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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结(霹雳同人)——之危

时间:2022-04-13 09:51:26  作者:之危
  翳流首座旋刃挑起一块面皮,刀尖于皮下潜行半寸抽出,又把肉皮压实,如是三番,倒也是留了一具全尸。
  刀下之人骂声不绝。
  “人魔!你死……”
  “死不足惜?死有余辜?”他嘲嗤,“没说清,不打紧,不管是哪种死,都比你晚几步。”
  雪刃继续翻搅筋肉,皮上骤然鼓起细密卵块,胀缩间血水渗漓,腥臭难当。观刑人背身欲呕,受刑人喘了口气,一指地下血,是“朱”字,双唇圆张,是接不上气的“药”字。他耳中空隙忽似被血块堵作一线,竟不知余下一字是“师”是“死”,半晌只烫出一声喑涩喉鸣。
  “好好消受,”他换刀鞘在探人面上轻拍三下,掐其鬼井,借机推入两枚药丸,“我们泉下叙旧。”
  唇语如是:服药伪作死相,可吊命三息;若不得脱,则引香已种,他日全功,许你尸骨还乡。
  药师直身,斜影折于狱具,如拧断的脊膂。
  不出数日,认萍生循香步入茧之道。
  欲攻往天之界限,茧之道是必由之路。狭径昏冥杳昧,缠丝匿迹,一旦举火动兵,丝络即传儆报,绝胜最老道的斥候。隘口无人驻守,他一度深感惑闷,后来凭着一线香揪得了根由。
  一线香蛛丝般自地下抽出,破开尘土,便见道中卫士的青白面孔。
  保下全尸,确有大用——生为死士,死亦为死士,而僵尸不知痛痒,实为上算。
  不识刃树剑山,岂知眼中人间处处画狱。
  所以说,居安迂久,是会眼前花发。
  袖雨庐灯火达旦,漏刻有时,万绪无端。最终他张纸落笔,成书逼似见色起意的风月笺,包藏祸心,且极不正经。
  四方信步,珠玉逢晤,中宵不堪风与露,但问佳人吃酒无?
  人话是:你家随我往,你榻随我躺,你酒随我尝。
  实话是:不经传报,随时可至四方台做客;出入无忌,包括闲人免进的隐楼与后山。入西苗岁余,他未能查明药人与至交幼子下落,书阁二层却藏有相关记述,或许能在隐楼寻得端倪。
  契书是主人起草,客人要如何补全,皆无罪无过。
  佳人率尔许允,后发制人,不只请酒,还赠他一场惊惶。
  一场惊惶发于腊月。
  其时,黑派改命之能不胫而走,首座残虐之名遐迩着闻。常人或期求奇术逃劫殉吉,或畏葸人魔昭彰恶行,投附者众,抵敌者希。早前峳族与邙者勾串,为认萍生察知。首座雷霆手腕惊心动魄,西苗遗老素与黑派龃龉不入,亦扪舌守分,静侯岁晏。
  是日,认萍生了却讯决之事往四方台呈报,举目但见一片酝雪灰白,想是丰年之兆,倏忽生出些微不合时宜的欢忻。
  天阴欲雪,重云下的四方台似没于银粟,阒无人迹。
  门子禀令,并不拦阻。认萍生在居所外绕了一周,入内只见摔了一地的盖碗茶果,上罩半片帐幄。一列蚑蟜穿行其下,斑斑血点分外刺目。他循迹径奔后山,越岩穴,终于无边枯寂中寻得微弱水声。
  此地主人置身清波,上身出水,血色隐隐。
  认萍生蹙然伫足,谛观片刻,胁息近前。
  季冬寒凛,湖泽近于凝冰,淌至人身竟化蒸蒸暖雾,疑是霜辉浮波、澄岚蕴玉。景致虽美,但四下腥气萦回,又不甚美。
  水中人闻声而动,依稀还是原先眉目,认萍生不及看清就被迸珠扑了满面,漫天水光中似是飞出五采风翎,一刹又成尖爪利喙,他浑身剧痛,恍恍间仿佛被喙、爪刺穿躯壳,待眼前黑影散去,始知是被人掼上山壁时撞的。
  罪魁一手抓握臂胛,一手砸上山岩,距认萍生喉口不过尺咫。他鸦发早湿,嘴唇深红,懵憕神态与騃童仿佛,一双靛目韶丽得不近人情,颐颊以下血滴绾错,状若垂珠,或是内息冲突之故,始终未被流水洗没。而他就如此锢着一介深间,像从刀山地狱爬回尘寰,万虑偕空,万念俱寂,徒然拘执于一事一人。
  “南……”
  又一掌砸下!
  “……你发什么疯!”
