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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醉影忽然泪流满面,脆弱尽显,两片唇颤抖着磕碰在一起,说:“我曾经问他,能陪我到几时,那时他竟像寻常凡人一样,和我说一些白头偕老的玩笑话。”
“我啊,当是玩笑,因为他悟性极高,根骨奇佳,照这么修下去,一定是能成仙的,成仙何来的白头偕老。”她哽咽,继续说:“而我的确有命尽之时,我早些时候受过伤,伤了根骨,是不能继续炼化妖丹了,这次若非有无嫌相助,我怕是早就命丧黄泉。”
引玉一愣,心说就算许千里能继续修行,也未必成得了仙。
在如今这暗沉天日下,原该能成仙的人数不尽数,许千里是,而那祥乐寺里的扫地僧也是,只是如今天门紧锁,众人何以成仙。
林醉影叹息,“若非答应要和我白头偕老,他一定还能继续突破,哪里犯得着和妖同归于尽。”
良久,薛问雪口中吐出一句:“道法自然,不畏死,便是生,或许许千里的道已经大成。”
“多谢。”林醉影听得出这是安慰。
引玉站了许久,看林醉影似乎冷静了一些,不会再往朱栏外撞了,这才朝薛问雪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推门,把酒拿进了屋。
莲升跟进去说:“趁天门未被撞破,如今还进不了小悟墟,去不移山看看也无妨。”
“是要去,龙娉的踪迹要找,当年之事也要弄清楚。”引玉拂开酒坛上的雨水。
廊上,林醉影魂不守舍地转身,抬手扶上门框。她眼中噙还有潋滟水光,似乎有话要说。
引玉知道林醉影想说什么,她拔开酒坛封布,低头嗅了酒香,说:“你如今的状况不适合离开芙蓉浦,我会替你探查当年之事,你安心养伤就好。”
林醉影终于笑了,颤声说:“多谢。”
到底是头一批被置在湖底的酒,年份久远,闻着醇香醉人。
引玉看向门外的薛问雪,问:“尝尝么,香着呢。”
莲升往桌上轻叩两下,不咸不淡地瞥了引玉一眼,这人邀人共饮的姿态,和在天上时没什么两样,都跟狐狸似的。
哪料薛问雪不受诱惑,握剑拱手说:“仙姑慢用,自打踏上修途,我便鲜少沾酒。”
“可惜了。”引玉不劝他,目光往门外一眺,见阮桃探头探脑的,似乎对酒很是好奇。她可不想把酒分给不懂喝的人,摆摆手说:“既然如此,你将阮桃一并带走。”
仙姑都发话了,阮桃怎能不从,嘟囔着转身说:“好奇怪的味,我还是头一回闻到。”
檐外大雨滂沱,廊上全湿,大敞房门的屋子又如何幸免,地上自然湿了大片。
直到一人一妖带着僵鬼走远,林醉影才踏进门,踩得雨水哗啦响,听见这声音,她似乎没有原来那么怕了。
可惜这酒只有引玉一个人喝,莲升是喝不了,而林醉影是不能喝。
桌边,莲升一瞬不瞬地看引玉喝完又满上,待到第七杯时,忍不住按住对方的手。
引玉喝酒不容易上脸,面颊还是白惨惨的,朝莲升睨去一眼,说:“这是我亲手捞上来的,不给喝了?”
莲升淡声:“一会儿别醉到满嘴胡言,让我哄你入睡。”
“我看你才是在说胡话,我何时说过醉话?”引玉似笑非笑,指腹往杯壁里一抹,故意沾上些许酒水,抬手就朝莲升唇角碰。
醇香酒气蹿入莲升鼻腔,她连后仰都慢了几分,就好似钝住了。
引玉收了手指,托起下颌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点酒量,光闻着气味就不行了。”
莲升神色不变,眉心的花钿却艳到滴血,若非她坐姿端正,许是早就被发现醉意。
林醉影看了看这两人,垂着眼灿然一笑。
她是寂寞久了,如今面前坐了人,便忍不住说起当年的种种,她从芙蓉浦被染尽血光起,细说自己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又说自己是如何削竹成棍,一根根插到地上。
那些日子太孤寂了,她常常以为,她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生魂。
