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又不着痕迹看了眼坠在最后明显心不在焉的沈星河,这才叹息一声,对云舒月道,【今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和小星河可千万不能客气!】
云舒月微微颔首,笑纳了他的好意。
柳狂澜这才不继续纠结此事,专心赶路。
云舒月垂眸看着不知不觉靠在他身上的沈星河,他很清楚,沈星河现在内心远不若外在表现出的这样平静。
连被他牵至身前都没注意到。
或许是被情绪影响,沈星河的掌心很凉。
云舒月很快把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孩扯进怀里,沈星河就那么乖乖趴在他怀中。
云舒月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希望能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沈星河一些。
……
沈星河确实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的情况。
现在还不到七月,师尊的力量还很强盛。
有师尊在,他根本不担心走错路或者忽然受到攻击。
因此他才能专心研究容烬的魂魄。
识海深处,沈星河神色冷酷地把掌心按在被牢牢捆缚的容烬的魂魄上,施展起自七杀那学来的搜魂术。
沈星河虽然还未处理七杀的魂魄,但自七杀化为天魔之火强行闯入他识海,被君伏网住的那一刻起,七杀便再没有逃脱的可能,早晚会成为沈星河的养料。
沈星河从那一刻起也确实在缓慢炼化那危险至极的天魔之火,同时也时不时能接收到一些剥离自七杀灵魂碎片的记忆和技能。
这搜魂术便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七杀需要通过吞噬魂魄来得到对方的记忆,沈星河则对吃那些脏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这才结合着师尊和沈轻舟给他留下的玉简中的功法,改良出了现在正在使用的搜魂术。
实际上,对正道来说,搜魂术这类术法曾一度被列为邪魔外道,被正道所不齿。
不过沈星河向来随心所欲,对如今的崇光正道也大多持鄙夷态度,因此他用搜魂术时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与那些相比,他更想知道,容烬为什么会忽然说出那些话——
“你不过是本座的男宠!竟敢毁了本座的肉身!”
“摇光呢?!你是不是不想再看到你那心爱的小弟子了?!”
“看来双手双腿还不够,下次本座要在你面前亲手剁下他的脑袋!”
柳狂澜或许会觉得容烬是疯了,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沈星河却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说这话的,或许根本不是此世已彻底堕落的容烬,而是前世那个杀人如麻,与畜生无异的魔尊容烬。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骸骨遍地,彻底沦为魔道巢穴的万剑宗,还有柳狂澜经脉尽毁,只能衣不蔽体瘫在床上,目眦欲裂望着摇光受尽折磨,不成人形被扔到面前的凄惨场景……
还有师尊。
师尊如雪的白衣上,染了那么多血。
没有人知道,沈星河那一刻有多么恨。
恨如此折辱师尊的容烬,更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眼前一片血红,在沈星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手中那团漆黑的灵魂开始剧烈的翻滚扭曲,声嘶力竭地尖叫求饶,沈星河的神色却越来越冷。
用搜魂术强行剥离了容烬的记忆,那一团漆黑的灵魂顿时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
沈星河却并没有放过他,也并不想给他个痛快。
手中现出一把如火长刀,沈星河一片片在那漆黑的灵魂上割了起来。
每割下一片,沈星河便用青鸾火把那灵魂碎片包裹起来,用青鸾火去焚烧那罪恶的灵魂。
一片片灵魂碎片在他眼中灰飞烟灭,沈星河暗红的眼中一片血色,只觉得痛快异常。
他开始查看那份被剥离出的容烬的记忆。
沈星河很怀疑,容烬是否也是重生者。
沈星河从不相信巧合,也不相信那只是容烬临死前的胡言乱语。
容烬此世的记忆分外庞杂,但沈星河神识强大,几息便看尽了容烬这一生。
忽略那记忆中大量淫靡不堪的画面,沈星河很快注意到,容烬的记忆,在他与师尊“失踪”的那近八百年中,确实出了问题。
似乎从某一日起,容烬开始时常梦到些奇异的画面。
在那些梦境中,他被柳狂澜废去丹田经脉后,再一次遇到了指点他的“白胡子老头”。
在那“白胡子老头”的指点下,他成功拜入隐仙宗,成为望舒仙尊云舒月的弟子,也重塑了丹田经脉,顺利自万剑宗夺取血魔剑,实力大增。
后来他假意听取“白胡子老头”的建议,前往魔域,诛灭七杀,又在“白胡子老头”也就是戎狄图穷匕见后再诛戎狄,成功登上魔尊宝座。
容烬梦中看到的场景并不连贯,时断时续,梦中他攻破十万大山和万剑宗的情景也大多模糊不清,折磨柳狂澜和摇光的画面却十分清晰。
如此,倒也难怪他死后发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看完容烬的记忆,沈星河已十分明了,容烬并非与自己一样,自前世重生。
但容烬自己却似乎已混淆了前世今生。
在他那肮脏破败不堪的身体中,仍住着一个野心勃勃的灵魂。
沈星河也直到此时才清楚,为何容烬会出现在此处——因曾被戎狄花沉夺取过体内的天魔之血和火灵根,容烬对他二人恨之入骨。
而在有了梦境中那些似真似幻的记忆后,容烬已决定彻底抛弃自己的肉身,以戎狄和七杀的血肉为自己重塑一具完美强大的新身体。
但戎狄和七杀对他来说太过强大,容烬便想要借刀杀人。
而这把刀,正是柳狂澜和云舒月师徒。
容烬睚眦必报,对当初把他逐出剑宗毁去丹田经脉的柳狂澜恨之入骨。
他同样也憎恨被柳狂澜爱护有加的小弟子摇光。
所以,他要他们死!