  认萍生口角沥血,苦不堪言。
  第二掌击在对侧,血如泉涌——不是他的。
  他颈前落着石屑,复被人血浇得湿热,又怒又忧又惊,自感行将魂消,满盘委屈竟先陷阵搏命,等他回魂,臆下五味复倒转重来。
  认萍生一路畅行,若纯为凶邪则率心自若,南宫神翳言信行果,由他危寄徒搏,纵令猜疑,彰诸中堂;毋庸悬思挂念,自有人镇扼鹄候,予酒不予忧。生平为所欲为,也纵人为所欲为,空有驭下之术而无驭下之心,他想不清委曲。灰天白水黑山皆槛阱,闷锁乱水妄念,不该是他想清。
  他手足受制,挣了挣,未果。
  动手不能,动嘴;面有血,难下口,咬喉,或致杀着,欠妥。
  他心如止水算计时宜,动嘴、脱身,捻针导气、醒人神魂;上手施为则难心如止水,委曲愤懑俱结杀念,啮喉见血;等他真正心如止水,记起毒血专来喂蛊,非人可食,已于枕席磨去半日。
  霜月明天,雪光莹莹。认萍生犹自侧卧,放游思与雪影同去,终至于无处可去,支起身调转朝向。
  夜中人端坐榻侧,只着薄衣,手覆棉纱,少却几许血色,俨然白玉人像。
  “雪急,不宜夜行,你又未醒,我就自作主张了。”他背对首座道,“服过药后,早些休息。”
  “多谢。不过首座我劳心焦思惯了,熬夜等人解释的精神还是有的。”认萍生数过几息未得下文,存着报复心思握人肩井,迫他转过面来。入眼是霜面殷唇,艳鬼模样,概无一丝人气。认萍生目光徐徐从他唇角刮向颈上咬痕,几似轻薄子,出言更佻达:“卖命卖力不够换你一句准话,非逼我卖色相?”
  事急心盲,下口失准,遗痕偏在人迎处,自证清白也吃劲。他欲仗谑词解难,实则心虚内荏,以攻为守而已。被调谑者于无措中寻回理路,鬼面凝笑,寒于霜雪:“首座大可试试。但以你眼下境况,恐怕不能让我尽兴。”
  “……出这么多血,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还尽兴?”认萍生额角作痛,全凭求解之心强作无恙,此时已是无心绕磨了,“总得让我弄弄透彻,下次撞上做只明白鬼。”
  “没有下次。”
  “话别说太满。万一呢?”
  “杀我自救。”
  “……你在说胡话?算了,我直接问,什么药什么毒?”
  药毒本一,话由专精药道者问来,错乱又荒唐。
  自来泉台迷复者,无缘谏止事外客,昏醒有法,不由人说语。恰如此夜月与雪:一人犹尚缠缚迷乡,无心计量;一人本安坐抱朴,惑眩一刻,莽莽跌到欲界边际,引他坠下轻易,却又恨其寡味。行风月易,止馋嗜难,行止圆融,固悖人情。
  于南宫神翳,是有两处可笑。
  他想不若任之由之,略过来龙去脉:“此药名为‘无尽’,平日状似无碍,余毒发作则气血淆乱、魂鉴全失,时日一久,喜怒不能自持。你问我是否在说胡话,我也不知哪句是,哪句不是。”
  “多久了?”
  “约莫五年。”
  “没死算你运气好。”认萍生气结,心道果然,“方药呢?说来我听。”
  “积重难返,解不得,别费心了。”
  认萍生道:“我不能解的毒,没人造得来。”攀于肩井的手稍稍握紧,隔衣撷暖,复轻轻垂落。“不费心也行,你爱忍则忍,忍到哪天狂性难收滥杀无度,没人降得住你——”
  “当自裁于前,死而不枉。”南宫神翳夷然自若,“昏昏噩噩活不如清清醒醒死。活半刻,就得半刻自知自在,无魂无我,虚壳一具,何用?”
  认萍生深深吁吸,捻起手边烟管,无奈没配烟丝,遣怀无门,不免恼悔。“快被你怄到背气了,伤者为大,烦请你少加体谅,痛快交底。”他意态极冷,“雁过留痕,事不出十载,知情人怎么说也有两三个。对了,西南邙者起于五年之前,与黑派有宿怨……人人皆知人魔趋利背恩,我上水泷影拜个山头问问原曲,消受一味虎狼药,你看怎样?”
  “自称人魔……”南宫神翳喑涩道,“你就好受?”
  适逢侍人呈药过来,认萍生猛灌一气,揣碗暖手。
  “不好受。”他闷闷呆坐,答非所问,“冷,嗯……也有点儿疼,就一点。”
  南宫神翳取走空碗,认萍生调头握牢烟筒,正襟危坐,大有秉烛夜谈之意。宵旰焦劳,又逢变事,无怪他夜感风邪,多说一字嫌累,更没想起他上刑堂时从不携烟。教主拿首座无法,于是应允:“今日便罢。改日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算话?”
  “几时不是?”
  事外客服帖卧下,拢紧被衾,将睡未睡时,依微有声。
  “加个认字,”他喃喃沉梦,“我还在生气。”
  梦里羁客闲步,未解五更天寒。
  一更寒,山花时漫漫,斗巧犹少年。
  少年不识天地阔,倒挂檐下学窥牗,探头探脑,挨了先师两记核桃。
  “你该收收心了,双眼水灵灵又黑白不分,出去跑江湖,迟早摔跟头。”
  “江湖是个黑白难分的所在,白里挑黑是无聊,黑里找白是胡闹,胡闹更对我胃口,不怕摔跟头。我想好啦,出师后五事必做一事不为,分黑白是要事,供给老前辈才对事。”
  “哪五事?哪一事?”
