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瓷瞄了眼寒止的左手。
时璎居然捏着少主的左手!她分明记得,自家少主最讨厌有人碰她的左手了,甚至连打量的眼神的都不喜欢。
可如今——
时璎不仅碰了,还时不时搓揉着骨节。
而寒止本人正赖在时璎怀里,一副安逸模样。
莲瓷:“……”
再这么下去,少主岂不是要出卖色相了……
莲瓷的思绪飞远了,寒止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只见她在一旁时不时地犯激灵。
***
浮生观是云阖年间建成的道观,早些年,虔客不绝,靖兴三年冬,浮生观因故闭门,这一闭就是五十年。
直到两年前,才又重新打开观门。
夜色凄凉,月光照得观外杂草都病恹恹的,褪色的牌匾两侧悬着竹编纸糊的灯笼,昏暗的光投落在无人清扫的台阶上。
风一过,只听得变形的大门咯吱作响。
门闩被人抽开,刺耳的动静搅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寒止,她虚虚睁开眼,没有动。
折松派弟子各个冻得直跺脚,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人愈加不安。
“怎么门闩抽开了,还没动静?”
“好冷啊。”
“三师兄快去瞧瞧。”
时璎看了眼寒止苍白的脸颊,并未阻止弟子们的逾矩之行。
弟子们口中的三师兄刚走上台阶,便觉得四下瘆得慌,走到观门前,他贴上耳朵去听,庭院里静极了。
他的身后也跟着静下来。
周遭死气沉沉。
突然,几声孤鸦哀鸣吓得众人一颤,也惊得三师兄猛然攥紧了剑柄。
“观中可有人?”
他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无人回应。
但观门缓缓开了一条极小的缝,他凑上去瞧。
观内的颓败之景映入眼帘,他正要推门,一双没有眼白的眸子赫然出现在门缝中。
漆黑的瞳仁正死死地,直直地盯着他。
浓烈的血气刺鼻,三师兄猛然转过身来。
众人皆探头,问:“师兄,怎样?可有人?”
“有……”三师兄双眼一翻,滑倒在地,“有鬼。”
寒止转过脸,朝莲瓷微点头。
“是装神弄鬼吧。”
莲瓷三两步跨上台阶,抓起已经瘫软成一坨的三师兄,将他推给师弟们,而后提刀的手一挥,便隔空将门震开。
年久失修的大门“砰”的一声撞在石墙上,石灰飞扬,门后根本没有人。
也没有鬼。
而被两个师弟搀扶着的三师兄还在翻死鱼眼。
“有失远迎啊。”
时璎循声看去,是旧相识。
“时掌门,诸位少侠。”男人举止谦恭,却是一脸疲态,他行礼时伸出的手上布满了褐色斑点。
“近来魔教猖獗,又恰逢怪人作乱,观中不少人遇害,附近几个村子也多有死伤,在下实在分身乏术,失礼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跟前人曾经也是翩翩才俊,三五年不见,竟浑身上下都是沧桑气,时璎心中唏嘘。
“两派早有渊源,空承师兄不必客气。”
同时璎对视片刻,空承轻轻颔首,庭院中有一瞬的安静。
“观中多发命案,只怕不便见客,此番只请了折松派来,这位小姐……”
空承言尽于此,看向寒止时,面露歉疚之色。
寒止瞅了他一眼,贴得时璎更紧了,煞有其事般说道:“我也是折松派弟子。”
她仰面去看时璎,“她是我掌门师尊。”
寒止视线灼热,时璎惊疑,垂下眼帘盯着她,不置可否。
空承大惊,“时掌门收徒了?”
他顿了顿,“我记得当年在苍竹崖,时掌门可是说,此生绝不收徒。”
莲瓷眉头一皱。
寒止抿着唇,被时璎裹住的手挣出半截,微不可察地磨擦着她,像是在求。
时璎静默片刻抬起头,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全都死死地盯着她。
有惊讶,有不解,甚至已经有人在嫉妒。
偏偏怀里那人还眼巴巴的,盯得她受不了。
手被轻轻摩挲着,酥痒让时璎没法继续思考,“先进去吧。”
她没有认,但也没有否定。
模棱两可,听起来就充满了遐想。
“也好,诸位请随我来。”空承负手走在最前面,折松派弟子们尽数跟了上去,莲瓷接了寒止的眼色,也先行一步。
“为何唤我师尊?不唤师父?”
