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朝下意识要挣开他的手,指尖一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维持着脸上的困惑。
“阿朝,十二岁之前我终日为了看不见希望的未来而惶恐不安,但十二岁之后我来到了你身边,以兄长和朋友的身份陪着你一同长大,”温阑从沙发上向前一步,顺势单膝蹲在温朝面前,以仰视的姿态神色虔诚地望着温朝,一字一句道,“现在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弥补过去十年我缺失的、以恋人身份在你身边替你排忧解难的机会吗?”
温朝沉默地凝视了他很久,久到温阑开始一步步反推是否有哪一步环节出了差错,温朝才露出一个笑,轻飘飘道:“好啊。”
他接下了戒指盒,却在温阑喜出望外地起身想吻他时偏了偏脸,只堪堪触碰到了他的侧脸。
“阿朝……”温阑怔了怔,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眼中的虔诚覆上一层不明显的阴霾,像是不甘无法立即占有。
“明天还要开会。”温朝笑着轻轻推开他,形状漂亮的眸子却仿佛弯作一柄蜜色的细钩,细细密密地缠在胸口让近在咫尺的人心痒却只能强行忍耐地退开。
他只是不经意地表露了一丝抗拒或者是克制,或许是多年没有再感知到当初那样亲密关系的情怯,又或许是别的,总之温阑没有勉强,只是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角,拇指指腹顺着流畅明晰的下颌线划过,眸色渐深:“在国外的新项目太远了,你还想亲自去做,这太累了,我舍不得看你这样劳心劳力,所以我换了一个更好的——阿朝,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会替你扫清所有障碍,我希望你在我身边、只依靠我。”
温朝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迟疑了片刻,随即缓缓地偏了偏头,脸颊贴合入他掌心,露出从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温驯神色:“好。”
记忆里的温朝总是明媚恣意到近乎尖锐的地步,他是夏日的炙热阳光,吸引着人不由自主靠近,却也会被灼伤,暗自神伤自己的低微。而只有此时,只能束缚于一架轮椅之上的、被挫掉棱角的温朝,才终于回到春日,像摘掉了棘刺的玫瑰,艳绝又温和,顺从而柔软,叫人爱不释手。
元旦后的第一次领导层会上,温朝罕见地坐在了长桌最前方的主位上,众人见到他,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一年,诸位的辛勤成果我都有看在眼里,当然,有一部分本该坐在这里的人都已经离职或是去了别的地方,而各位之所以还能在这里,我想大家自己心里是有数的。”温朝笑着翻开手中文件,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所有人神色各异的脸,“那么接下来,我将做本年度最后一次人事变动。”
洛瑄会意地站起身,将通知文件投屏,现场公布:“任命陈峰同志为总部技术与质量室总监,任命韩岑同志为财务部副总监……”
她有条不紊地宣布出的任命通知在温阑预料之中——这是他提前给温朝过目的名单,温阑手中的笔灵巧地转动一圈,没有看屏幕,然而随着洛瑄的通知来到尾声,他眼中的笑意陡然凝滞。
“——任命温阑同志,为第一事业部的副总经理。”
“以上人员根据公司年度重点工作目标,岗位职责和分工等履职,对所负责的工作绩效和结果负责。”温朝低下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宣布一个极其平常的人事变更消息,然而谁都听得出来,所谓的副总经理,不过是徒有名头的虚职。
”另外,M国的业务继续推进,新项目的商议结果是否决,先斩后奏在我这里不起作用,而这期间对公司产生的一切损失会追责到负责人头上。“
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突然难以寻见,随即不知由谁先起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阑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定定地望着温朝。电光火石之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甚至难以维持表面一如既往的温雅斯文,霍然坐直身体,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仅仅握成拳,狰狞地暴起青筋,仿佛整个房间只剩下他和温朝两个人,又或者说,他已经感知不到其他人的存在,直到会议散场,其余人逃似的步履匆匆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外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丝嘈杂,但温阑无暇顾及,他只是感到满腔被辜负、被愚弄的愤怒与怨尤。
“阿朝——为什么?!”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恭喜你升职。”温朝不躲不闪地同他对视,唇角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这是好事啊,阑哥。”
温阑站起身,几乎是冲到温朝身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紧紧盯着温朝的脸,企图从他眼中找到解释。
温朝漫不经心地仰起脸,两人的鼻尖堪堪几乎能触碰到一起。他看着温阑的眼睛,忽而轻轻问道:“你早就知道会出事,刹车被人动过,是不是?”
