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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偷偷看顾衍的神色,见他虽然神情不悦,但好歹没有发火,于是又七嘴八舌的说,“不过自从王上继位,乡里有了水渠和水车灌溉方便了,地能浇上自然就长的好。”
“对,还有前几年推广的曲辕犁和耧车,一个人也能种一大片地。粮食上来了,孩子自然就能养活了!”
顾衍微笑着听着农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就连他怀里抱着那个小家伙去摸他的发簪,他都笑着安抚了。
这时一个老者拄着鸠杖(2),慢悠悠的说,“其实啊,以前就是精心照顾,很多婴儿也活不过三岁。大都是饿死的,贵人您想啊,孩他娘吃不饱就没有奶水,只能整日用野菜汁和一点麦汤喂刚出生的孩子,那婴儿怎么活嘛!很多病,都是饿病。”
不愧是被授予玉杖的老人,他一说话周围的人都赞同的应声。
而顾衍肃着脸,轻声问,“老人家,如今用铵肥,粮食增产了三倍有余,可还有大量的孩童死于饥饿带来的疾病?”他出声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是乳母哺育,后来有衣食不愁,奴仆成群。就是顾氏族人,也因为宣太后的庇护从未遭受这般痛苦。
“自然自然,王上仁慈,只加了三成税,各家各户都能留下些粮食。就是下田产的麦,只要肯下功夫,也能吃些饼子过活。孩子自然就多了哈哈哈。”说到高兴的地方,老人笑着说,“听说乡上有书院,等我家孙子大些了,也能送去识几个字了。”语气中尽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是啊。”一旁的一个荆钗挽头的妇人笑着附和,“虽然今年遭了蝗灾,不过王上和丞相下令赈灾,可是救了大伙的命。现在种了冬麦,只要好好干,明年定然有个好收成,好送我家大儿去念书。识了字,往后的日子就好过啦!”说着,她不好意思的向顾衍笑笑,伸手将顾衍怀里的小不点接过去,这是她家的孩子。
听到乡人们说的话,顾衍从刚刚听到大量孩子死亡时就掉着的脸,才重新笑了出来。
等农人们散去,顾衍才重新牵着小少年的手,笑着说,“小君子你看,我本以为孩子夭折都是因为照顾不周,或者无医无药。如今听了农人的话才知道,粮食相比起医药来说更是急需品啊!”
“今年遭了蝗灾,大家的日子都苦些。明年只要肥水充足,定然会是个丰年!”顾衍最后下结论。
小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句话也没说。顾衍也不在乎,此时的贵族大多不看重百姓的想法,他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博取赞同的。
两人在村里又转了一会,就回到了顾衍的马车旁。远远的,小少年就看到了自己的堂兄站在那里,立刻欣喜地挣开顾衍的手,向自己的亲人跑去。再怎么聪颖,他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长时间离开亲人和仆从还是让他非常不安。
而韩徒也看到了顾衍,同样看到了顾衍满是脏手印的披风下摆和袖口,立刻知道是自家的主君又去和乡人们聊天了。不需要吩咐,他转身从车厢里拿出另一件帮顾衍换上。
等顾衍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那边已经数落了小少年一顿的贵族青年端正的向顾衍行礼,“多谢丞相相助,张氏无以为谢。”说的就是他和小少年的家族了。
“君子多礼了。”顾衍点点头回礼,他从来没吩咐韩徒隐瞒身份,所以对方从他仆从那里知道他的秦丞相也很正常。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就各自登车告别。
如今的贵族就是这样,即使知道对方是敌国的高层也不会有任何敌视的情况发生,当然当中侮辱他人的国家和家族的话,对面肯定会拔剑的。正因为对贵族教育出来的君子保持着绝对的信心,顾衍在外遇到游学的贵族,只是不主动表面身份,但也不避讳自己的身份。
如今的贵族里姓张,又着青衣的人可不多了,毕竟韩国都快被秦国打没了(3)。顾衍虽然没有打听他们的张氏是哪里人,不过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边,小少年抿着嘴对着自己堂兄坐着,严肃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良,你这样是受了惊吓?”那边张家堂兄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堂弟,“需要请疾医来看看吗?”
