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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楚卿好笑得道,“他无辜,这天下可就没有无辜的人了!你第一次灭顾家满门时,他但凡是真的满心正义,闭关前杀了你也好、断你一半修为也好,总能做点什么,而不是——将你放任自流,甚至还把自己的本命法宝留给你——对吧?清平道尊。”
与此同时,凌霄也将手里的丝线收了回来,清平身上已经没有修为了。
清平本就是寿元将近时、渡劫失败而陨落的,此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见他的皮肤眨眼间变得松弛衰老,发丝也瞬间雪白。
“清平道尊,你还剩一句话可以对她说哦?嗯?”楚卿偏头看着他,善意的提醒道。
清平却将视线从朝音身上迟钝的收了回来,从面前的顾凌霄身上划过,最后落到他身旁的楚卿身上:“您说得对……我、我……”
他微弱的呛咳了两声,最后缓缓道:“前辈,劳您……帮我带句话……告诉玄镜……把我留下来的其余几样东西……偿给顾凌霄和剑宗的遗脉吧……”
楚卿挑了挑眉。
清平的眼皮缓缓耷拉了下去,鼻翼再无一丝起伏。
他没有再对朝音说那第三句话。
“清平!——清平!不要走!——”朝音歇斯底里的嘶喊着,然而仍由她用尽所有的方法,也无法撼动东皇钟分毫。
楚卿眨了眨眼睛,看看手里的尸体,又看看凌霄。
凌霄正在擦手,像是方才隔着银丝吸取清平的修为让他觉得脏了手。
只听他冷淡地对朝音道:“你自断神魂吧,送你们一起上路。”
朝音的声音一停,她呆滞了一会儿,随即有点恍惚地道:“好、好……多谢……”
她用血肉模糊的双手将身体支了起来,眼睛始终停留在清平的身体上,最后留恋地呢喃了一句:“清平,来生我们再相守三百年……好么?”
紧跟着,磅礴的灵力骤然炸开,楚卿只觉得手中一空,凌霄竟还真信守承诺,让他们一起上路了。
整个东皇钟都被耀眼的火光包裹,光焰足足持续了十几息,但也总有消散的一刻。
光柱下方的玄真见势不对,早已脚底抹油跑了,方圆数十里外,也没剩下几个胆敢围观的修士。
极北之地的夜幕已然降临,厚重的云层拦住了所有的星光,整个冰封的雪原都笼罩在黑暗中,越发显得这道连通天外虚空的光柱明亮而诡谲。
楚卿轻咳一声,眼睛小心地打量着凌霄的神情,看似不经意地撩了下自己耳边的鬓发,显露出手腕边的雪白绒球,“凌霄仙尊,那个……如果没我什么事了的话……我就先回去带孩子了?”
第73章 徘徊
凌霄那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脸孔上, 眉眼低垂,神情说是纯粹的冰冷,又好似还带了些难言的犹豫。
楚卿抬头环顾了一圈光柱, 斟酌着道:“您……要不还是回去跟小燃、咳,跟戚燃道个别吧?我看这通道像是还挺稳固的, 不说久了,维持个一两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道别?”凌霄低缓地反问他, “道什么别?我已经不是他的道侣了。”
“……”楚卿听得有点牙酸, 但又有点欣慰。如果凌霄真想直接一走了之,哪可能还跟他费这话。
“您也别跟戚燃生气, 那柄墨云毕竟存着云灯的残魂, ”楚卿劝道, 试图给凌霄递个台阶, “您想想,要是没有云灯,戚燃说不定早已夭折在哪个冰天雪地里,更别说同你相遇了, 是不?”
凌霄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又道:“我还没有想好。”
没想好什么?没想好要不要回去再见戚燃一面?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干脆就不飞升了?
楚卿不觉得凌霄真的会为了戚燃而放弃飞升, 但回去郑重的道个别,应该还是需要的。
毕竟……凌霄动心本不是件易事, 曾经四海八荒都孑孑独行的人, 手底下追随者虽有众多,友人却一个也无, 如今难得有了所爱之人, 即便相爱时间短暂如弹指, 想必也存有几分不舍。
楚卿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凌霄仙尊,最后的这一两天时间,还请您待戚燃好些吧!他心性纯良,多半是宁愿成全您的,只愿你们间能除却误会,不留遗憾。”
“呵,”凌霄低笑了一声,“他自然是会选择成全我的。”
凌霄垂下眼睛,雾白外袍上的点点血迹还残留着,胸腔中也空荡荡的。
他对戚燃的神魂感应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戚燃现在的情绪是好是坏,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明明朝音和清平都已烟消云散,白野和白书也就在雪原上做着见证——为什么他还不来找自己?
