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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让伊登心蓦地沉下去的,则是赛斯的眼神——
他的眼睛被深灰色的湿雾完全吞噬了。紫色不见踪影。伊登曾见过的其他情绪也消失了——风发的意气、狂热的渴望、深深的恐惧、纠结的脆弱……
全都不见了。
它就像一座坟墓。只有火焰熄灭后的余烬在四处飞舞,惨白荒凉的让虫悚然。
“类似的照片我还有很多。哦,也有视频。我都可以发给你。”
在店员欲言又止的目光里,红发雄虫向空中喷出一口口烟雾。
令虫窒息的烟草味和一股木调香冲向伊登的鼻腔,有效地制住了他对着乔普林脑袋一通快拳的冲动。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你让出来的位置,伊登,原本待在那里的应该是你。”
“……我尊重赛斯的选择。”
伊登咬牙,绝望的恼恨在他腹腔内翻滚搅动,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乔普林是赛斯的朋友。邀请这只虫是他的决定。他不能因为这个事就将乔普林痛揍一顿。
“我们的殿下口是心非。你我都很清楚。”
“过去这么久,在你们的关系里,总是你在主动。”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已经习惯了等你来做决定。你突然停下来,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伊登,他怕了。他很怕很怕,怕到他自己受不了,只想弄死自己来逃避。”
“你呢?就准备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然后告诉我,这叫‘尊重’?”
他的嘴角露出生硬的讥笑,轻蔑的目光落在伊登关节泛白的拳头上。
“赛斯不会的。”
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来,伊登闭上眼睛,挣扎着将自己按回椅子。
——不能告诉你。
——我的世界不能只有你。
——我们迟早会分开。
——这件事你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和你在一起,我永远都无法找到自己的路。
——请允许我离开。
“他只是不习惯。他很快就会好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乔普林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在伊登肩上,气得表情都扭曲了:“你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们会后悔的!”
“乔普林,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在吵架。”
伊登逼迫自己直起腰来。他咬紧牙根,深吸换气,让自己张开手掌,缓解麻木酸疼的关节。
“他早上还给我发了简讯,我们聊了今天的安排。他加大训练只是因为他想在面试前再提高一些。”
“赛斯……对朋友很温柔,总在迁就我。我又总是过度操心,不知不觉便自作主张起来,帮他拿主意,帮他做决定……却从没想过他需不需要。”
“我很感谢你对他的关心。但作为朋友,我们要相信他。”
“朋友?”
乔普林嗤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S-D店里你们说的那些话我们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刚才那些鬼话,你有当面对他说过吗?他接受了吗?同意吗?”
伊登沉默着。谈论这些让他觉得疲惫不堪。他应该一开始就扭头走的。他不该和乔普林说这些。
“不管能不能当恋人,我们都是朋友。”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伊登终于抬头,看向身侧。
“赛斯已经做了决定。作为朋友,我会永远支持他。”
乔普林直直回应伊登的目光。这一瞬间,他读懂了少年眼里的坚持,以及隐藏在那之后,由痛苦转化而成的保留和温柔。
不知怎的,伊登的眼神让他胸口发疼。
乔普林将没抽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烦躁地坐回自己的椅子。
咖啡机响着轻微的轰鸣声。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操作台后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亚雌连看几眼,意识到应该不会打起来后,便继续去招呼其他客人。
“伊登,你被绑架的事,让殿下非常自责。”
良久,乔普林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蔓延的沉默。
伊登抬起头。
“这和他没有关系。”雄虫瞪大眼。
短暂的惊讶后,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守护场散发出冷冷的压迫感。
“是有谁说了什么——”
“只是朋友的话,他当然可以就这样说服自己。”
乔普林打断了伊登。他转脸看过去,“可他喜欢你,喜欢到不能自已。”
“你被绑架,对他打击很大。他觉得自己保护不了你,只能带给你不好的事。所以自那次之后,他再也没去看过你。”
乔普林的话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伊登。震惊和惊喜令他目瞪口呆。他的手在身侧僵硬的摸索着,无处安放。
赛斯一直没有来找他,是因为……
伊登心想着,摇了摇昏沉沉的头,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赛斯……是这样吗?”