说了许久,林醉影口干舌燥,不得不打住,她一颗心因为许千里的事不断下沉,如今更容易耗费心神,光是坐着就已经累得不成样。
“乏了?”引玉温声,“那便歇一歇。”
“我该回井里了。”林醉影扶桌起身,抬手把鬓发往耳后绕。
引玉看出林醉影眼底的颓靡,许是因为许千里,林醉影的魂力竟又弱上了一些,只好说:“我送你回去。”
“别送我。”林醉影回头,“往前这二十年,我一是为了等你,二是为了等许千里,千里我怕是等不到了,幸好见着了你,你可千万别送我,省得我不愿意回去了。”
引玉走上前,抬眉说:“那我可就更要送你了。”
林醉影欲言又止,少倾怅惘一笑,说:“那便有劳,你不必担心我,我这些年也都这么硬挺过来了,回去后且容我缓上一缓。”
引玉走到廊上,撑开纸伞说:“认识你之前,我便有听说,芙蓉浦的主人风华绝代,我还想再看一看,你在花楼间游刃有余穿行的模样。”
林醉影没应声,扶着栏杆一步一顿往下走,她心下觉得这是不可能之事。
不过在楼下见到那口井后,她竟硬生生扯起嘴角,像是为了安慰自己,说:“等着吧,再来个百年,我一定能恢复如初。”
“我料也是。”引玉说。
“你何时离开?”林醉影问。
“尽早,昨夜已经歇得差不多了,也许今日等不到傍晚就要走。”引玉垂眼,“这段时日到处奔波,我们是一步也不敢慢。”
“也好,我等你的消息。”说完,林醉影扭头笑说。
引玉望向周遭,才想起香满衣和云满路的念不知跑哪去了,两人指定是玩心大发,忽然就忘了正事,这要是让林醉影知道,定要将她气着。
罢了,引玉转念想,见不到林醉影,哭闹的还是她们俩,该。
林醉影人已经坐到了井上,却不大愿意往下跃,毕竟等了二十年的人就在眼前,放谁能说走就走?
于是引玉站在边上给林醉影打伞,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半刻之久,引玉见林醉影又微微打起哆嗦,才催促她:“下去吧,好好歇一歇。”
林醉影正要跃入井中,余光见两缕念从远处飞蹿而来,快得好似疾风掣电。
念还未到,声已至。
“主子,主子——”
“莫吓着主子了!”
林醉影微怔,才刚抬头,两个单薄的影已逼至身前。
那两个身影俱是矮墩墩的,一个披发,一个扎了两个小辫,模样都娇憨至极,可不就是香满衣和云满路。
引玉一挑眉,说:“好在你们俩还有点良心。”
林醉影万没想到,她竟还能见到这两个小孩的念,毕竟念禁不起挥霍,就算有万数之多。
这夜以继日的,万念也早该耗尽,所以她当这两个小孩已经万念俱灭、消失于世。
“主子,咱们找你找得好苦!”香满衣瘪嘴。
“芙蓉浦都没翻遍,你怎敢说苦?”云满路冷哼。
林醉影诧异看向引玉,“她们怎么还……”
“是无嫌。”引玉坦白,“她把香满衣和云满路的念封存在我卷中。”
“竟是如此。”林醉影喜极而泣,抬手想摸香满衣和云满路的头,可手……穿了过去。
罢了,罢了,能见就好!
听两个小丫头闹了一阵,林醉影的身子受不住雨,不得不跃回井下,香满衣和云满路的念自然也跟了下去。
看那三个身影逐一消失,引玉心悦,转身望向楼上的朱栏,只见莲升正站在栏前低头看她。
她把手伸出伞外,掌心手腕顿时一被打湿,硬是盛了一捧她不喜欢的雨水,说:“莲升,你在看景,还是在看人?”
莲升飞身而下,扶正引玉手中伞柄,淡声说:“人怎么不算景?好景当配好酒,得喝上一杯,兴致才够高。”
引玉摸向莲升的花钿,不禁莞尔,“既然要喝,怎么不在楼上等我,酒又不在我手里。”
“我看是在。”莲升看向引玉垂在身侧的左臂,花钿之色微微有变,就是那只手,不久前把酒水抹向了她的唇。
“醉迷糊了?”引玉打趣问。
莲升轻呵,“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酒量合该有些长进。”
引玉但笑不语,朝莲升偎近,意思都写在了姿态上。
莲升揽上这人细瘦腰身,腾身飞回廊上。
落了地,引玉为抖开伞面的雨,轻飘飘推开莲升,那力道轻得好似欲迎还拒,含情的目光一时间变作钩子。
她慢条斯理地收好伞,问:“那你猜我会给你盛多少酒?”