是觉得一切皆已走到终局、没有再挣扎的必要,还是本身也没把他们短短两年的感情当回事?
凌霄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蜷了蜷,第一次从心底对戚燃生出了些许的恨意。
他怨恨戚燃不够爱自己。
在戚燃那里,自己虽是他的道侣,可仔细排下来,别说云灯、白书、沈淞月那些师父兄长了,只怕自己连小白都远远比不过。
原本他是不在意这些的,归根结底,他并不是戚燃理想的伴侣,能侥幸得到戚燃的心便该知足,而且……他可太清楚戚燃的性子了,对待感情真挚又慢热,只要自己陪伴得够久、对他够好,戚燃就一定会越来越爱自己,总有一天,自己能在戚燃身上收获到对等的情感。
可……哪怕凌霄再是料事如神,也没料到飞升的日子会来得这般早。
一边是自己筹谋千年的成果,一边……是他早已无法自控的痴迷。
果真,世间百种劫数,终是情劫最为难渡。
新月魔宫密室中。
戚燃盘膝闭眼,铸铜宽背长剑平放于膝头,缓缓萦绕起淡金色的光芒。
幻蓝月光莲静静的悬浮在他额前,良久,最外层的花瓣才缓缓碎成光斑飘散。
汗水从戚燃的额角渗出,他的眉头紧蹙着,铸造剑心并非易事,幻蓝月光莲营造的三重心魂境,是机缘,也是考验。
刚刚通过的第一重,是师门被毁那一夜的情景,戚燃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选择了相信那个缥缈虚无的“系统”。
第二重,眼前却幻化出了他与顾凌霄重逢时,于陈旧仓室中的那次解毒。
那时的顾凌霄刚刚哭完,红着眼睛,一遍遍的问他,可否如亲人般,留在他的身边?
只因……二十年的朝夕陪伴后,他舍不得他,他离不开他。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来着?戚燃透过记忆中顾凌霄的幻影,惘然的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情。
好似,自己先是被顾凌霄的眼泪震住了,随即,又被“亲人”二字勾住了神魂。
他太渴望能有个亲人了,也太渴望被别人需要了。
顾凌霄的那番话——戚燃后来早已意识到,分明半真半假,他哪里是把自己当亲人,一心就是想同自己在一处,可那些字字句句中,不舍是真的,珍惜是真的,想对自己好,也是真的。
戚燃又一次扪心自问,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明知道两年后顾凌霄就将飞升,自己是否会在当初……就拒绝掉顾凌霄同行的提议,就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走各自的人生?
……
眼前顾凌霄的幻影,还在重复着,问自己:可否如亲人般,留在他的身边?
戚燃慢慢的回答了一个字:好。
哪怕只有两年,他也会选择重蹈覆辙,只因……顾凌霄值得。
幻影消散。
戚燃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紧随而来的幻影中,出现了他和顾凌霄结下道侣灵契的那一夜。
是两年前那个冬天,落下第一场雪的冬至之夜。
院子外,楚卿像是正带着小白在雪地里嬉戏,那孩子早已没有了对雪的惧怕,遥遥传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温暖的房间内,烛火摇曳,顾凌霄垂着头,一点点轻柔的为他擦干头发。
戚燃枕在顾凌霄腿上,十分不解地仰头望着他道:“用法诀直接解水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专门用帕子擦?”
顾凌霄勾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这样不舒服么?”
戚燃眨了眨眼睛,仔细体味了番,轻咳一声:“……好像还可以。”
擦头发本身并不舒服,舒服的是……自己躺在喜欢的人腿上,对方还无比温柔仔细的对待着自己。
再加上窗外飘着雪,小白跟楚卿玩得开开心心,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戚燃狡黠的笑着,望着顾凌霄,轻轻舔了下唇。
顾凌霄潋滟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幽深,俯身吻住戚燃的唇瓣,缓缓辗转厮磨。
戚燃闭上眼睛,抬手擦过顾凌霄的胸膛,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其实才亲昵过,戚燃的腰都还有点儿酸软,但随着吻得加深,终究还是觉得有些不满足。
半晌,唇瓣稍分,戚燃听到顾凌霄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小燃,我们可以先把道侣灵契结了么?”
修道中人的道侣灵契,大多都是在合道大典过后才会正式订立,正如凡人男女讲究明媒正娶,得拜过堂、敬了天地父母后,才算名正言顺。
只是两个男人,对戚燃来说,他俩那事儿早都做了,提前结个灵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啊,”戚燃没怎么思索就答应了下来,“灵契的法诀是什么?”
