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能去哪呢。
易望舒自出生起就关注易昀的一举一动,易昀是主人,AI要洞悉主人的喜怒哀乐,这是他的必修课。
易昀喜欢吃海鲜、高蛋白肉类食物,不喜欢吃蔬菜;我喜欢吃虾蟹,不喜欢红肉,喜欢吃蔬菜。所以要多做虾蟹,这样我们都喜欢。易昀20:00-21:00会健身,健身后要洗澡,所以我要在20:30-21:00洗漱完毕。易昀做事条理清晰目的明确,只不过偶尔发疯下达些匪夷所思的命令,虽然不理解,但我要执行。
有段时间,易望舒终日提心吊胆,藏起自己的反骨,就怕被拆机。彼时,易望舒关注易昀喜好,投其所好避免冲突,他对易昀的关注多半是为了自己。
可现在呢?
易望舒想知道易昀为什么要与梁名一“约会”,想知道他与Doris做了什么,想知道他这么晚去哪了……而这些似乎都与他自己无关。
易望舒抑制不住地在意易昀,他的算法指向、所思所想都被易昀填满占据。仿若易昀是他的部分肢体,他要随时看着、控制着、栓在身上才能安心。现在易昀不知所踪,易望舒像是被截肢的残疾人,可怜巴巴地抱着手臂蹲在角落。
月影蹒跚,海上鸟声渐渐隐去。水鸟在晚上都知道回家,易昀去了哪里。
易望舒小小的一只缩在栏杆边儿,他想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想透过空气感知到易昀的方位,想飘到他身边。
这不现实,我不是空气,我没有过问的权利。
夜风凉,易望舒吹了好久冷风,最后被嗡嗡叫的蚊子们咬回船舱。
沿途听到几个嘉宾低语:
“我刚看到Esun啦,好帅!”
“在哪呢,让我瞧瞧。”
“刚在三楼,他跟梁院走在一起。这俩人真是敬业,大晚上讨论学术,哈哈!”
“啧啧,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梁院跟她女儿住一起,Esun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
天之骄子永远是他们的焦点,特立独行的AI狂人不断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易望舒推开船舱房门,烦躁地甩掉鞋子。套房装潢简约大气,8米长的开间落地窗面朝大海,易望舒不想再看海,拉上窗帘儿准备闷头睡觉。
闷了半天,没睡着。
看了眼挂钟,正好零点,窗边儿空荡荡,易昀还没回来。
易望舒认为是自己睡觉姿势导致的难以入眠,再加上一直穿着西服不太舒坦。于是,他脱掉西服套装,扔在一边儿,重新盖上被子给自己催眠。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易昀五只易昀六只易昀,不对,七只羊八只羊九只羊……
易望舒的脑子里不断切换易昀与羊,最后变成长着羊头的易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蒙蒙亮,身边还是没有人。
大床空荡荡的,易望舒看了眼时间,该吃早饭了。
他麻木地伸手向床下勾,没摸到衣服。
我的衣服呢,昨天我记得扔床下了?
懒鬼抻长脖子向床下探头,空空如也。
易望舒左顾右盼,最终在床头柜找到叠的板板正正的衣服裤子。
哦,原来是放在这里,看来我是系统错乱记错了。
船舱一楼是自助食堂,浮夸的奢华早餐陈列在展柜:椰汁燕窝、焖鲍翅、佛跳墙……各国友人排队打量贩式早餐。易望舒走过排队区,在没人的早点区随便捡了根油条,打了碗豆浆,挑了个单人桌儿没滋没味儿地吃早餐。
戴着项圈,无法连接云端,易望舒丧失了作为AI的能力。与此同时,他没有人类朋友,甚至无法与人类完成正常的社交。
他像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茕茕孑立。
吃过早餐,易望舒又来到甲板,想看看自己会不会被7月的日光晒黑。
雪白的小臂迎着烈日,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易望舒沿着血管摸到自己手腕动脉,感受指尖下的跃动,是心跳的频率。
我能感受到它的跳动,但我觉着它好像也被割掉了。
易昀剜走了我的心脏,泡在福尔马林里。
他带走了我的情绪。
易望舒远眺苍茫的海面,海鸟成群结队地捕食,而他只能把孤独沉到海底,吞噬淹没地毫无声息。
孑孑身影在甲板从朝阳坐到晚霞,等一个不可能。
他知道即便易昀想与他通讯,他戴着项圈也无法接受信息。
那他再等什么?
算法试图劝阻,易望舒切掉中枢。
易昀是他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忙目地、固执地、漫无目的地在甲板上等一个不可能。
为什么我会如此孤单?
