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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上冰冷刺骨的霜雪、扑不灭的青蓝、黑色火焰,便都乖顺地收拢回他掌中。
他很快又施了个御水决,干枯的大地上,很快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做这些时,柳狂澜和云舒月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看着看着,柳狂澜忽然微微叹息出声。
他忍不住传音给云舒月,【阿月,小星河这性子……】
云舒月抬眉看他一眼。
就见柳狂澜难得神色略显晦涩,半晌才看着沈星河说道,【小星河在愧疚,对那因他而崩塌的山川,还有那些原本生活于其中,枉死于这场对战的生灵。】
那些生灵可能有动物、植物甚至人。
柳狂澜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自从他走上修真这条路,成为万剑宗倾尽全力培养出的支柱,拥有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以及越来越多要守护的东西和人,柳狂澜几乎再没有因为这种事生出过愧疚。
因为愧疚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且真说起来,眼下那片末日般的场景,起码有一半是他和戎狄大战时造成的。
但若重来一次,他和沈星河依旧没有其他选择。
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在守护重要之物时,几乎不可避免会对一些对他们不重要的事物带去灾难甚至毁灭。
这种问题,根本不堪细想。
柳狂澜只希望沈星河不要太过心软。
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根本容不得恻隐之心。
……
沈星河心里确实是有些不舒服的。
不过除了收回自己的力量以及降雨外,他并没有打算再做其他事。
定定看了会儿满目疮痍的大地后,沈星河正想收回目光,招呼两位长辈回万剑宗,心中却在那一刻忽有所感,定睛向云端之下的茫茫雨幕中看去。
对化神境来说,即便相隔千里,地上的一切也仍无所遁形。
他很快注意到一只几乎被烈火烤焦的动物,满身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毛色。
但沈星河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暗红凤眸微微眯起,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容烬,沈星河回头对两位长辈指了指,立刻自云端而下。
落地时,濛濛雨幕并未沾染沈星河分毫。
沈星河很快来到那一团焦黑,努力蜷缩成一团的动物跟前。
发觉有人靠近,那正伏倒在地满身血污的巨狼喉中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威胁声,似乎在警告靠近者。
沈星河却并不把他的警告当回事。
发觉那巨狼似乎正把什么按在身下,努力撕扯吞咽,沈星河眉心一皱,指节微微一动,巨狼的利齿便不由自主松开了,露出小半截已被啃食得残缺不全的手臂。
沈星河立刻认出,那竟是七杀那条被他砍断的手臂。
虽然早知道容烬没什么下限,但乍一见到容烬在啃自己亲爹的血肉,还是把沈星河恶心得够呛。
紧随沈星河而来的云舒月、柳狂澜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柳狂澜几乎失语地望着那巨狼,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容烬竟会变成这幅几与野兽无异的模样。
沈星河正疑惑容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便听到师尊在他身后说道,“此前你们与七杀、戎狄对战时,容烬便已偷偷潜伏于此。”
沈星河看了眼那因失了食物而站起身来,目光凶狠对他们露出獠牙的巨狼,“我还以为,他会随魔道大军攻入万剑宗。”
“他偷偷跟来这里做什么?”