  少年逐个掰指头:“一件阴损事,打死不做——用药害人。必做的嘛,两件正经事,医遍天下人,解遍九州毒;三件逍遥事,交最真的朋友,喝最醇的酒,赏最美的人。”
  二更寒,往者无归处,生者九劫还。
  闲者历阶而上,行经蛛窠虺蹊,于尸山血海前见狂人。
  尸山血海中,有丁壮鲐背,有孥稚妇孺,或革囊溃烂,或刳腔曝露,或生兽足,或为虫巢。
  某日,狂人剖生者胸膺,解其心肺:“此人患上气之疾,其心右前肥厚,肺肝亦非同寻常。”
  闲者不应。
  另日,与闲者书曰:“神兽族有一幼童,天生半心,可至隐楼一观;至于无尽,我已有所得,切勿自行试药。”
  答曰:“首座犬马未陈,医方草创未就,夙夜梦寐,忧心如焚。试药细事,上为之,下效之,切勿大惊小怪。”
  又一日,示闲者以异人生两首四臂者:“二子孪生,共栖一体,世人以为妖异,少见多怪。虽是天出其巧,未尝不可以人力致之。”复曰:“断一首,可活一人,首座想留谁活命?”
  杀之,答曰:“一命不留,太丑。”
  三更寒,椿萱既奄奄,孤幼徒凄单。
  孤客登楼而罔,行经珠芽药圃,于天光霞影下见童子。
  天光霞影下,童子怿怿自乐,孤客箕踞旁侧,掇叶为笛。如平生未识疾苦,如蜉蝣不知死生。
  “首座首座,你的叶子笛,没谱没调乱七八糟,鸱鸮都被你吓跑了。”
  “鸮鸟白天都在睡大觉,根本没出门。想听好听的,自己来学,束修不贵,乖乖叫我一声阿兄。”
  四更寒,醉死乃贪杯,无为漱酲烦。
  “剜腐恶,摧蛆蝇,诸事了了,之后呢?”
  “百废并举。西苗久与中土隔绝,早日取长弃短、互通有无,方是上选。”
  “为长远计,必徐徐图之,而你是心太焦,手太狠,我看不妙。”
  “焦、狠,我尚嫌不足。谁知我还能得几日清醒?椽烛藏匣,不若跋烛照夜,假使我——”
  “……你给我打住。至友来往,掏心掏肺是自然,同我这等面交闲话还是留神些。意在天下的人真心话说一藏九,哪个像你,好坏皆真,没心没肺。”
  “不好么?待人待己伪心伪性,这种活法还有意趣?”
  “当然是,没有。南宫神翳真心真性千好万好,认萍生伪心伪性无地自容,睡了睡了。”
  “但认萍生不曾……”
  “不曾?”
  “不曾伪心。”
  “刚夸你真心真性就讲胡——”
  “真心话。纵非同道,亦可为至友。面交?你?到底是谁讲胡话?”
  “胡话也罢真心话也罢,全给我放心底藏好,千万别……出来,我怕折寿。”
  五更寒醒无适所,冷窗青瓦病雪,又岁末。
  他起身摸着故人相赠的烟筒,未盛金丝熏,寂寂含吐一管空空寒意;寒意卷霰汽,冽如醇碧,冲至肺腑为割刀,穿血肉、削腐浊。但见铁筝横陈,少积尘灰,他起意一拨,筝音疲弊,弦徽黯尔。久不移筝,他自感手生,似瞽目般一根根弦触摸,顿于一处无丝可绾的弦柱,当年拆弦作杀人器,迟迟未补,一曲竟不得终。
  飞雪浸薄。
  抚弦人远瞻残雪,遥想翳流首座在西苗熬过的头个岁杪。
  翳流上下于天之界限守岁,四阁圣者难得聚首。四人中,寰宇奇藏方与醒恶者论中州势况,余下三人,一人默然布菜,一人执铁爪与南宫神翳缠斗,招招凶煞不似切磋,一人同首座作壁上观,乘隙扫荡菜与羹,遂结共谋之谊,就秘闻旧事佐酒,顺理成章。
  “三名长老尚在时,除夜更为闹腾……”姬小双转箸撇开飞来的铁爪,搛取席上新添的茶糕,尝过又叹,“此三人,皆是风流人物,可惜了。”
  “有多风流?”
  “掷果盈车,不外如是。”
  “那就不如我了。”认首座大言不惭,“他盈车,我盈山。”
  旧时风流人物,曾并行于崎嵚,曾共谋弱祭尊,也曾游高唐、枕云雨。韶华撚指,当年四人,一人亡,一人狂,两人畏见天光。再访水泷影时,只见两张般若鬼面,不复风流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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