无论柳狂澜渡劫失败的消息是真是假,一旦魔道大军攻上十万大山,覆灭万剑宗,柳狂澜都必定会出现。
而倘若他果真沦为废人,被戎狄七杀所诛,容烬定会想尽办法偷出他的尸体,囚禁他的灵魂,像梦中那样折磨柳狂澜到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还有摇光和古灵!
一旦万剑宗消亡,那些人,容烬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倘若柳狂澜渡劫失败是假,只是在引戎狄和七杀出现,届时他们几败俱伤时,容烬也可在一旁伺机而动,甚至一箭三雕。
当然,容烬也没忽略柳狂澜的好友云舒月,还有云舒月的徒弟沈星河。
云舒月师徒已失踪近八百年,梦境中关于这对师徒的记忆虽然十分模糊,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忌惮,却让容烬分外警惕这二人。
恰好幽冥鬼主宇文珏要这二人死,若他们会因柳狂澜而来,与戎狄七杀正面对上,无论哪一方受创,对容烬来说都是好事。
因为以上种种,容烬才会偷偷跟踪柳狂澜以及戎狄七杀,也果真得了不少戎狄和七杀的血肉。
但容烬显然低估了戎狄七杀体内的天魔之血,也低估了那二人血液中肮脏暴戾的火灵力对他体内水灵根的破坏力。
从因贪婪吞食下第一口那二人的血肉起,原本打算用那些血肉重塑新身体的容烬便再也无法停下。
因为此,他才会在被沈星河等人发现前,便彻底疯了。
容烬这一生荒诞异常,他似乎永远在追寻力量,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背叛抛弃一切,包括自己的肉体和灵魂。
他也终亡于贪婪。
对于他的那些妄念,沈星河只觉得此人不可救药,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
但这并不是沈星河关注的重点。
与此相比,沈星河更想知道,容烬究竟为什么会梦到前世的记忆?
这让沈星河分外警惕。
沈星河忽然想起,当初在丹阳秘境的地底,在泉弦临死前,似乎也有过些违和的表现。
那时泉弦曾哀戚地深深望着沈星河,一声声唤着“小师弟”。
沈星河那时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泉弦或许是疯了,因为此世泉弦从一开始就没有拜入他师尊门下。
但若泉弦的情况与容烬相似,都忆起了前世……
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你说,】他忽然对识海中的君伏说道,【乾元王朝、药王谷、太一宗……这几大势力,为什么会通缉我和师尊?】
带师尊逃离崩溃的丹阳秘境后,在金乌大漠的凌云台上,沈星河曾得知,自他与师尊“失踪”后,这些年来,崇光界几大势力竟不约而同对他师徒二人发起通缉。
万剑宗和凌云台显然是为了确认他们的安全,但此世与沈星河云舒月并无交集的乾元王朝、药王谷、太一宗又是因为什么呢?
还有七杀、戎狄以及宇文珏。
前两者如今已死于他和柳狂澜手中,不足为惧,幽冥鬼主宇文珏又是为什么通缉他们?
