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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刚刚看见陆梵安为救他而受伤,他慌了,也乱了。
就好像一块坚硬的冰突然被烫出了一块豁口。而那块冰,是容市隐赖以活着的信念。
原来,陆梵安给予的希望竟是这般炙热而强势。
“不应该的……”容市隐自语道。
另一边,被扔下的陆梵安看着容市隐不咸不淡的离开,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有一些委屈。他当时看见容市隐被逼在了刀刃下,他是恐惧的,也是紧张的。
儿时被父亲仇敌将剑抵在脖子上挟持的画面也浮上了眼前,一时让他分不清虚实。可纵使那般情况之下,身体还是比脑子更为迅速的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容市隐死。
他佯装夸张的喊痛声,其实也有一半真在里面,只是不想让容市隐太过自责担心,所以故意做成了打趣的模样。
可还是他自作多情了,容市隐别说担心了,连半句宽慰都没有,许是心里还嫌他多事也未可知。
陆梵安越想心里越不来劲,想他陆大公子,向来都是旁人顺着他的意思,几时需他委屈求全。一时对容市隐也生出了几分怨怼。
……
容市隐踱回破庙,却站在暗处并不现身。
院里的火把已快要燃尽,微弱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不住的跳跃。衬得院里的人愈加的落寞孤寂。
落寞孤寂?容市隐被自己吓了一跳。这种词怎会是陆梵安呢?
他明明是那般风流不羁的京师贵公子。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热闹欢喜之象,怎的短短几日,他就和本与他完全无关的词语扯上了关系了呢。
容市隐心间突然有些烦闷,但他没意识到烦闷之中还有一丝凄凉与自艾。他就是这般不详的人,同他染上关系的人,似乎都会变的不幸。
可陆梵安就应该是陆梵安,风流潇洒也好,赤忱热烈也罢,却绝不该是这般。他不能因为贪恋陆梵安带给他的温暖,就将陆梵安也拽进深渊。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在逐渐微弱的火光里慢慢变暗的背影,眉间是说不出的黯然,声音轻的像是呢喃:“陆梵安,怎么办呢?”我竟为你,犹疑了。
纵使容市隐的声音已经轻到极致,可在寂静清冷的夜里,陆梵安依旧回了头。
咫尺之距,却是隔山隔水。遥遥而望,只剩满目凄凉。
……
翌日天还未明,众人已经收拾上路。容市隐心里记挂陆梵安的伤势,可思及絮南水患,权衡利弊下,还是下令加快了行程。
中午在官道旁茶馆中歇脚时,邓蒙子与容市隐商议治水事宜,可终究还未实地考察过,只能是纸上谈兵,难以落到实处。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邓蒙子方道:“昨夜遇刺之事,大人可要上报朝廷?”
容市隐抿了一口茶,心里明白,昨日夜里的不速之客,训练有素,出招狠辣,绝非普通匪寇。只是,谁会这么想杀他呢?
承蒙皇上和梁孝先运筹,在他入朝为官这短短几个月里,出尽风头的同时,亦是惹得许多人心生不满,想将他取而代之的也不在少数。可是谁会这般心急?
容市隐暗自思量,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同许威相谈甚欢的陆梵安,忽然瞥见对方手里把玩的玉佩。
电光石火之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容市隐的脸色变了变,握着茶杯的手也不仅紧了几分。
原来是陆坤啊。
容市隐又抿了一口茶,茶涩味尚未在舌尖晕开,心间已有了思量。
他故意朗声道:“此事重大,随行又有这么多的朝廷命官,来人却是训练有素,且招招致命。想来绝非是山贼流寇,应该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邓大人,麻烦你替本官准备一下笔墨,本官马上写奏折禀明陛下。”
“是,大人。”邓蒙子应道。
不多时,笔墨已备好,容市隐奏折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本。邓蒙子在一旁暗自赞叹,容大人当真是好文笔。昨夜之事,被描写的惊心动魄,观其笔墨,便犹如情境再现。若以后不当官了,就算写些话本子也绝不会饿死的。忽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敢再看容市隐。
容市隐写完了奏章,趁人不备,悄悄写了一个纸条。避开众人目光,将信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待他们离开不久,一个脚夫打扮的男人现身此处,观四下无人,方拾起草丛里的信筒,转身去往了京师方向。
……
京师右相府,王家父子和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坐在厅里议事,王宝因对上首的王曹和华衣公子道:“这容市隐看着年纪不大,那条命倒是挺抢手,人人都争着要呢。”
“我不是说让你小心行事,不要胡作非为吗?”王曹坐在上位,瘦削的脸上有些责备道。