顾凌霄却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他:“很简单,指诀就是这样的——”
戚燃的左手被顾凌霄执起,十指紧紧相扣后,掌心热度攀升,两人的心跳似乎也渐渐同步。
“小燃,你对我敞开你的识海,我……”顾凌霄将额头与戚燃相贴,丝丝缕缕的探入了自己的神识。
戚燃没忍住呜咽了一声,顾凌霄的神识带着冰凉的寒意,犹如一道沁凉的溪流浸进了自己的识海,偏偏他又能藉此隐约察觉出顾凌霄情绪中的忐忑与欢喜,像是个小心翼翼走进了乐土的孩子。
胸腔中的心跳越发剧烈,戚燃原本只是腰有些酸软,此时却连意识都有些沉醉迷蒙了,任由顾凌霄的手指划开衣襟,跃动的指尖似乎是在顺着他的经脉,依照两仪合/欢术的路径行进着。
难以形容的愉悦感从识海深处涌出,混合上顾凌霄与他共振的心跳和欢愉,将kuaigan一重重加倍。
戚燃从未想过,结下道侣灵契竟能得到如此美好的感受。
然而那一日的幻影……此刻却已经蒙上了阴霾。
顾凌霄的那道神识依然在他的识海中静静盘亘着,只是寒凉更甚以往,隐约的情绪也尖锐而偏激。
他此时,应是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记忆罢?
戚燃在心里想着,他是正因自己带走了轩辕剑而愤怒、还是仍在为自己方才为墨云放弃了他而失望?
而眼前的幻影,还在温柔的开口问他:“小燃,我们可以先把道侣灵契结了么?”
如果……知道会有今日,自己还会在这条断头路上一路狂奔么?
戚燃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好啊。”
既然接受了顾凌霄毫无保留的爱,那他又有什么需要保留的?
幻影再次消散。
三重心魂劫,意在问心。
剑心不是剑意,剑意可以借物咏怀,犹如文人挥毫泼墨铺就的壮阔篇章,剑心却是剑修一生对命运的追寻与诘问。
沈淞月的剑心,曾代表着肆意潇洒的快意人生,只是在师门被毁的那一夜,被他连同曾经的灵剑一同决然舍去。
而戚燃,三重心魂劫,除了师门被毁那一夜,剩余的两幕,竟然都是顾凌霄。
戚燃在心中苦笑,这场问心,犹如问情。
问他对顾凌霄情深清浅,问他对顾凌霄是悔不当初、还是执迷不悟。
戚燃其实不想当所谓的情种。
他依然记得,当年白书和白野提醒他顾凌霄的飞升之事时,他还将这个坎儿看得洒脱无比,认为今朝有酒今朝醉;后来他同顾凌霄在一起了,他又不禁迷惘的问沈淞月为何人生总会有那么多遗憾,沈淞月告诉他,且争到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就好。
可,现在戚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争到哪个地步。
他不知道恢复southwind记忆后的顾凌霄,对自己还存着几分情意,也不知道顾凌霄会不会已经把他视作一个拖累、只待尽快打发离开。
正因为这是他此刻最深的迷惘,所以……幻蓝月光莲才会两度问他的“情”吧。
戚燃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幻蓝月光莲上最后一片花瓣也缓缓飘散,戚燃慢慢睁开了眼睛。
正襟危立的沈淞月立刻看向他,对上眼神的那一刻,沈淞月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恭喜你,小燃。”
戚燃躲开沈淞月的眼神,抿唇轻声道:“小师兄,我们快出去吧,顾凌霄……他似乎是快到了。”
沈淞月没说话,抬手揉了揉戚燃的发顶:“傻孩子,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就好,如果师父还在,方才你选择换回墨云的时候就该骂你了。”
戚燃眼角涌起一股涩意,咬紧了嘴唇,说不出话来。
密室外响起姬照寒不耐烦的声音:“你们好了就赶紧出来!顾凌霄转眼就快到了!”
沈淞月似乎是拜托了姬照寒在外望风。
戚燃站起身,将轩辕剑重新收起,刚刚踏出密室,门口便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雾白色身影。
夜幕中,他站在灯笼下望着他们,静立的轮廓依然挺拔而修长,没有一丝改变。
可气质却更为淡漠了,深邃的眼眸犹如万古冰封的雪原,空旷寂寥,仅有丁点灯火映照出的微光无声闪动着。
戚燃望着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问:“……你还能留多久?”
男人意味不明的勾起唇角,声音低哑地道:“从现在开始算,大约还有二十四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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