抛开宇文珏不说,其他三大势力如今的掌权者,都曾是沈星河前世的“老熟人”——符熄、花沉和沈卓。
若他们都是因为那个“云舒月掌握着飞升秘密”的预言,倒也罢了,但若他们与泉弦和容烬一样,都莫名有了前世的记忆……
沈星河从不相信巧合。
垂眸掩去暗红凤眸中翻涌的滔天血海,沈星河并未在意君伏的沉默,只神色淡淡继续凌迟焚烧容烬的魂魄。
管他呢。
沈星河想。
不管那些人是否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不管这背后是否还有隐藏更深的黑手,他总归会护着师尊。
既然泉弦和容烬都能死,其他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如今已是化神,再不是前世那个只能躲在师尊神识中无能为力的懦夫。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师尊,哪怕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
某一刻,沈星河右手腕上一团乱麻似的黑色因果线,忽然崩断了一条——
云舒月知道,容烬已魂飞魄散。
但他的神色却并没有丝毫舒展,反而更加凝重。
因为那代表孽缘的因果线团,在崩断一条后,并没有削减分毫。
不但没有削减,一条更加漆黑粗壮的因果线,正自遥远的虚空隐隐浮现,紧紧缠绕上沈星河的右手腕。
云舒月月下新雪般的银眸中顿时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因果线为世间法则的具现,云舒月虽能看到,却并不能为沈星河强行斩断,否则只会毁了沈星河。
云舒月很清楚那条忽然出现的因果线来自何方——
很显然,沈星河已隐约意识到了他们最大的敌人究竟为何。
那几乎是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但云舒月知道,沈星河永远不会退缩——只为了保护他。
这让云舒月既为沈星河感到骄傲、怜惜,又无法抑制地,一日比一日更心动。
……
一行三人很快回到万剑宗。
如今距离魔道攻入万剑宗过去近五个月时间。
巍峨浩荡的荡剑山上,冲天而起的护山大阵清正磅礴,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这护山大阵也确实对邪魔外道有奇效,大阵之内,魔道大军灵力全失,仿若完全没有修炼过的凡人,即便人数远超剑宗弟子,仍被剑宗弟子砍瓜切菜般收割了人头。
及至柳狂澜三人归来,万剑宗内已再没有一个活着的魔修。
荡剑山上,浓重的血气经过数月的清洗仍经久不散。
柳狂澜归来时,恰好看到有弟子正勤勤恳恳操着御水决在清洗山门前的石阶。
看到柳狂澜归来,那弟子先是不敢置信地狠狠揉了揉眼睛,而后“嗷”地大吼出声,“柳师祖回来了!!!”
柳狂澜:……
倒也不必如此。
被那弟子带着哭腔的吼声惊了下,沈星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们竟已到了万剑宗。
也直到这时,沈星河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趴在了师尊胸口,手也仍被师尊握在手中。
经脉中仍有温和的灵力在游走,那种仿佛每一寸经脉都被刀割的疼痛已经微不可查,明显是师尊帮他蕴养的结果。
冰冷的心头瞬间变得暖洋洋的,沈星河把脸埋在云舒月胸前蹭了蹭,直到察觉有许多剑宗弟子迎了出来,这才强行把自己从云舒月身上撕下来,老老实实站在云舒月身旁,小声说道,“谢谢师尊,我已经好多了。”
云舒月这才放开沈星河的手,摸摸他的头,带着沈星河跟上柳狂澜。
得知柳狂澜归来,摇光和古灵一同迎了出来,一行人很快回到柳狂澜的问剑峰。
花海别院中,摇光这才把这几个月中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当初柳狂澜佯装虚弱引走戎狄、七杀以及沈若水后,腾蛇恰好发现剑宗护山大阵出了问题,并未开启,率先杀了进来,魔道大军紧随其后。
为把魔道大军一网打尽,一开始,万剑宗弟子假装力有不逮,且战且退。
及至魔道大军全数涌入万剑宗,剑宗弟子已“不得已”撤到剑冢大门外。
也正是在那时,发觉时机成熟的摇光立刻开启早被云舒月补全的护山大阵,把魔道大军尽数囚困于护山大阵中。
之后,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说这些时,摇光脸上的神情分外冷酷,对那些亡于剑下的魔道没有丝毫怜悯。
这些年来,在与魔道大军的对峙中,万剑宗弟子战死不知凡几。
摇光早恨透了那些贪婪的魔修,这次倒是杀了个痛快。
除了杀魔修,摇光很快向柳狂澜汇报了另外一件事——万剑宗原宗主古莫因一己之私背叛剑宗,暗自勾结魔道,破坏护山大阵,如今已被废去修为,囚于刑牢,待柳狂澜执行剑宗戒律。
古莫背叛剑宗一事早有端倪,柳狂澜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不过古莫是出窍后期修为,剑宗当时应该并没有人能拦下他,柳狂澜也是因为知晓古莫并不会放弃剑宗的权利和地位,不可能对剑宗弟子赶尽杀绝,所以才留着古莫在此。
哪怕是做给剑宗弟子和其他正道看,古莫都定会抵御魔道大军一阵。
柳狂澜留着他也算是物尽其用,而且他也想看看,古莫背后到底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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