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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积雪没有化,白茫茫一片,顾衍目视前方安静的坐在那里。虽然双眼无神,但所有人都能从他空洞的目光中感受到他的真诚,平和。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云中君的雕塑,随时都要从赤松子游。
韩徒找了件厚外裳给顾衍披上,给他填了几分俗世的气息。跟在顾衍身边多年,他早就清楚自己的主君此时看似在发呆,其实是在思考。在给顾衍披了衣服后,他让周围的仆人都撤下去,防止有人打扰到主君。
只不过,身为主子的顾熙他是万不敢指挥了。
顾衍也确实如韩徒所料,脑子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此时正想着老将军们带兵回来,只要明年不出什么幺蛾子,那些服完兵役的将士们就会被放回乡里。这样因为农用工具更新,本就不太缺人耕地的乡村人手就会富裕。可以在春耕开始的时候号召大家开荒拓土,将原本无力耕种的田地开发起来,先种些不太需要伺候的作物。这样在来年再需要服兵役的时候,也能放心家里人照顾一下地里。
只要这些开荒的地被确定为耕地,以嬴政的性格和百姓们的习惯,就很难再变回荒地了。
毕竟,对于君王来说,多些田地就多份税收,对于百姓来说,多干些活就能多吃顿饭。多好的事情!
顾衍在心里琢磨,等回了咸阳就让农司把耕地和荒地整理好交给他,然后再和农司的人一起商量一下怎么操作执行才能保证荒地得到最大限度的开发。
正想着呢,顾熙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顾衍也没有生气,直接站起来顺便把温好的小鱼干塞进嘴里,走到顾熙身边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做好了?让叔父摸摸看。”
顾熙连忙从陶盆里挖出一点点放在顾衍的手上。已经有些凝固的肥皂还温热着,顾衍等了一会,刚刚还有些流动性的半固体已经凝结成了固体。顾衍捏了捏,觉得和预想的相差不大,但是秉持着只有实践才能看出实用性的理念,顾衍带着新做好的肥皂去了浣衣女那里。
负责人看到顾衍后都快晕过去了,这位主子怎么还来啊!不会还要洗衣服吧!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态,就看到一脸好奇的看着浣衣女工作的顾熙。
这位侯府嫡长孙身份贵重,可从来没来过这种奴隶聚集的地方。负责人甚至怀疑自己这位小主子知不知道侯府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顾熙当然知道侯府里有人负责浣衣。只不过,这次若不是顾衍带着,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顾熙看着面色如常的顾衍,抿了抿嘴,心里想着,自己的叔父贵为秦国丞相,还能如此关系奴隶,甚至会想办法帮助他们,并不以为羞耻。果然是天生凤子,与常人不同。
浣衣女就住在家里,他却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们。自己还和叔父差得远呢!
顾衍哪里知道自己的小侄子在心里想什么,径自走到负责人面前笑着让韩徒把那一盆肥皂交给负责人,然后嘱咐道,“可以让浣衣女们先用这些沾些水,用来洗衣服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本来打算让浣衣女们先试着用,等有什么问题再反馈给自己。
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上手试一试。毕竟,自己是主人,交给奴隶们用的东西他担心没人敢说不好,还不如自己亲自试用后再做修改。
拿随身的笔刀从陶盆里划出一个立方体,顾衍之间按早上的记忆找到浣衣女们,向她们要了正在洗的衣服和木盆,顶着全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将肥皂放在水里沾湿,让旁边的人给自己指出污秽的地方,然后就拿着肥皂揉搓。冰冷的水将他洁白的手指冻的通红,但很快就被肥皂产生的泡沫掩盖。
一旁一个年轻的浣衣女惊叫一声,有立刻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堵住声音。她是第一次看到这看似软软的,一戳就破的东西,有些好奇。最后,在周围同伴的鼓励下,颤抖着出声问道,“少主,这是什么啊!”
顾衍正将肥皂放在干净的水里洗干净,笑着说,“是我做的洗衣服用的胰子,叫肥皂。肥皂沾了水,就会产生这种泡泡,可以清洁衣服哦!”然后将洗干净的衣服抖露一下,给周围的浣衣女们看。
“呀,真的洗干净了!”
“你们看,那个衣服像新的一样。就是你我洗三四回,也不可能洗得如此干净!”
“是啊是啊。”
大家也不管顾衍还在了,热烈的讨论,有的聪明的已经去找负责人问肥皂可不可以给她们一些了。有了这肥皂,她们能节省多少时间啊!