“满上。”莲升面色不改,大放厥词。
引玉踏进门,拎起酒坛晃晃,她不过是喝了七杯,坛中酒连一半也没下去。她知道莲升喝不了多少,却还是倒了满满一杯,伸出食指将杯子徐徐推到桌沿,推得稳,一滴酒也没有晃出来。
“满上了,能喝多少看你。”她兴味盎然地说。
不得不说,莲升的道其实和灵命有几分像,同样是从无化有,只是莲升虽身怀五蕴,却视之为空,而灵命的五蕴已成妄念,成心魔。
门窗单薄,哪挡得住风雨入室,可屋中酒香还是未被吹散,莲升一进屋就被熏了个正着。
走到桌边时,莲升的神色已不复清明,她见杯中酒水映上烛光,隐约觉得,弥漫整屋的香气也旖旎了几分。
引玉不催,环臂好整以暇地等,她看出莲升的步子迟滞了许多,想必此人不过是面色看着还算冷淡,一颗心早就醉懵了。
莲升低头看了片刻,才抬手端起酒碗,牙轻轻磕上碗边。
酒液太满,只是微微一倾,她的唇便被打湿,偏她还是一脸漠色,似乎禅心不减。
引玉倏然从莲升手里夺杯,那杯身一晃,酒液便荡出来大半。
“我还没喝着。”莲升看向身边人,漠然抿唇,悄无声息舐去唇上酒液。
引玉眼中秋波一转,举杯啜一口含在嘴里,贴着莲升的唇便渡了过去。
只渡半口,多了不给。
溢出的酒液沿着两人下巴滑落,淌得脖颈湿淋淋,烛光一照,徐徐下落的哪是酒,分明是缱绻情丝。
引玉有度,轻咬莲升下唇便慢腾腾分开,掌心覆着莲升的侧颊说:“我去和薛问雪他们说,日中再走,现在还可以再歇歇。”
莲升已醉得昏昏沉沉,恍惚觉得这提议很合理,颔首说:“你去。”
引玉却不急着走,而是一步步往床边退,引着莲升过去,还趁莲升神志未清,将莲升推倒在床褥上。
她坐在床沿笑,又碰莲升的花钿,说:“不让你累,仙辰匣还在冲撞天门,你一定不好受。”
莲升眼梢已红,却还故作姿态抿唇不语,端的是一副不可高攀的清冷模样。
“我去去就回。”引玉起身出门,将方才决定之事说给薛问雪和阮桃听。
薛问雪和阮桃几人本就是就着两位仙姑的意,哪里会有什么异议,倒是耳报神,躺在桌上嘀咕了一句:“你们倒是想点办法,快些找到邬嫌,迟一日,便会多不止一人深陷血海。”
引玉看向灰蒙蒙的天,说:“快了。”
待到日中,莲升倏然醒来,坐起身施术净去酒意,侧头便看见引玉躺在床榻里侧。
引玉睡得不算安宁,眼珠子一直转,似乎被困噩梦。
莲升伸手,刚想施出一缕灵力,便见引玉紧闭的眼忽地睁开。
引玉后背覆了薄汗,起身后本想借天色看看时辰,望出破开的窗纸,才想起来芙蓉浦乌云密布。
“醒了?”莲升拨开引玉微湿的额发,说:“芙蓉浦还藏有不少石珠,为永绝后患,得全部除去才是。”
引玉才醒,声音透着些许哑,“清理干净再走,此后醉影也不必胆战心惊,连朱楼都不敢回。”
莲升走到廊上,转身朝屋门伸手,问:“天净水还取得来吗。”
“自然。”引玉抬手一拂,画卷凭空出现。她迎着风雨踏出房门,唰啦一声展开画,说:“应有尽有。”
莲升取一金钵,递出去说:“用不着太多。”
引玉会意,接了金钵便往卷上挤,那玉板一样的卷面竟变得柔软非常,将她的手和金钵全纳了进去。待她抽手而出,钵里已盛好满满的天净水。
见状,莲升不紧不慢施出金光,金光挟钵中水汇入天际。
“用天净水,是为了洗去芙蓉浦的死气,以焕生机。”她淡声解释。
天上重云如盖,一瞬间仿佛星河灌入凡间,那些断瓦和残垣,全被照得烁烁熠熠,就好像遍城彩灯犹在。
不是灯,是滂沱大雨中伴有金光无数,那些金光普落芙蓉浦每一处,不论是坍塌巨石,泥下百尺,还是河湖深处,都躲不过金光的搜罗。
不过少倾,河湖和泥地轰轰作响,被掩藏在深处的石珠全部弹向天际。
粗略一看,石珠数量得破百!
引玉怔愣望天,满心怒气差点撞出胸膛。她咬牙切齿,说:“残留的石珠,竟然有这么多。”
因为石珠破水土而出,它一动,便又引发幻象万千,所幸这些念珠的效力减弱了许多,且又腾得够高,否则身在朱楼的众人一定会被波及。
“都在这里了。”莲升五指一拢,她此番施出的灵力委实太多,面色登时苍白如纸。
就这瞬息之间,石珠全部炸裂,无一幸存!
水下和泥里的金光纷纷钻出,归入莲升掌心,莲升定住心神,说:“如此,便可以安心离开了。”
引玉颔首,目光只落在莲升身上,指着她额角问:“疼不疼?”
莲升本想说“无妨”,但引玉眼中的担忧叫她忽视不得。她微微一顿,改口说:“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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