容烬的目的,看到他全部所为的云舒月大概猜得到,“他似乎早料到星儿会出现,也早料到柳狂澜无事。”
“你们对战时,他一直在大地上搜集七杀和戎狄的血肉。”
说到这,云舒月忽然停住,看向沈星河,果然看到那孩子脸色瞬间绿了,紧接着又变得煞白。
柳狂澜的神色也十分难看,连忙问云舒月,“我和小星河的血肉该不会也被他吃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低低的干呕声。
眼前白光一闪,柳狂澜定睛一看,才发现云舒月已把沈星河抱在了怀里,沈星河脸色则白得吓人,一边干呕一边死死捂住嘴,挣扎着想从云舒月怀中退出来。
“好了,好了……”
“没事了。”
“星儿,没事了。”
把小孩按在怀里,指尖凝出一小团灵泉送进沈星河口中,见沈星河眼中已聚满水光,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措和茫然,云舒月安抚地一遍遍轻拍他的后背。
沈星河却仍在颤抖。
沈星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听到柳前辈说容烬可能吃了他们的血肉时,他脑中忽然一片嗡鸣,恶心的感觉直冲大脑,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
他死死抓住云舒月胸前的衣服,根本听不到云舒月在说什么。
直到识海中传来云舒月清风般的声音,【星儿,你的血肉为师都收了起来,并未落入任何人手中。】
沈星河满是水光的眼中忽然有什么滴落下来,茫然地仰头看向云舒月。
云舒月用指尖帮他抹去那抹颤动的水光。
沈星河张了张嘴,却一丝声音都发出不来,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师尊身前的布料,断断续续地传音给云舒月,【……师,师尊,您说的……是真……的吗?】
云舒月继续轻拍他的后背,声音更轻更柔,【为师何时骗过你?】
君伏也适时出声,【不单是那些,你这些日子流的汗,疼哭时的泪水,被斩落的发丝,他全都收了起来。】
沈星河:………………
这明明是他最想听到的话,但不知为什么,沈星河浑身都僵住了,脚趾也微微蜷缩起来。
身体的颤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沈星河合了合眼,靠在云舒月胸前狠狠吸了几口气。
沈星河是真的怕自己的血肉落入他人手中。
沈轻舟曾告诉过他,身为世间唯一的青鸾神鸟,沈星河浑身上下都是宝,所以在他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前,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神鸟的身份。
说来也怪,明明他现在已跻身化神,位列崇光界实力最顶尖梯队,这世上已极少有人能真正伤到他,沈星河却还是怕,除师尊外不敢把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任何人。
不然之前柳狂澜治病需要天灵脂时,他也不会那么纠结。
得知血肉没有被容烬得到吃掉,沈星河心头一松,很快便缓了过来。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鼻间满是云舒月身上温热且悠远的神秘香气,这才小声对云舒月道,【师尊,我没事了。】
云舒月垂眸看了会儿他仍没有血色的脸。
沈星河抬起头来,云舒月在他冰凉的脸上摸了摸。
沈星河颇为依赖地阖眸在他掌心蹭了蹭,又小小声传音给他,【……师尊最好了。】
云舒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沈星河被他感染,也微微笑了。
再次被忘在一旁的柳狂澜:……
虽然心中仍旧十分无语,但不得不说,沈星河刚才突然失控的确有些吓到柳狂澜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将将恢复过来的沈星河,手中剑芒一闪,忽然钉住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容烬。
沈星河和云舒月立时看了过来,就见柳狂澜的龙吟剑已从那巨狼的背后穿胸而过,牢牢把那巨狼钉在地上。
那巨狼顿时凶狠地嘶吼出声,死死盯着柳狂澜,汹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中流淌出来。
柳狂澜却并不在意,径直走到那巨狼身前,冷冷说道,“容烬,上次我便说过,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我必诛你!”
“我柳狂澜言出必行!”
说完,柳狂澜猛地拔出龙吟剑,果真斩向那巨狼的头颅。
那巨狼却闪电般在地上一滚,向着沈星河和云舒月的方向抬起满是血污的爪子。
“……弟……师……!”
粗粝且破碎的声音自他喉中溢出,沈星河皱了皱眉,并没有听清。
以为容烬直到现在仍贼心不死,想攻击云舒月沈星河,柳狂澜再没留情,隔空一把薅过那匹巨狼,一剑斩下他的头颅,又捏碎了他体内的元婴和经脉。
那巨狼顿时瞪大眼睛,身体瞬间委顿下去。
柳狂澜这才一把把那死去的巨狼扔在地上,甩了甩剑尖上漆黑的血液,满脸戾气说道,“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只废了这狗东西的修为!”
“你们可知,当初他自丹阳秘境中带古灵逃出后,曾挟恩图报,潜入万剑宗兴风作浪!还险些污了古灵的清白!”
“后来更是以邪术控制宗内弟子,带他潜入剑冢以寻那血魔剑!”
“因遍寻不到,他不惜以数百剑宗弟子血肉为祭召唤血魔剑!”
“虽然我与虞忘尘早有察觉,成功阻止了那件事,但他不知修炼了什么邪门术法,关键时刻竟重创虞忘尘!”
说到这,柳狂澜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水光,“若非如此,虞忘尘……也不会如此匆匆陨落。”
沈星河怔了下,没想到剑宗上任掌门虞忘尘竟是如此陨落的。
飞羽集并不是万能的,许多有禁制或者有大能存在的地方,即使是没有修为的普通鸟儿也不能轻易潜入。
所以,虽然之前已在夜枭叔叔那里看到过容烬当年潜入剑宗的事,但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太过细节的事,飞羽集并没有搜集到。
如此,也难怪柳狂澜这么恨容烬。
“……你竟然杀我,柳狂澜,你竟敢杀我?!”