“十年前是这样,去年也是这样,对吗?”
温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不可思议。
他倏然松开双手,踉跄着向后退开一步堪堪稳住身形,他深知温朝的性格,既然温朝能问得出口,就说明并不是猜测,而是有充足的依据以证实,但他仍然不愿相信,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阿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有很大可能会受伤甚至死亡,但你还是这么做了,”温朝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能以假乱真的无辜困惑,“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
“温阑,你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是依附你的菟丝花,而你也只是不甘心而已。”温朝很平静,像是在叙述某个故人的曾经过往,“你不甘心只是我的玩伴、不甘心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得不到最好的资源,不甘心只能作为‘温朝的堂哥’又或者‘改姓温的养子’,你恨很多人没有以用对待温家的子孙身份的尊重态度来对待你,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你嘴上说着只希望我好、你会一直支持我,但你看,只要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就会毫不留情地侵吞掉我的所有,就像你现在愤怒于我一句人事变动就架空你的权力、全盘否定你的决策一样。”
“温阑,你真的是喜欢我吗?我好像从来没在你嘴里听到过这样的字眼,也没有在你眼里看到过纯粹的、没有任何野心成分的爱意——这些我也不需要。”
“所以你……”温阑咬着牙,短短几瞬,却忽然将回到温朝身边以来所以的异常的、或是看似寻常的一切都串了起来,“做的所有都是故意骗我回来的。”
温朝眼尾微弯,眼中斑驳着细碎的灯光,他眉梢轻挑:“当然。”
“你该庆幸我是个合格的守法公民,阑哥,我原本不打算留你一条命的,反正我活着的意义也就是这样,但我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你不配跟我一起死,”温朝头也不抬地朝摄像头的方位做了个手势,门外的喧嚣越来越近,“否则在虞砚出事之后,以同样方式随车冲破护栏坠毁于过江大桥下的,就是你了。”
作者有话说:
追夫倒计时——
第71章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不配”再一次重重砸在那根早已横在温阑心头多年的尖刺上,温阑面色一变,却听到会议室外响起敲门声,他预感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温阑先生是吗?”领头的警察向两人出示证件,收取两人身份证进行身份确认后顺手把身份证还给温朝,转向温阑,“经审查,现有一桩涉案金额巨大的经济犯罪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温阑脑子飞速转过许多念头——温朝的时机和场地选得太恰好,他在公司,何况刚开完领导层会,各级领导层都还没有走,如果闹得太难看他更没有回寰之地,就算最后他侥幸逃脱,也再难以在温家人面前抬起头。温阑回头深深地望了温朝一眼,那双总是伪装得含情脉脉的眼睛里如今满是怨毒与愤懑。
他没有作任何抵抗,只是缓慢地走向警察,配合地举起双手,甚至没有问出一句“为什么”,这让警察都松了一口气,给他拷上手铐。两名警察一人一边按住温阑的肩膀,正要带着他往外走,温朝却忽然出声制止了:“等等。”
几人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去,温朝歉意地对警察颔首示意,操纵着轮椅来到温阑身前,他没有太多废话,动作也格外自然流畅——他脱下了身上的西服外套,搭在了温阑被拷着的双手上掩住那双银色手铐。
他抬眼朝温阑笑了下,眼神含着几分嘲弄,语气却还是温和从容,仿佛他真的在关怀温阑:“好了。”
温阑一怔,再难以遏制的怒火终于点燃了他的目光,他再也没有掩饰,充满嫉恨、阴鸷地盯着温朝的脸,他突兀地闷笑一声,满是恶意道:“你运筹帷幄、谋虑深远,以为拉下我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吗温朝?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吗?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没有我,你这样的废人,注定不会有任何好下场。”他刻意拉长语调,用略带着一丝黏腻、亲密的声音再次道:“——阿朝。”
即便是作为嫌疑人的配合阶段也仍然需要得到隐私权的尊重,警察没有制止温朝给温阑拷上手铐的手腕搭衣服,但听到温阑的话,警察立马反应过来,用力在温阑肩头推了一把喝止他,带着温阑走了。
这一场闹剧堪堪落幕,洛瑄从门外进来,注意力落到温朝身上没了外套覆盖的衬衣上,不免有些疑惑:“温总?”