时璎眸色不明,待人群走远才问。
“传道为师,武林魁首素来又是九岳三十六派之尊,掌门自然当得起一个‘尊’字。”寒止自顾自地说:“我就乐意这么叫。”
她笑得纯粹,仿佛说的都是真心话,而非在谄媚讨好。
时璎听到她的话,愣了片刻,而后捏紧了寒止不停磨擦她指根的手,久久不曾松开。
“他们闭门谢客,恐怕不会给你治疗寒症的药,方才不如走了,何必说谎留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兴许他们就松了口,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寒止朝时璎的脖颈凑近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撩过命门,时璎没躲,“就如何?”
寒止轻笑。
鼻尖蹭过时璎侧颈跳动的命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点到为止。
“就求求师尊救我吧。”
第8章 阴谋
“启禀教主,少主与折松派掌门皆已到浮生观。”
寒无恤正把玩着两颗骨核桃,“你当真看清少主的脸了?”
回话之人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布,“教主妙手丹青,属下绝不会认错。”
转骨核桃的手稍顿,寒无恤朝他勾了勾手,唤狗一般将人招到身前,“与你一同去浮生观的人都死了?”
“是,教主既说这毒非解药不可除,我们逼少主用了内劲,催发了毒性,想必现下,这毒已深入她肺腑,彻底发作只是时日问题。”
跪在脚边的人低眉顺眼,寒无恤抽走他手中的画布,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其上的人像。
这张脸生得太出挑,的确很难认错。
他看了许久,神色几变,竟还咽了咽口水。
一直垂头跪在地上的人听着他低哑而意味深长的笑,顿觉浑身不适。
都是男人,他只一瞬就听出那笑声背后的含义。
邪|淫|恶|俗。
寒无恤用脚尖挑起属下的脸,居高临下地问:“少主美吗?”
回话之人倒吸一口凉气,他僵着脖颈,支吾片刻,谨慎道:“属下、属下……教主乃是武林至尊,少主生来金贵,自不是属下这等浊骨凡胎之辈可以妄议的。”
寒无恤粲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下去吧。”
“是。”
重新靠回软枕上,寒无恤的脸色毫无征兆地沉下来,他凝视着即将跨出殿门的手下,将掌中的骨核桃猛地朝他后背扔去。
眨眼间,站在殿门口的人轰然倒地,瘫软的肉|体在金砖上抽动两下后猛地绷直,鲜血缓缓从七窍溢出。
骨核桃横贯大殿,带起的风扬动了满殿金幡。
“师兄,内功又精进了不少啊。”
女声不紧不慢,寒无恤瞥了眼暖榻后的屏风,“精进谈不上,不过是近来多有领悟罢了,寒止这个小孽障,倒是进步飞快。”
女人拎起紫砂壶,“寒小姐天赋异禀,确是奇才,可她年纪尚轻,修为不稳,师兄内力深厚,难道还忌惮一个小辈?魔教心法传世百年,若师兄能参透心法奥义,一统江湖,就是指日可待。”
她轻抿口茶,“更何况,寒小姐不就只是师兄手中的一枚棋子嘛。”
寒无恤转向屏风而坐。
“时璎前脚捡到画像,后脚就见到真人,岂不太巧?若是她知晓那小孽障的身份,反倒将人杀了,就是功亏一篑。”
“我从小看着时璎长大,欲壑难填啊,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如今她做梦都想突破内力大关,寒小姐自己送上门去,她一定会留。”
将茶盏磕在桌上,女人偏过头,“没有比魔教少主更诱惑的存在了,哪怕这个局,漏洞百出,人的欲|望才是最好的诱饵,我压根不担心她们有所察觉。”
寒无恤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没有多看屏风上的影子,眼神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嫌恶。
“时璎一旦明了寒小姐的身份,想借她的真气突破内力大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寒小姐心甘情愿,二是她能操控寒小姐,让其成为听话的傀儡。时璎多疑,哪怕寒小姐有心成全,她也未必信得过。时璎一定会选择控制她。”
女人缓缓将打算全盘托出。
“操控人心的法子就记载在她师父留给她的《百秘籍》中,师兄想要的,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法子也在其中,但这秘籍不在她身边,甚至不在折松派,让时璎得到寒小姐只是第一步。为了控制寒小姐,很快时璎就会去寻找秘籍,届时我们只需要跟着她,这《百秘籍》就已是囊中之物了。”
女人的计划,寒无恤兴趣缺缺,他垂眸盯着寒止的画像,须臾装模作样地说:“若你真能借时璎之手,替我寻到长生不老的秘药,事成之后,我就帮你杀了她,让你取而代之。”
女人站起身,从屏风后绕出来,“我自不会心软,只怕师兄会担心寒小姐的安危啊。”
四目相对,寒无恤顷然冷笑出声。
“寒止的死活,从来就不重要。”
但他说这话时,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
推开客房的门,莲瓷举灯,先踏进屋里,她巡视着每个角落,眸光最后停在榻上。
时璎依旧抱着寒止,从东北方的树林到浮生观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她看了眼立在榻边的莲瓷,察觉她面色有异,便出声询问。
“怎么了?”