气氛无比沉重时,一股黑雾突然自那巨狼体内弹射而出。
察觉那是容烬的魂魄,柳狂澜神色顿时更加冷酷,立时便要斩草除根。
那漆黑的魂魄却像疯了似的一边横冲直撞,一边嘶声嚎叫,“你不过是本座的男宠!竟敢毁了本座的肉身!”
“摇光呢?!你是不是不想再看到你那心爱的小弟子了?!”
“看来双手双腿还不够,下次本座要在你面前亲手剁下他的脑袋!”
听清他在嚎什么,沈星河瞳孔骤然一缩。
柳狂澜手中的龙吟剑刹那发出一声清啸,他厉声喝道,“胡言乱语!”
说完,柳狂澜便引动天雷,一剑向那疯魔的魂魄斩去。
那几乎是不可能失手的一剑。
毕竟这世上能胜过柳狂澜的,一共也没几人。
但他那一剑却偏偏被人拦下了。
被一把冰蓝的长刀。
认出那是沈星河的“鸾羽”刀,柳狂澜诧异地挑了挑眉,不知道沈星河这是闹得哪一出。
柳狂澜怒极时的一剑,别说是如今刚大战过后消耗巨甚的沈星河,便是全盛时期,沈星河都未必能毫发无损接下。
因此很快,他手腕玉珠中的“思无邪”便窜了出来,牢牢护住了沈星河。
柳狂澜看了眼云舒月。
云舒月垂眸看着沈星河,似乎对沈星河的行为并不意外。
柳狂澜便沉吟着收回龙吟剑。
与此同时,“思无邪”已牢牢捆住了容烬漆黑的魂魄。
“小星河,你这是要做什么?”
见沈星河显然并不是要放容烬走,柳狂澜微微挑眉。
沈星河垂眸看着那因被“思无邪”触碰而痛苦得发出刺耳嚎叫的魂魄,很快往那魂魄上甩了个禁言术。
在这之后,他才侧头看向柳狂澜,用商量的口吻道,“柳前辈,容烬的肉身是你杀的。”
“他的魂魄,由我来好不好?”
柳狂澜这才明白了什么,“你与他也有仇?”
沈星河低头看向那仍在挣扎的漆黑灵魂。
半晌,才紧绷着下颌,重重点了点头。
第106章 望月
柳狂澜并没有问沈星河与容烬有什么仇。
他也并不担心沈星河是在骗他, 因为自片刻前,沈星河周身的杀意便凝若实质。
虽然沈星河已极力压抑,但柳狂澜云舒月修为皆在沈星河之上, 五感敏锐异常,沈星河根本瞒不过他们。
因此, 柳狂澜略微沉吟一番,便果断把容烬的魂魄交予沈星河处置。
沈星河道过谢后,很快把容烬的魂魄牢牢封死,暂存于储物空间中, 这才继续与两位长辈一同返回万剑宗。
之后这一路,沈星河都异常沉默, 看起来心事重重。
见他如此, 柳狂澜很快又想到沈星河片刻前的失控。
之前沈星河在见到容烬后突然失控的模样,一直让柳狂澜十分担忧。
看小星河的模样, 明显是受到了刺激,而且令他受刺激那件事显然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这是心境上的漏洞, 对修者来说, 是必须正面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不然轻者于修行有碍, 重者则可能令人走火入魔,前途尽毁。
这个道理,云舒月和沈星河一定都懂。
但令柳狂澜感到奇怪的是, 在被云舒月成功安抚后, 沈星河竟立刻像彻底忘了那件事一样, 丝毫没有探究自己的异常源于何处。
云舒月也像是刻意忽略了小星河的异常, 同样略过此事不提。
虽然明知道这其中定有隐情, 云舒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对柳狂澜来说,沈星河不单是关系很好的晚辈,更是他本人乃至整个万剑宗的恩人。
柳狂澜想,若小星河和阿月真有什么难处,说出来他也能一起帮忙想想办法。
因此他很快传音问云舒月,【阿月,小星河之前为何如此异常?】
把柳狂澜的心音一分不落听在耳中,云舒月很清楚,柳狂澜对沈星河是实打实的关心。
但沈星河的情况太过复杂,也有许多秘密根本无法为外人道,因此云舒月沉默半晌后,终究还是对柳狂澜摇了摇头,【这件事,只能靠他自己去解决。】
柳狂澜闻言怔了怔,虽略感失落,却也清楚,云舒月定比他关心小星河百倍千倍。
既然阿月这么说了,自然说明,他是真的帮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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