“开始收尾工作吧。”温朝好似全然没有听进他的话,只是平静地同洛瑄对视,“除了他,还有的是人没来得及收拾呢。”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晃晃悠悠地落在光秃秃的树梢枝头,顺着窗沿透气的缝隙漏入室内,洇湿了地毯上的暗色花纹。
“温先生,温阑先生住过的房间要怎么处理呢?”周荃显然第一时间收到了温阑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他没有问温朝与之有关的任何消息,只是等温朝叫人送茶到书房时敲开了门。
“整间房全部拆了,叫人来刷墙重装,否则看了晦气,”温朝微微一笑,“当年差点烧掉,忍到现在,终于能顺心些了。”
“好的。”
“另外,”温朝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时针缓缓走向数字十,“小纯补习结束的时候,把翟原叫过来。”
十点整,翟原深呼吸一口气,敲响了书房门,却不安地心跳得厉害。
“进。”温朝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翟原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了门。
“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翟原的笑容有些勉强,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从温朝脸上流连过——从前他很留恋与温朝相处的时间,目光总是偷偷地一遍遍勾勒过温朝的眼角眉梢,企图将他的模样印在脑中以作午夜梦回之时的再次描摹。但现在,温朝身上气场和语气的细微变化却让他直觉即将有什么他一直害怕的事发生,他忽然有些畏惧和温朝单独相处。
“坐。”温朝抬手示意办公桌前的椅子。
这种等待审判的感觉实在太煎熬,翟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依言坐下了。
“翟老师在我家辛苦三年为小纯补习,小纯的成绩提升也是有目共睹的,虽然我不打算让她参加国内的高考,但她自己坚持,那考考也无妨,不过直到高考结束前的时间,还是让她自己整理复习吧。”
翟原听出他话中的端倪,抬头紧张地看着温朝,问,“温先生的意思是?”
“明天开始,您不用来了。”温朝笑容温和,“除了基本工资,我会让人额外打十万到您卡上,是这么多年辛苦您给小纯补习的奖金。”
“我做错了什么?”翟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他呼吸急促,看起来难以接受这样突然的解雇通知,“温总,我有什么问题,您和我明说可以吗?这几年补课,我一心一意想为小纯、为你……做出一点自己的努力,您现在这样,我真的会很……困扰!”
温朝唇角笑容未变,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悠悠:“温阑被捕了——剩下的,您还需要我多说吗?”
翟原脸色骤然灰败,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你、你是怎么知道……”
“这十来年里,温阑想往我身边塞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温朝看了看他,大度地替他解答困惑,“你的简历做得很好,你的履历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忘了,如果我要找补习老师,是不会优先考虑外来的、没有经由任何我信赖圈层朋友介绍来的人。”
“当然,他也很聪明,知道我会让老师试课,而你的能力也的确卓越,足以在众多的补习老师中脱颖而出,可惜你也卓越到我并不认为在你这样在读阶段的学生,会主动来做补习老师。”
“你明明知道我是他送来的,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温朝从抽屉里翻出被压箱底许久的简历,翻开其中一页推至翟原面前:“既然他这么关心我,与其让其他会超出我控制的人留在家里,还是留你比较好。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翟原的眼睛,深邃的目光仿佛洞悉了一切:“你并没有那么听他的话,对吗?你的私心让你拿两份工资,但却做了有利于我的事。”
翟原不傻,立刻明白过来温朝不仅早就知道了自己是温阑找来的,恐怕还早就知道了自己那些隐秘的、被深深藏起来的心思,而温朝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他来迷惑温阑。
他眼神甚为受伤,抿紧了唇,“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不止你,被温阑安排来我身边的情人对我的心思可比你更八面玲珑。你比他们幸运,没有选择爬我的床,所以你能得到奖励,”温朝歪了歪头,纯粹疑问的目光和神色深深刺痛了翟原的眼,让他一度感到难以呼吸,“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没选择和他们一样以情人的身份来接近我呢?”
翟原心知肚明他不是真的在询问自己的想法,只是单纯地 嘲讽他抱有明显目的的廉价心意,而他对此哑口无言,也没有为自己辩驳的任何理由和借口。
他颓丧地站起身,也不再争取继续留下来的可能,从桌面上拿回自己当初投给温朝的那份简历,紧紧抿着唇,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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