顾衍听到大家的讨论,笑着将衣服放回盆子里,韩徒立刻拿着已经用热水烫过的手巾包住顾衍已经被冻得通红的手,低声说,“还请主君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顾衍笑笑安抚忠心的近侍,“偶尔为之,无伤大雅。”
在一旁看了半天的顾熙已经将那一盆已经凝固的肥皂交给负责人分发了,此时正盯着被顾衍切割成方块的肥皂若有所思。
顾衍等了半天都没听到自己侄子说话,笑着问,“阿熙是有什么想法吗?”顾熙小的时候是自己在带,成天带着他玩。后来自己兄长回来,就和嫂子一起用标准贵族教育把阿熙带大。所以顾熙的身上既有贵族的气度,又和他一样有些‘乡土’气质,对这和百姓交流并没有抵触情绪。
顾衍又意培养顾熙这种为民考虑的思维方式,没有听到回答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顾熙才慢吞吞的说,“叔父,熙觉得肥皂可能不适合做成正方形的。”
顾衍刚刚自己用的时候也发现了,脑海里此时也已经回忆起前世肥皂的标准形状。但是,听顾熙这么说,他不打算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拍拍顾熙的头说,“那阿熙不如试试看?就像小的时候叔父教你的那样思考。”
小的时候,顾衍带他做过豆浆,他记忆深刻。后来也用同样的试验方法学习了顾衍留下了的那些数理知识。所以,顾衍此时提起,他并没有露出陌生的表情,而是立刻点头答应顾衍,“明日祭祖后,熙就开始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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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禘、祫两祭祀是四时之祭中两个在秋冬的祭祀。禘和祫都是合祭宗庙之主的大祭祀。春秋时期的禘有两种,一种是将新去世的人制于宗庙,称为吉禘;另一种是在新年的第一天举行大祭祀奉养先祖,也称大禘。但是到了战国时期,这样复杂的祭祀已经被简化成了一次大禘。
顾衍带着玉制的冠,跟在父兄的身后。这次祭祀的‘尸’(1)是顾衍的一个族兄,比他年长很多,所以也不是很亲密。父亲作为族长将鬯酒(2)献给尸后,负责祭祀的尸朗声敬告诸天,然后将鬯酒尽数倾洒出去,浓郁的酒香和郁金草的味道。
“禘于北方曰,风曰役。禘于南方曰微,风曰迟。禘于东方曰析,风曰协。禘于西方曰彝,风曰调。”(3)
“敬告诸天,礼始——”
在香气四散的时候,主祭就宣布祭祀开始。
其实整个祭祀的主要重点就在于向祖先表明今年一年的重大事件,祈愿来年祖先能够在天上庇佑子孙。钟罄乐声,鼓点声交替变化,每一次的变化都代表着一个固定的祭祀动作。在献上羊、豕后,主祭又说,“肃——”
观者禘心,这也是祭祀的另一个作用。全族人在祭祀上向祖先反思这一年中,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有失德行之处。
表德表心,立行立礼。
当鼓点再变,听到主祭宣布拜,顾衍才从改变动作,行大礼。此时的顾氏宗庙,凡是可以行动的男性成员都按照身份嫡庶跪于庙堂前,高冠广袖,衣袂纷飞。
这样的仪轨会重复三遍,然后诸人分食牺牲,祭祀就结束了。
在艰难咽下毫无调料的羊肉后,顾衍施礼再拜然后就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其他人吃完牺牲。他平静的感受着自己族人行动见带起的风,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乐。
就在刚才反思自己的时候,顾衍忽然想到,自己竭尽全力的推广书院,其实不能从根本改变什么。他希望能给百姓上升的渠道,希望大家都能对未来充满期待,为此他说服了嬴政,建立学馆制度。将基层的官职交给了百姓们。
可,当他们发现即使自己努力学习也不可能成为高门士族时,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努力所背叛?这样是不是会更加残忍?
顾衍就像是将自己从身体中剥离了一般,冷漠的俯视着自己的内心。他冷静的想,知识是具有传承性和垄断性的。就如顾氏这样已经落寞的贵族,也因为曾经身为楚国贵族,祖先为皇帝策命观星,所以族中现在掌握观星、策命等等天文知识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知识是先辈们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只在顾氏内部传承。
而寒门士子,如果没有看过贵族的藏书,想要学习这种极度需要传承的知识,简直难于登天。
可顾衍不可能劝服族中长辈们,到乡县中的书院中去教那些孩子这种知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王宫中的太史们拉到太学中教书,期待他们能培养出优秀的人才,再将这些人才下方到基层书院,自上而下的改变这样的局面。
可这样的太史有多少是贵族,又有多少愿意倾囊相授呢?