“父亲莫怪,儿子真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往容市隐跟前安插了个眼睛,以备不时之需。”王宝因道。
“你啊你,行事最好收敛着些,要是坏了二皇子的事情,你吃不了兜着走。”王曹看了一眼被称作二皇子的华衣公子道。
“右相言重了。”二皇子夏昌明笑道。
夏昌明是先皇后秦氏之子,先皇后家族秦家因早先勾结西疆,意图谋反被贬,皇后受其牵连,一并处死。彼时,夏昌明尚是牙牙学语的无知婴孩,因为秦氏缘故,夏昌明不受皇上喜爱。一众妃子,因此缘故也不敢擅自请缨抚养夏昌明。
谁知后来在一雨夜,太后斋戒回宫,途径故皇后秦氏寝宫时,听见有孩童哭泣。太后心慈,又见夏昌明生的乖巧可爱,讨人欢喜,竟是十分投缘。此后,便是抚养膝下多年。
且说这太后,也并非是夏拓朝生母。而是先皇老年时才册封的皇后,是王曹舅舅的小女儿,不过比夏拓朝长三岁,膝下并无子嗣。太后疑心夏拓朝,所以替夏拓朝抚养二皇子。夏拓朝知晓太后抚养二皇子是为牵制自己,所以更加不喜二皇子。
生来就被厌弃的二皇子便在这般怪异又畸形的关系里长成了野心勃勃的夏昌明。
王家扶持二皇子,除了太后的原因之外。还是因为二皇子在朝中势力单纯,没有母族的势力牵扯,再加上夏拓朝子嗣本就不多,从王家出去的宫妃皆无所出。想要保证王家的尊荣长盛,二皇子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陛下身体抱恙,立储之事再拖不得。大皇子抱病多年,眼见已是药石无医的地步,如何能再承的起这般重任。四皇子和六皇子又过于年幼,太子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二皇子您,臣盯住容市隐也是怕陆坤背后使坏。望二皇子明鉴。”王宝因起身朝二皇子附身行礼道。
“王参议这是做什么,本皇子之后的路途还要全仰仗二位呢。”夏昌明忙扶起王宝因,笑的亲切,“陆坤并不是个简单的,这个容市隐最近又是风头大盛,为防万一,你如今盯着也好。”
“谢二皇子。”王宝因道。
夏昌明起身走到中央,朝王曹和王宝因郑重其事的行了个大礼道:“此番,便全仰仗二位大人了,若他日能得鸿图展翅,天下尊荣,定有王家一半。”
王宝因并无动作,但见王曹忙扶起了夏昌明,道:“二皇子放心,王家必定为二皇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大家可以慢些了,若不出意外今日傍晚便能到絮南县城。”容市隐余光注视着陆梵安。可能因着伤口的缘故,陆梵安打从今天早上开始拉着缰绳的姿势就有些别扭。
容市隐和陆梵安自从那日夜里过后,再没有说过话。不仅许威和胡忠看出了他俩的不对劲,就连邓蒙子等人也察觉到了他俩的气氛,只要容市隐和陆梵安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立刻就避到别处,以免被伤及。
刺客的事情,容市隐一直猜不透陆坤在做什么。他那封奏折不仅是想为日后封存一份证据,也是有敲山震虎的意思。但陆坤若真是知晓了他和梁孝先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他这点儿小小的伎俩就舍弃了杀他的心。
然而陆坤却是真的收手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各种事情扰得容市隐头疼,更让他理不清得是他和陆梵安。容市隐知晓是自己做错了,可他不知道他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去面对陆梵安。多少年了,他竟又会畏惧了。
“伤口如何了?”容市隐终究还是策马来到了陆梵安跟前。
纵有千番思虑,可终抵不过心念已动。
第18章 结
“容大人不是嫌我多事,怎的还愿意管我死活?”陆梵安伤口疼的厉害,但一直强忍着未曾言语。
他舍命相救,容市隐不仅不领情,还一连冷落他多日,饶是再好脾气,也积怨了些委屈。这时见容市隐迟来许久的问候,不免语气里也夹了些尖刺。
“抱歉。”容市隐颔了颔首,低声道。
陆梵安看着容市隐不咸不淡的表情,莫名生气。他双脚用力夹了夹马腹,马儿跑了起来,拉缰绳的时候却用受伤的胳膊使了力。一个不稳,陆梵安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被甩出老远。
容市隐看见陆梵安被摔了下来,忙翻身下马,将陆梵安扶起,一边检查伤势,一边焦急询问道:“没事儿吧?可有哪儿疼?有没有哪儿被磕破?你转一下,我看看。”
因着他二人这两日气氛不对,刚刚众人见容市隐同陆梵安说话的时候,已经先行离开了一步。此时,只剩下他二人。
陆梵安任容市隐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看着容市隐向来深沉的脸上,难得如此焦急,还是因他而焦急,这几天的怨气竟奇迹般的就散去了。
反正容市隐身上他看不懂得迷也不止如此,只要知晓容市隐还是在乎他,把他当作朋友相待那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慢慢等,总有一日,容市隐会对他坦诚相待的。
纵是块寒冰,他也要给捂化了。他陆小爷这辈子最不怕的事情就是坚持。
想明白后,陆梵安语气也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活力,道:“没事儿,就是伤口有点儿疼。”
容市隐将陆梵安的袖子掀到肩膀上,一层一层缓缓撕开伤口上的棉布,撕到最后一层时,只听陆梵安倒吸一口凉气,痛呼道:“疼,轻点儿……”
