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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猛的恶狼遇上无知的兔子,她们已然可以预见后者无比凄惨的下场了。
然而下一秒,在场的侍女们禁不住神色呆滞,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知道了,别乱动。”
提赫羽神色不虞,手上动作却是放柔了几分,捉着对方温凉的手臂,把伤口包扎好了。
或许是她们投射过来的目光过分强烈,惹来提赫羽不快的一眼:“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尚还未从刚刚那无比震撼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连忙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八卦欲驱使着她们迫不及待想要将这条堪称爆炸性的消息传播给同僚们。
江楼眠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腕,坐在桌前,扫视了一圈桌上堪称丰盛的早餐,忽然道:
“你们漠北人,不吃辣菜么?”
提赫羽用水洗去手上沾染的药粉,坐到他的对面:“中午给你准备。”
江楼眠嗜爱吃辣,他是知道的。
许多年前他们关系还不像现在那么僵的时候,他们常常一起用膳。
别看那人长得一副秀气文雅的模样,却偏生是个无辣不欢的主,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了,对方的喜好还没变。
江楼眠正头昏脑胀着,食欲也不振,神色倦怠地吃了一点馕饼,喝了几口咸奶茶,便停下表示自己饱了。
提赫羽又吃了一些,便让人撤了下去,顺便叫了医士过来。
来的是个年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高挑干瘦,下巴上蓄着稀疏的胡子,背后背着一只医药包。
他弯着腰走入牙帐,恭恭敬敬地向提赫羽施了一礼。
“可汗,您可有身体不适?”
“不是本王。是他发烧了。”
闻言,呼延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江楼眠的身上,顿时呆了一呆。
大汗的牙帐里,怎的会有个中原人。
还居然是这样……貌美的男子。
在提赫羽的虎视眈眈下,他不敢多看,说了声“遵命”,便走上前来,撩起对方的袖子,替他把脉。
而呼延和越查探这脉象,便越是心惊。
他逐渐凝重的脸色令提赫羽的眸光也变得阴沉起来。
但江楼眠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向别处,搭在额角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过往每个为他诊治的大夫都会露出这副仿佛“你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的神情。
他都对此习以为常,以至于后来每次生病都不太愿意请大夫来,反正左右不过难受个几天便能捱过去。
呼延和沉吟片刻,斟酌着道:“我观这位公子,脉象虚浮,气血极虚,恐怕……身怀不治之症,命不久矣呐。”
这话一出,提赫羽脸色骤变,狠狠拍了下桌子,登时吓得呼延和连忙跪了下来。
“你说他命不久矣?”他站起身来,冷冷道,“身为北旗最好的医士,你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呼延和颤颤巍巍,哆嗦着肩膀道:“大汗,这……老生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脉象,暂且、暂且对此还想不出办法来。”
提赫羽怒道:“大胆,只是看了脉象,你就敢做出如此定论,不想要你这条命就直说……”
江楼眠在这时拍了拍他的肩,出声道:“可汗,他并非恶意,过去每个前来给我看病的大夫都是这番大差不差的说辞。您就算是把他杀了,人家也没办法。”
他主动解围的话语引来呼延和感激的一瞥。
提赫羽冷哼一声,说了个“滚”字,对方连声告罪,慌忙退了下去。
呼延和离开后,他看向江楼眠,眼眸中翻滚着晦色。
“三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你这病,到底怎么得的?”
江楼眠斟酌一瞬,道:“有人给我下蛊毒。”
听此,提赫羽瞳孔微缩。
蛊毒这东西,产自南疆,最为阴毒险恶,不光要人的命,更是要人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他几是乎咬牙切齿道:“是谁?——那个狗皇帝的新宠?”
见江楼眠点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堪堪平复下心情,问道:“可有解法?”
江楼眠望着他:“南疆有解。”
他刚重生的那会儿,特意问了006,自己身上的蛊毒到底还有没有救。
后者支支吾吾了一会,答道:【宿主得找精通此道的南疆人,他们应当有办法。】
看着提赫羽晦暗的脸色,江楼眠道:“南疆乃蛮荒之地,蛇虫毒物众多,那里的人性情古怪、恶毒狡诈,若真到了那,他们愿不愿意帮忙还是个问题。”
他微顿,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解不解都无所谓。”
江楼眠这话是对提赫羽说的,也是对自己。
对于活着这件事,他早就想开了。
左右他这次重生也是平白挣来的,自己余下的寿命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与其怨天尤人担惊受怕,倒不如看得从容点。
“江楼眠,你管你现在的模样,叫活得好好的?”