一向果断的顾衍,在此时竟然有些纠结。他希望百姓们能过的更好,对日子更有盼头,又不希望因为他此时的决断在未来让他们寒心。顶层的决断往往都是灵光一闪,往后的所有论证都是在自己为了说服自己而找出的理由罢了。在顾衍希望建立科举制度的时候,也不过是遵从本心在一瞬间做下的决断罢了。
但他希望,这个灵光一闪的决断在未来可能失败的时候,不会给百姓和国家造成不能接受的后果。
直到祭祀结束,顾衍回到家中还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情。
“羡之,你不舒服吗?”最后还是顾昭见他心神不宁,轻声问道。他的弟弟身体向来不好,今日祭祀从天未亮时开始,一直到下午。天寒地冻的,他有些担心顾衍的身体。
听到顾昭的话,两人的父亲顾悯也温声问道,“是羡之身体不适?”
顾衍摇摇头,“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衍心有疑惑,一时难解罢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困惑告诉父兄。
坐在主位上的顾悯笑着捋了捋胡子,和自己的长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自己这个聪慧的儿子很少求助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呢!
“当权者在做决断的时候,确实如你所说,往往都是灵光一闪。”顾悯笑着回答,“但,这个灵光一闪却不是一瞬间就能形成的。”
“不是一瞬间?”顾衍疑惑的说。
“正因为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决定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所以每一个决定在潜意识里都是谨慎的。不是说这个突然冒出的决定很谨慎,而是为了培养一个高位者,每一个家族都非常谨慎。我们学礼读书,遍识百家言,一切的学习反思都是为了在需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潜意识可以在一瞬间帮助我们做出一个”顾昭有些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想了想最后选了个,“良好的决策。”他看了顾衍的那些书,也学会了新鲜的词汇。
顾悯等自己的长子解释完才笑着说,“如果你想问,为什么不思考后再决策的话,你现在的状态就是答案。”
顾衍想了想自己的患得患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所有官吏和君王都像我刚刚那样患得患失,恐怕就没有人敢做实事了。”
“所以,羡之。”顾悯平和的对自己的次子说,“你应该对自己受到的教育有信心,在你做出决定的时候,应该已经想过这些情况了,只是你的自己不知道而已。我们教育你成为一个君子,就是为了在你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不会做出自己在未来承受不起后果的决定。你不需要否认自己曾经的努力。”
“我没有否认自己的意思,我可能只是”顾衍抿了抿嘴,“需要一些他人的肯定。”
“为父知道。”顾悯摇摇头,“你真应该去其他国家走走,听听那里的百姓究竟把你形容成了什么样的人。”族里的子弟游学回来,总是在说六国的百姓们听到他们姓顾,自秦国来就会围上来打听顾衍,满满的溢美之词说出来都让以谦逊闻名的顾氏族人不好意思。
那些教大家识字的纸,刻意被传播的种地方法,当然还有赞美秦王和秦丞相的戏剧,都让六国百姓对顾衍,顾羡之这个名字有无尽的好感。更不要提他节制秦军,不让秦军扰民的行为,简直就是好感加倍。
“不会是恶秦的走狗吧?”顾衍也笑了,开玩笑道。他其实不太清楚他在六国的风评,但是秦国名声不太好,他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愿意去别的国家,那些臣子愿意当你的走狗。”顾昭对自己弟弟消极的评价很是不满,在他看来他的弟弟就是神仙再世,哪里是可以这样侮辱的?他自己侮辱自己都不行。
两兄弟拌嘴,顾悯笑着看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为无关紧要的事争执。
顾衍本就是心神坚定的人,有亲人的开导自己心里的那点纠结也放下了。父兄说的对,他应该给自己一些信心。
“阿熙,你在干什么?”忽然,顾悯对着门口说道。
顾昭侧头看过去,顿时被自己的长子气笑了。顾熙这小子正扒着门边探头探脑的往主室里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招呼道,“既然都到门口了,还不进来和祖父、叔父说说话?”
见自己被发现了,顾熙才慢吞吞的从门口进来。先是向屋里坐着的三位长辈行礼后,他才说明了来意。原来,他是来找顾衍的。也不管父亲和祖父的眼神,他噔噔磴的跑到顾衍身边趴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自己已经找到肥皂的最好形状了。
顾衍听后摸摸顾熙的头,笑着说,“那阿熙可真棒,刚好可以给你祖父和父亲介绍一下咱们的新发明。”
然后在剩下两人的目光下,他让顾熙把昨天做肥皂的经过说了一边,然后顾熙还把自己思考的过程也一并说了出来。
“熙是觉得,肥皂沾了水就不好拿了,总会滑进水里。”他一边比划,一边说,“圆形,方形都不好,如果左右两边没有阻挡,不论什么样的肥皂都很容易脱手。所以,我觉得两头大中间细的形状应该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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