“无事。”
莲瓷有些冷淡。
时璎来不及多想,寒止就已经从她怀里撑起了半身。
“掌门,放我下来吧。”
时璎“嗯”了一声,将人放下时,慢而仔细。
生怕弄疼了她。
“掌门有要事在身,就不必管我了。”
寒止跪坐在榻上,暖黄的光簇着她的脸,明眸中尽是笑意。
时璎也不禁笑了笑,“好。”
房门刚被关上,寒止就挺直了身子,再瞧不出丁点儿弱不禁风的模样,莲瓷同她相视一眼,放开声音说:“小姐,这榻太硬了,只铺一层褥子,您本就有寒症,这夜里凉,可怎么睡?”
脚步声听似已经走远了,但实则没有。
正如寒止猜想那般,时璎的确十分多疑。
“凑合一夜吧,明日若还是求不到根治这寒症的药,我们就回府。”
寒止瞟了眼纸窗,忽然又说:“今夜,你抱着我睡,就像从前那般。”
莲瓷:“?”
少主!做戏给时璎看,不是为了坐实您有寒症这件事吗?这又是哪一出?
寒止双眸稍敛,威胁她快接话。
“好……”莲瓷硬着头皮说。
寒止却摇头。
唇角连连抽搐,莲瓷抓起手边的床被,“小姐,我先帮您暖床,您先别解衣裳,待会我亲自帮您解。”
寒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窗外人影闪过。
听墙根的人走了。
莲瓷不解,问道:“少主,您方才是何意?”
“做戏要做全,她明日若装傻,问我是如何捱过今夜的,我就说是抱着你睡的,这样才合情合理。”
寒止说得一本正经,可莲瓷总觉得,她正憋着坏。
“……”
***
“请。”
空承亲自奉茶。
“旧相识了,还客气什么?”
时璎一眼就看出是陈茶,她接过茶碗顺手搁在桌案上,“这行凶之人当真不是魔教?”
空承神色自然,“魔教有没有趁乱使坏,很难说,但凶手应该就是我信中提到的那个疯子。”
他抱着麈尾,整个人瘦得已经脱了形。
“人都是怎么死的?”
空承皱眉,“一具全尸都没有啊!”
他回忆着满院的惨状——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丢了脸皮,血泊之中全是白生生的头骨。
时璎状若思考,她端起茶碗,拨弄浮沫的瓷盖挡住了她的神情,一瞬阴沉的目光也被挡得严严实实。
“此番请你来,是我实在怕守不住道观。”
茶碗中的茶水丝毫未少,时璎假意抿唇,皮笑肉不笑,“我知晓了,你放心吧。”
“好……”
空承话刚出口,忽然掩鼻咳嗽,露在烛光里的手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褐斑。
时璎扫了他一眼。
“对了,时掌门的小徒贵姓?”
空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时璎猝然警惕。
她感受到自己的紧张,却不知紧张从何而来。
是因为替寒止隐瞒谎言?
亦或是因为真的紧张寒止,不愿他人窥探?
还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她也未曾察觉,所有的情愫都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句生硬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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