提赫羽突然逼近对方,分别牢牢攥住他的两腕,把人锢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江楼眠被迫仰起头来,对上那双黑沉的眸子。
那人的阴影完全笼住了他,眉目阴鸷,眼底正压着一片怒意。
他气极反笑道:
“你别跟我说你忘了,当年在京师你有多风光恣肆,谁不知有个姓江的探花郎,品貌一绝,文成武就,这才几年啊,江楼眠,你就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提赫羽嗓音沙哑,俯身在对方耳畔,危险阴冷的气息完全包裹住了他。
“……毫无反抗之力,被人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制服,活着都像在苟延残喘,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江楼眠道:“提赫羽,别说了。”
他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从提赫羽这个角度,能看到青年鸦发下惨白如雪的面容,长睫落下破碎的暗影,他整个人都像一件瓷器,漂亮,矜贵,脆弱。
霎时间,他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
一丝嫣红的血沿着江楼眠的唇缝溢出。
对方仿佛浑然未觉一般,气若游丝地开口道:“过去的便让它过去了,人么,总是要往前看,就像我现在,活着就行……”
提赫羽说:“江楼眠,血……”
这时他像堪堪回过神来似的,看了一眼落在襟上的鲜红,怔了片刻,笑道:“我没事。”
吐血是常有。
不奇怪。
头脑有些晕眩,江楼眠轻咳了几声,闭上眼睛,想着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以前也是这样的,睡一觉醒来,便能舒服不少。
但在提赫羽的眼里,刺目的鲜血染红了面前之人的唇瓣,原本潋滟的桃花眼此刻都恹恹地合上,面颊苍白不带半分血色。
江楼眠腕骨冰凉,黯淡的指尖无力垂下了。
顿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65章
江楼眠的意识一点点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恍惚间,似乎有谁正在大声叫他的名字,但他的眼皮沉重得根本无法抬起,很快,黑暗便彻底席卷了他。
江楼眠昏了过去。
提赫羽抓着他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面前的青年双眸紧闭,殷色的血自唇中淌落,身形摇晃了晃,便往他的方向一头栽了下去。
心口涌起一阵几欲窒息的感觉。
提赫羽连忙弯身将他捞起。
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怀中的人轻得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入手的体温寒凉,像一块怎么也捂不化的冰。
江楼眠的面容白到几近透明,发丝与睫羽的色泽又极乌,唇瓣鲜血稠艳,给人以一种不似真人的错觉,好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消散一般。
在这个时候,提赫羽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江楼眠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并非在骗他。
对方是真的,可能会死。
突如其来,毫无声息。
恐惧感宛如一只手攥上他的心脏,狠狠地、毫不留情掐了一下。
-
江楼眠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堪堪清醒过来的时候,听见006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
【宿主宿主,你那时怎么突然晕过去了,真是吓死我啦。】
江楼眠闭着眼,在脑海中无声回应对方:“我没事。我昏迷多久了?”
【整整两天两夜哦。】
像是想起了什么,006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提赫羽一直都在旁边守着你。】
江楼眠嗯了一声。
片刻的沉默后,006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
【宿主,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要把你送到提赫羽的身边呀,我可以解释原因的哦,我这里有一些剧情……】
拥有了前两个世界经验006自以为摸透了对方的心思,可还未等它说完,江楼眠却轻轻笑道:“我知道原因。”
它没料到对方居然会这样回答,啊了一下。
江楼眠解释道:“你要除掉穿越者重棠,而重棠是皇帝身边的宠臣,他们同吃同住,寸步不离。换而言之,你是要我与身为大齐皇帝的楚岚对抗。”
“单凭我一人,绝对无法做到,我身为一介囚犯,大齐之中,也无人能帮我。但倘若能寻得漠北王提赫羽的援助,同仇敌忾,那局势便大不相同了。”
“这就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原因吧。”
006听着,感觉这个理由十分合理,挑不出毛病,但又和它心底里想的不太一样。
一时间,它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江楼眠问:“你刚刚说的剧情,那是何物?”
006连忙解释道:【就是宿主你前世死之后,提赫羽为你做的那些事啦,宿主你要看吗?】
“他?为我?”
江楼眠有些意外,笑道:“他能做什么,养精蓄锐,攻上大齐?这是他自己的愿望,同我有什么干系?”
这话令006噎了一下。
其实江楼眠并没有说错,但事实却又并完全不是对方所说的那样,面对着自己的这位新宿主,006前所未有的感到了棘手。
【那、那好吧……如果宿主不愿意的话……】
听出了对方口中的失望,江楼眠安抚道:“现在我刚清醒,有些累,等以后有机会吧。”
闻此,006又重振了精神,点了点头。
【对啦,宿主,我已经察探到了你身上蛊毒的源头,是来自南疆深处的一处村寨,我把南疆的地图传输给你,上面表明了它的位置。】
【有了这个,宿主身上的蛊毒就有解啦。】
听着它欢快的语调,江楼眠却并没有表现出006想象中的热忱态度,他的口吻依然从容温和。
“那就多谢你了。”
“你拜托给我的任务,我会尽快完成的。”
006忽然觉得,宿主刚刚的话有些怪怪的,但一时间它也不知道哪里怪,挠了挠头,只当这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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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楼眠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帐子里熟悉的天花板。
大脑仍旧晕眩着,他动了动发麻的指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身体上的无力感使他无法做到这个动作。
他的动静引起了身边之人的注意,是提赫羽。
后者的眼底正浮着一层淡淡的血丝,见床上的人醒了过来,原本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叫了一声江楼眠的名字:“你感觉怎么样?”
江楼眠被他扶着,支起身子,按了按额角,弯唇道:“我没事。劳烦可汗关心了。”
“我没事”这三个字在对方晕倒之前也说过,此刻第二遍说出,令提赫羽的神色不由阴沉了几分。
这人那里是没事,分明就是压着不愿说罢了。
但对着那人苍白得过分的脸色,积攒在心头的闷气到底还是没能发出来。
提赫羽压了压眉宇间的躁郁的神色,把床头的药端到江楼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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