“大兄,良无事。”小少年,也就是韩国丞相长子张良闻言含蓄的笑了出来,摇摇头拒绝了兄长的好意,“良只是在想,日后良一定要成为如顾丞相那样的丞相,强我韩国。”
“阿良心有大志是好事,只是也要主意自己的身体,莫要让家里大人担心。”堂兄果然没有再问,一边关心一边看着书,“再过几日我们也要回新郑了,离开太久还真是有些思念家乡。”
张良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脑海里全都是顾衍刚刚被村里人围着的景象。
而顾衍一路走走停停的在各个里、乡检查赈灾和建设的执行力度,听取农人们的生活状态,询问邮递站和书院的建设情况等等。总算在祭祖的前两天回到了岐东。
冬日里天黑的早,顾衍到乡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车外已经黑了下来,韩徒只能下车举着火把牵车步行。
远远的,他就看到一片火光向他们靠近。韩徒警惕的将车架停下,单手按住腰间的剑。
“可是顾丞相归家?”还没等韩徒出声呵斥,那片火光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1)《商君书·去疆》
(2)鸠杖:是秦至汉时期,养老制度的体现。《后汉书·礼仪志》中记载:“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玉杖,哺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玉杖长尺,端以鸠饰。鸠者,不噎之乌也,欲老人不噎。”大概就是到了年纪,就不用服徭役,国家给养老,而鸠杖就是领粮食的标志。虽然明文制度是西汉才出现的,但是考古文物有秦汉之交的。那么,秦国的时候就有养老制度了。
(3)虽然大家上朝穿的五颜六色,但是在出国游学的时候,贵族为了表示身份也会穿特定颜色的外衣。韩国尚青,贵族多穿青衣。
今天加更了两千,一滴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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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韩徒回头看了看已经探出头来的顾衍,见主君神色平静,才大声的答道,“正是。”
火把群这才靠近,那个刚刚问话的少年骑马靠近,等到了跟前才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众多仆人。快步走到车架前,对着车门深深作揖,这才说道,“侄子熙,见过羡之叔父。”
顾衍从车里出来,将顾熙扶起来,轻笑着拍拍少年的肩膀。他离家时顾熙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如今都快到他胸口了。想想顾熙今年也差不多十岁,顾衍感慨着说,“离家时阿熙还要人抱呢,如今都是半大的少年了。”忍了忍,他没有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种话说出口。
“叔父”顾熙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莫要打趣熙了。”
天色实在不早了,冬日的夜晚又格外寒冷,顾熙将顾衍扶上车,将自己的马鞭扔给韩徒,让他和仆从们将他的马牵回家,而自己坐上车架,转头说,“熙为叔父驾车!”
“那就多谢阿熙了。”顾衍在车厢里含笑答道,声音懒洋洋的。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岐东的地界,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当见到亲族的时候,这种放松的感觉更加明显。松懈了的顾衍觉得,此时一整年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个时候涌向他,他倚靠在车厢上一动也不想动。
顾熙显然被赵氏教养的很好,就是驾车也非常平稳。顾衍舒服的叹了口气,放任自己进入疲惫的梦乡。他要眯一会,等到家后才有精神去见父母兄长。
谁知道,这一睡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顾衍留恋的蹭蹭被子,地龙的热气将寒风隔绝在窗门之外,整个寝室都暖洋洋的。顾衍迷迷糊糊间向被子里钻了钻,刚刚睡醒有些迟钝的大脑缓慢的运转着,忽然,他猛地坐起来,茫然的伸手摸着身边。
“我记得,我是在车上睡着的?”
顾衍将被子披在身上,从榻上起来,正当他摸索着准备找水喝的时候,韩徒从门外进来。他看到顾衍站在案几前,连忙将敞开的门拉好,快步走到顾衍身边将水杯递给他。
“主君,昨天您在车上睡着了。君侯见您疲倦,就没有让奴叫醒您,嘱咐奴和您说,如果今天早上醒了的话,就朝食的时候再去问安。”
“嗯,知道了。”顾衍喝完杯中的水,唇边没有留下任何水渍。将漆杯放回案几,韩徒拍手招呼等候在门外的侍女们进来给顾衍更衣净面。
顾衍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张开手臂,任由侍从们围着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最后再将毛里的深衣穿好,带上玉佩,韩徒将佩剑挂在顾衍腰间,一个标准的贵族就打扮成功了。
带回来的三件狐裘都弄脏了,韩徒低声告诉顾衍,“主君,已经没有披风了。”
“无事,到母亲那里只有几步路,不穿披风也可以。”顾衍试了试衣服的厚度,决定就这么去见母亲。
韩徒闻言低头将鸱鸮杖递给顾衍,自觉地回到顾衍的侧后方。侍女们将们打开,顾衍先是适应了一下屋外的温度,然后抬步走了出来。越丫被他留在了咸阳帮他照顾还在家里的张苍和马上就要回来的甘罗,所以现在身边只有韩徒一人。
韩徒不似越丫细心活泼,一般是顾衍不问,他就不答。
穿过层层廊道,顾衍忽然停下了脚步,“韩徒。”
“奴在。”
顾衍勾起了唇角,“是不是下雪了?”