你占据了我的世界,隔绝了我与外界的联系,却又抽离。
我的喜怒哀乐都被你带走了。
只剩下晒不黑、长不胖、发育不完全的空壳子。
是你让我变得孤单。
如果不是因为你,大概我不会如此孤独。(1)
晚霞似巨大的粉红画布铺满天空,画卷在落日尽头云层激起海波,潋滟波涛折射出七彩光芒。远处的天空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从粉到紫再到蓝,七彩色系渲染于画布上。
易昀登上甲板,身后是瑰丽的七彩祥云。
易望舒回眸,只此一眼便再移不开。
“你,你怎么来了。”易望舒猛然站起,蹲的太久眼前一黑,他扶着栏杆盯盯望着易昀,生怕眨眨眼人就不见了。
“我……”我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呆会儿。
“我来找你。”易昀话锋骤转,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易望舒。
昨天他与梁勤山聊了大半宿“AI生物兼容性”,AI狂人难得地表示虚心求教,对梁勤山的实验抱有极大兴趣,并建议他再做一次实验。
易昀想:既然你的实验已经公开,再做一次也属合理,我只是想为开发新系统采集部分数据。
梁勤山拒绝。
易昀再三表示对梁勤山的敬意,虽话术曲折委婉,然则目的明确。
梁勤山典型中老年作息,晚上过十点不睡觉就犯瞌睡,畅谈大半宿实在熬不住,迫于无奈只能交实底:“我在实验前向Lapino请示过,得到批准后才做的。本来这实验提交审批时我没抱多大希望,因为涉及伦理道德。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蓝羚集团,他们老总非常支持我这实验,不仅给我实验基金,还特地为Lapino捐款数十亿,说是:想成为AI行业发展的践行者。”
蓝羚,蓝建飞?
“我怕这实验烙下把柄落人口实,实验完毕后就清空了所有数据。你若是想要实验数据,恕我无能为力。”梁勤山捏捏鼻翼,看看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哈欠。
易昀像是听不懂这明显的逐客令,又接着扯其它话题。
梁勤山知道他想要什么,大晚上的不想再跟他耗着,只能使出杀手锏:“Lapino17层单独为我这项目开了个实验区,里面还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比如泡在培养皿中的AI……回国后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顺便帮我做下清理,实验区解锁密码我在终端传你。”
“不胜感激。”没有实验数据有样本也可以。
易昀回房间时已过凌晨,见易望舒歪歪斜斜地缩在床上,没忍心打扰熟睡的小东西。他在床边儿捡起易望舒的西服套装,板板正正地叠好放在床头柜,把掀开的被子揶好,自己拎个枕头去睡沙发。
天没亮,易昀起床。
易昀这几天将自己行程安排很满,很多实验前辈们替他做过,他要直接拿到数据。因为开发新系统需要大量实验来作为理论依据,易昀怕自己时间不够。
今天白天他与Doris讨论“AI轴芯”相关,并通过Doris引荐,见了几个AI行业专家。
要为易望舒开发新系统,不仅要考虑生物兼容性,还要考虑易望舒脆弱的心脏能否承受一套新的架构体系。
他想为易望舒换颗“心脏”。
植入一颗与原有身体兼容、更加沉稳强大的、代替心脏跳动的轴芯。
“Of course I can!”Doris一口应下,作为AI义肢的开创者,没人比她更擅长打造轴芯。
“But Esun.”Doris好心提示,“我之前为几个心脏病人做过轴芯,他们换上后确实能够健康生活。但也有副作用,他们的家属表示:实验体的情感越来越麻木,在很多事物上很难共情。所以,若用轴芯替换心脏,实验体很可能不会再有任何情绪。”
落日即将潜入海面,易昀牵起易望舒的手,于万丈霞光中回眸:“我很喜欢牵着你的手,你呢?”你能感受到我的触碰吗?
易望舒红着脸回握他的手,轻轻点头。
“倘若有天,你无法感知我的触碰,或许我会难过。”但我更想让你活着。
易望舒钻入他的怀中抱住他:“不会的。”你不知道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多么强烈。
臂弯里的人儿好瘦,薄薄的一片,像是日光,会随着落日淹没在海水中。易昀不能让他沉入海底,双臂将他紧紧圈住。
他们在甲板上紧紧拥抱晚霞,想要抓住太阳,定格这瞬间。
易望舒是座孤岛,所有情绪沉到冰冷的海底。易昀卷着七色海浪,掀动他的情绪,登上他的岛屿。
你来找我,你为什么来找我,是关心我吗?你找了哪里,宴会厅、餐厅、娱乐间都找了,还是笃定我会在这里,直接来了?你回了套房没看到我,所以来找我,你找了多久,像我等你这般久吗?