乔普林知道他找到了突破点,可这个意外的进展让他不得不对自己感到同情。他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尽量平和地开口。
“你可以调整你们的关系,但拜托你,不要放手。”
“我们的那位殿下太蠢笨。他觉得他可以承受。但事实上,如果你们真的这样结束,他承受不了的。”
“伊登,你比他更清醒。”
“因此你一定要坚定。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你都不相信自己,又怎么去让他去相信你?”
“我知道这个要求是很过分,但他成长需要时间,请你等一等,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不会每次都搞砸的。”
伊登抿着唇,陷入沉思。
有那么一下子,他为乔普林的话感到畏惧。
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而他从不习惯这种赤|裸的感觉。他很想否认,呵斥对方在胡说八道。他很想低吼,怒骂对方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但乔普林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近乎祈求的卑微。
正是这个东西,让伊登思维短路了那么一秒。也正是这一秒,伊登压制住了本能防卫机制,不再质疑乔普林的立场。
他开始回忆那一天。
心脏猛烈地撞上肋骨,为脑海里赛斯的出现发出欢欣的鼓动。
他想起赛斯歉意湿润的双眼,记起赛斯犹豫颤抖的碰触,听到了沙哑急促的呼吸……
“有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乔普林抬起手腕。悬浮在空中的照片一张张消失。他重新拖曳出一个文档。伊登选择接受。
“我是帮殿下填写一些资料时偶然发现的。加密了。或许你会知道密码。”
文件传输完毕。伊登点开列表。是一个网盘的链接。
乔普林已经登录过了。头像的照片和赛斯其他账户一样。伊登点进乔普林示意的最末尾的加密文件夹。
【我的星星】
不知这行短语戳中了自己哪根神经。伊登脸上一热。他熟练地输入自己的生日。
解密成功。
“滴滴滴”!
通讯请求忽然响起,终端上夏恩的照片覆盖了文件。
“小伊,你雌父开始阵痛了,我们现在要去圣约瑟夫医院待产。”
“诺米克现在过去接你。你在学院西门等他。没有办完的手续之后再说。”
他雄父很少这么紧张。伊登猛然一惊,脸上血色尽失。
“我要先走了。”
伊登慌里慌张地推开椅子,不等乔普林回应,起身向门外冲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乔普林:我喜欢观察各种虫的各种反应。这是我的观察记录本。等我攒够案例,也会我会整理出书。
卢锡安:跟踪?偷窥?
乔普林:据我所知,我没触犯任何一条律法。所有证据样本都不涉及隐私。
卢锡安:说的好听。你就是变态!
第66章 赛斯的行为艺术
赛斯的头侧砸中金属墙板, 发出沉闷的冲撞声。疼痛从太阳穴裂开,似要劈裂他的头骨。不待喘气,袭击者的手肘又击中了他的腹部, 搅乱了他本就粗重的呼吸。
温热的血从头皮蔓延而下, 滴滴答答落在斑驳的地板上。
拳头引起的罡风消失了。袭击者石像般的脸难得闪过一丝犹豫。
已经三个小时了。这只雌虫就像得了失心疯。他换了五个对手。放水留情的, 他嗤声挥退。势均力敌的,他偏要你死我活。
执行起任务来,阿加雷斯是凶残暴戾的野兽。对待自己认可的战友,他们却比春天的风还温善和睦。
“如果你需要休息, 那就找其他虫来。”
蜿蜒滴下的血水中,雌虫艰难掀开肿胀的眼皮, 淡漠的声音如一丝冷峭的寒风,携满冰雪的气息。
这只刚刚才痛揍了一顿帝国皇子的雌虫闻言一呆, 随即得救的喜悦一闪而过。他躬身抚肩,匆匆向外奔去。
离开前,他又忍不住止住步。
规劝的话语在喉咙里涌动。挣扎几秒后,他还是开了口:“殿下, 现在这个时候,其他虫应该都在休息。您要不先去清理一下……?”