容市隐看了眼伤口,已经有些发脓,刀刃处隐隐能看见皮肉在往外翻,周遭的皮肤也泛着红肿,血痂把包扎的棉布和皮肤粘连在了一起。本来不深的伤口,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瘆人。
容市隐看着伤口,有些责备道:“这两日是没有换过药吗,你成日里同许威呆在一处,他竟也不给你上药。”
陆梵安不接话,其实这也不能怪许威。本来那日陆梵安伤口就是容市隐一手处理的,药膏也是容市隐的。所以许威就将这件事情没放在心上。
容市隐也却确实是将药膏给了陆梵安,但陆梵安这两日以同容市隐置气,竟也将此事忘了。
直至今天早晨,伤口疼的厉害,才想起来。可是又碍于面子,始终不愿意先开口。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沉默,也猜出了几分缘由,压着怒气道:“若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还要一直瞒着我。你可知道,要是发炎再严重些,你这条手臂还要不要了。”
“我……”陆梵安一时无言,却也有几分后怕。
容市隐边说着边将水壶里的水倒在了包扎伤口的棉布上,过了一会儿,待血痂软化了,方才轻轻将棉布取下。又取了新的棉布,将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才重新包扎好。
陆梵安看着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的容市隐,想起了那日夜里,他也是这般小心的给他包扎了伤口,然后又不再理他。有些不解,缓缓开口问道:“你这几日到底怎么了?”
“我……”这一次,轮到容市隐无言了,只道,“对不起。”
陆梵安看着容市隐的为难,也不再追问,站起身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拍屁股上的灰道:“这一次就翻过去了,但下次别再这样了。都说了做朋友相待。要再有下次,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嗯。”容市隐被陆梵安的笑容所感染,唇边也浅浅淡淡的泛出了一抹笑意。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且就这样吧,走一步再看一步。
“容大人,”陆梵安有些痴的盯着容市隐,道,“你这样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这才对得起这张脸。”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容市隐的脸上飘过了一抹红潮,故作严肃道:“怎的这般不正经。”
“我如何不正经了,我只是夸赞于你,又没有轻薄你。”陆梵安反驳的理所当然,“而且当日在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生的俊朗得紧,所以才一路追着你。后来又看见你躺在柳树下的画面,简直就像幅画卷一样……”
“越说越不像话了。”容市隐面上红的紧,突然看见不远处草丛里似有一处黑影,指了指道,“那里好像有人。”
“莫不是又是刺客?”陆梵安问道。
“没见过哪家刺客青天白日里穿这般乌漆墨黑,没那么蠢。”话虽如此说,可容市隐还是将陆梵安护在了身后,才缓步向前走去。
待看清那“物体”时,发现原来是个晕倒的小男孩儿。陆梵安单手将孩子扶起,容市隐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看了眼孩子瘦到不像话的身体,道:“还有气,应该是饿晕了。”
容市隐接过孩子,又喂了些水,不一会儿,那男孩子便醒了过来。陆梵安见状,赶忙将包袱里的干粮连同水递了过去。
孩子看见食物,狼吞虎咽的直往往嘴里塞。容市隐见状,将干粮从孩子的手里拿了过来。陆梵安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容市隐缓缓道:“极度饥饿之下,不能这般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住的。”
他把手上的干粮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给眼前眼睛里只有食物的小男孩,并嘱咐要用水就着吃。过了许久,才给小男孩吃完了一块软糕。
容市隐看着眼前的孩子意犹未尽的表情,道:“这次只能吃这么多。”
孩子被容市隐脸上的不苟言笑吓住了。陆梵安在一旁蹲到孩子身边柔声哄道:“这位哥哥是为了你的身体好,如果再吃的话,一会儿就要肚子疼了。”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陆梵安又道:“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们。”
小男孩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
“你没有名字?不会说话?”陆梵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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