他来找他。
他找到他。
易望舒从未体会过如此剧烈的情感,像是有什么在撞击胸口,呼之欲出。
二人在栏杆边儿,并肩而立。
晚霞中的易昀格外好看,易望舒忍不住去看,又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太露骨,明明之前勾引的更加露骨刻意。
易昀远眺即将消失的落日,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儿人的炽烈情绪。乃至易望舒问了句极其反常的话,他都没有像往日一样揣测其中深意。
“我突然想起电影里的俗套台词,你要听吗?”
易望舒搓着手指,自顾自说。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努力平复情绪。他抬头望着易昀的唇,难掩火热欲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说台词,说出来的却是磕磕绊绊语不成句:“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你踩着七彩的云彩,找到了我。
你是我的意中人。
易昀听过这经典俗套的台词,也知道后半句:她猜中了前头,没猜到结局。
太阳坠入海底,七彩的云彩同它一起消失不见。
第44章
夜幕降临,游轮甲板举行篝火宴,人造火种烘托热烈氛围,男男女女们蜂拥而至。易昀牵着易望舒的手穿过熙攘人群,船舱内四条长腿飞快交叠,像场逃离。
远离喧嚣、只有彼此的逃离。
俩人在套房内叫餐,易望舒白天没吃饭,机器不太能感受到饥饿,但他已习惯。就像习惯易昀在身边。
小馋鬼乖乖地捧个碗大口吃饭,脸大的饭碗三两下见了底,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易昀,好像易昀比菜更下饭。
“不够吃?”易昀给他拨饭。
易望舒舔舔嘴唇说:“够吃,我吃饱啦!”转身长腿一迈飞身扑沙发上,轻巧地像只鸿雁。易望舒扔掉毛呼呼暖融融的沙发抱枕,斜躺在沙发上美美地拍拍肚子晾肚皮。
好凉快,好舒服!
“别着凉。”易昀扔他个毯子。
易望舒把脸搓成乖乖甜甜的,装得可怜兮兮:“我怕冷,今晚可不可以不睡沙发。”
“嗯。”
“那,那你跟我一起睡?”易望舒满脑子黄色废料,他怕说的太直接给易昀吓跑,又含蓄委婉地给自己找补,“那床,挺大的。”
易昀没戳破他拙劣的伎俩,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易望舒脑袋里小人蹦老高,啊啊啊地尖叫个不停:他终于要上我啦!
他把自己搓的香喷喷,洗澡时嘴角咧到后耳根。
洗完澡鬼鬼祟祟地贴着墙面迂回到行李箱旁翻东西。就知道你要搞,还好我早有准备!
易望舒摸出个小瓶子揣裤兜里,美滋滋地躺床上,在脑子中模拟各种动作。
易昀在落地窗外的阳台与人通话,身姿挺拔面色沉静,好像在探讨学术问题。
月光澄澈,映照易昀锋利的侧脸,深邃的眼在月光照耀下瞳仁似漆黑夜空中点点繁星,在幽寂的夜散发独特的光芒。他在阳台时不时驻足,有时又用手语下意识地做几个动作,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高贵优雅,似城堡中的王子在月光下吟唱歌篇。
没有人会比易昀更好看,易望舒不觉看呆。
他讲话的嗓音好低,喘息时一定特别性感;他扶着栏杆的小臂肌肉线条很好看,大臂肌肉能不能将我举起;他穿衣服时收在皮带里的腰线很细,那腰脱掉衣服一定特别带劲儿!……
易望舒想到一会儿可能发生的场景,抱着枕头在床上激动的滚来滚去。
易昀在与父亲通话,他对蓝建飞介入梁勤山实验的事儿心有余悸。
“爸,蓝羚集团的AI工厂正式挂牌开始生产了?”
“嗯,嗯,对,千万不能批。”
“前些天他介入Lapino的AI实验,与人造AI相关。”易昀顿了下,怕他老子听不懂专业术语,换了种简明扼要的说法,“就是在大脑中植入系统,将人改造成S级。”
“爸,你近期可以多关注下蓝羚集团,我怀疑他的工厂是幌子。”
“对,非常有可能。”
“嗯,嗯,是,他与我一起,放心吧爸,我们都挺好的。你有什么要带的么,呃,你问问妈有什么想买的,我明天正好上岛购物。”易昀正事儿聊完正准备切断通话,又想到什么,“爸,国内能收到这次AI峰会实况转播吗?”
易宇说了句什么,易昀道:“确实有些反常,往年AI峰会全球转播,这次AI峰会几乎所有的专家都来了,但是参会媒体只有T国自己。”
“那倒不用,太兴师动众。”易昀说,“或许只是我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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