倚着墙壁缓缓坐下的雌虫微抬着下巴,舔着自己小臂被匕首划出的伤口。他的动作呆板麻木,眼皮耷拉着,视线滑过其它地方堪称惨烈的伤口, 毫无波动。
血迹抹上他锋锐的下颌和脖颈, 在盘踞的浓重阴影里,散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颓废和毁灭。
对于阿加雷斯的劝诫,雌虫头也不抬。于是开口的摇了摇头,关住了门。
这是一间训练室。是阿加雷斯隐于地下几百间里的一间。经年累月的使用, 再是小心维护,还是留下很多痕迹。
训练室的墙壁便是典型。暗红色的血融进了金属,浓郁的腥臭驱之不散。曾经赛斯嫌恶这糟糕的环境。现今,这带给他安全和力量。
疼痛永无休止,却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孤独如不断旋转的巨大漩涡,可怖至极,但放任自己跌落,便可得到全新的宁静。
声音消绝的空间里,他的心脏疯狂搏动着。
从大腿抠出的六角暗器咕噜噜滚到一角。赛斯甩掉指缝里的血,将脑袋贴进冰冷的金属板。
刺骨的凉意冷却了战栗的肌肉。强大的意志平复了过快的心跳频率。时间再次被拉长,变得泛白而空洞。
嘴里溢满干涩的铁腥。赛斯闭上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雌虫强悍的身体素质使得他们的生理需求在一段时间内钝化延缓。干渴、饥饿、疲惫。在鲜血的刺激下,都会降低到最低最低。
物竞天择下,雌虫保留了祖先的重要机能。雄虫不是。他们进化得更高级。精神核的过度发达导致了他们肉|体的退化。
极端恶劣环境下,雌虫不吃不喝可以存活百日之久。而雄虫,连七天都撑不过。
所以伊登能平安归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建立在无数极小概率上的奇迹。
但这个奇迹与他无关。
月光凄冷幽明,映亮那只虫污秽扭曲的肢体。狂笑哀嚎交错,在一面面墙壁上碰撞回荡。
理智发出警报。匕首哐啷落地。
他垂下头颅,肩膀塌陷,拖着步子缓缓离开。
他没有隐匿身形。事后也没有抹去痕迹。古达贝吉差点死了。听到消息后,懊悔淹没了他。他从没比那一刻更清楚。他对鲜血的渴望。
但他不会再有机会了。休的谴责目光说明了这一点。不经审判动用私刑不是不可以,但那是洛奥斯特的权力。对方放弃了,将此事全权交予治安局和情报局。
这不是不在意。相反。这是洛奥斯特大公对伊登要求的答复。
古达贝吉犯下的恶应该被其他虫知晓。而那些失去雄子的家庭,有权得到晚来的正义。
善良的伊登。慈悲的伊登。受过伤害强忍疼痛的伊登。
赛斯想他。他几乎夜夜梦见他。梦见那个由藤蔓构筑编织的牢笼。他用酒水灌倒自己,沉溺在眩晕和高热里。
梦里的雄虫开始是粉雕玉琢的肉团子。可爱、柔软、香甜。他们在海边堆沙塔。雄虫负责规划,他负责施工。
很快雄虫长大了。二十岁的少年,温暖、坚定、热情。美得仿佛神迹。雌虫们为其痴迷呆傻。这只是开始。
赛斯很清楚。
总有一天,那些质疑和诋毁会彻底消无。他会耀眼到不可追及,只能被膜拜,被传颂。
他偷来了一段时光。那是他最珍贵的记忆。他没在冰冷幽潭里,守着这束强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刺啦刺啦。惨白的灯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应该打开控制面板进行报修。这里划给了迪安使用,而他不做没有虫敢代劳。
迪安虽然是新手,脾气却很差。阿加雷斯不愿意招惹麻烦。被邀请训练时,从不会查看面板的设置项。他们将未知当成一种挑战。
“我还以为大哥在这破烂地方藏了什么宝贝呢……”
尖锐嘲讽的语音随着打开的门传进。两只虫一前一后走进。信息素同时涌来。
雄虫。
赛斯一动不动。
“结果是在搞行为艺术。”卡尼索啧了一声。
“你认真的?”米达斯瞥了自己弟弟一眼,“脏兮兮臭烘烘的破烂算得上艺术?”
“沃尔西说过,‘死亡是最高的艺术’。”
金发紫眸的卡尼索扬了扬下巴,在昏暗的训练室惦着脚尖快速转了一圈。
“他在慢性自|杀。也算沾点边。但场景要选择好。时间、背景、灯光、气氛都很重要。我喜欢红色。红色很适合。可以弥补他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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