韩徒有些奇怪自己的主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已经老实的答道,“昨天后半夜就飘起了雪花,今晨下大了。”
顾衍听后笑容更大了,“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有好收成。”雪盖在还没彻底冒头的庄稼上,将温暖的空气保存在土壤和积雪之间,不论外面多么寒冷,被雪保护的庄稼都不会受到影响。等寒潮褪去,雪就会融化成水流进地里,春灌也能轻松些。
顾衍本来就担心冬天太冷,补种的冬麦可能会出现被冻死的情况。如今岐山下了大雪,说明至少周边也都有降雪,这场雪能让他安心些了。
“阿衍!”
还没到母亲的屋子,顾衍就听到自己兄长的声音,停住脚步,向声音的方向行礼。顾昭也回礼后才笑着说,“几年不见,阿衍也长高了!”
离开的时候,顾衍堪堪五尺半(1),如今已经是六尺出头了。
知道是昨天下午他戏弄顾熙,被他哥知道了。顾衍也没有反驳,只说是这几年刚好是长个子的时候。
两兄弟笑着边走边说,等到了母亲的屋子前才默契的止住话题,一前一后的进到室内。室内也通着地龙,奴仆们显然知道刚刚回家的顾家次子身体不好,将炭火烧得非常旺,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平滑的青砖平整的铺地,放着几寸的乌木案几,因为朝食时间还没到,所以没有摆上食器,不过芈屈氏已经坐在主位上等他们了,两人行礼后才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顾昭估摸着自己的母亲有话要对自己小弟说,所以一坐下来就无聊的四处瞟。发现了母亲新添置了一个琉璃灯台,稀奇的观赏起来。
“几年不见,我儿长大了。”芈屈氏温和的说,也不理自己的大儿子,“在咸阳可还安好?”
顾衍笑着回应母亲的关心,“王上器重儿子,朝臣们也很好相处。前些日子,儿子和昌平君公事,昌平君也对儿子多有照顾,全亲族之谊。”
“昌平君是外姑的孙子,和咱们平辈,阿衍怎么用敬称?”这边顾昭笑着说,“莫不是阿衍当昌平君是长辈了?”
自家兄长最喜欢在这种事情上笑话自己,顾衍都快习惯了,于是说,“昌平、昌文二君比你我年长,不论辈分如何,衍都应礼让之。”而且这两位是标准的秦王外戚,他还不想得罪。
芈屈氏笑着看两个儿子在堂下斗嘴,自己吩咐侍女给他们准备些点心垫垫肚子。能看得出来,顾衍在咸阳过得不错。隔几个月就送往家里的书信根本不能让她安心,只有亲眼见到儿子安康,她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三人闲谈着,朝食的时间就快到了。长信侯顾悯、顾昭的妻子赵氏、长孙顾熙就陆陆续续的过来了。一家人都在主母这里吃饭。
顾悯看到自己的次子安静的坐在那里,等到嫂子落座后见礼,行动如常,这才满意的落座。
顾衍看不到自己父亲的观察的眼神,正吩咐身边的侍女给自己递一下米糕。丞相府的庖厨手艺不差,不过顾衍一直都吃不出母亲这里味道。如今回来了,他当然要多吃些。
“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喜欢吃这种稚童喜欢吃的东西。”芈屈氏笑骂道,然后侍女赶紧给顾熙也递过去,不然一会没看见,顾衍就能把这些糕点都吃了。
顾衍也不害臊,偷偷舔了一下手指才收手,“母亲这里的米糕好吃,儿子在咸阳思念甚久。”
“就你嘴贫。”顾悯看不下去自己儿子身为丞相还和孩子强吃的,笑着说了句,算是打断了顾衍的口花花。
大家长一说话,顿时没有人再闲聊了。正巧朝食也端了上来,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安静的开始吃饭。
被油炸过的肉柳,豆腐和一些饼子被切成规则的几何形状,盛在漆盘里。顾衍身边的侍女低声的为顾衍介绍盘子里的食物。另一个侍女见好差事被自己的同伴强去了,立刻拿着放着酿好秬鬯酒的卣,细心的为顾衍舀酒。
顾衍感受到手边传来一阵酒香,温和的低声对身边说,“你们是新来的吧,我身体不太好,从来不饮酒。”楚人好辛,就是酒都不是现在常喝的甘甜味道。顾衍本就不太喝酒,这种重口味的酒就更不喝了。
两个侍女顿时有些慌张。她们确实是两年前才被买来的,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顾家凤子。这次被主母安排服侍少主,都以为自己得了机会。就算顾衍目盲,只要被收入丞相府,那就是一步登天。保着这种小心思,她们才过于殷勤的服侍。
谁知道从未见过的少主竟然不喜饮酒!
条件反射的想要求饶,还没等两人低头叩首,顾衍就轻笑了一下,“母亲治下严苛,你们也不要声张,当心着点就好。”自己母亲怎么惩治这些想要勾引主人的侍女,顾衍是从小看到大的。无非就是填井或者活埋,顾衍不喜欢,但也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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