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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若有所思的面对亲和的当朝丞相,一时间都也无人发问。张苍抓住机会,努力向前挤过去,打算保护自己的先生赶紧离开。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还没等他挤到跟前,台下一个又一个问题就向顾衍不断抛去。
最后,直到快到宵禁,顾衍才从热情的学生和博士堆里脱身。长时间的说话,给顾衍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先生下回不要有事必答,那些学生很多都是信口开河,说的话并无道理。”张苍嘱咐着自己的先生,然后被顾衍不咸不淡的挡了下来,“学生们这样才好啊。”偶尔为之,无伤大雅。
见自己先生心意已决的样子,张苍也只能摇摇头不再劝。
球轴承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但顾衍已经不能再沉迷于发明创造了,因为从前线传来杨端和的消息,赵王已经自尽了。虽然赵国还没有彻底被攻下,但失去了君主和太子的赵国基本上可以确定已经被灭国了。
所以,清闲了一个月的顾衍又投入到安置赵国遗民的海洋中。好在有了韩国的先例,这个过程并没有太过艰难。
他还趁着和嬴政讨论赵国安置的空挡,将自己想做球轴承的事情和对发明越来越感兴趣的君王谈了谈。
“所以,先生想要坚硬耐磨又不生锈的金属?”嬴政偏头听顾衍说了半天,最后得出这个结论然后一把将自己的王剑拔了出来。
‘噌’的一声,高质量的金属发出的嗡鸣声甚至有些震耳。顾衍支着头,毫不畏惧嬴政在自己面前把王剑挥来挥去。他也将自己的佩剑□□,用手弹了弹也发出楚剑特有的嗡鸣声。
秦剑和楚剑从外表上就能分别出来。秦剑剑身光滑明亮,在阳光下甚至可以灼人双目,楚剑剑身有细密的棱形暗纹,这代表着这柄剑是经过硫化的,因为在铸造时经过硫化处理,剑能够更坚韧,也更锋利耐用。
但,秦剑并不这么做。顾衍增进了冶铁技术,可他对具体的铸造工业并不了解,也很少去对工匠们指手画脚,而且王剑这总东西的制作向来是一个秘密,所以顾衍并不了解秦剑为什么也能如此长,如此锋利。
“这剑自穆公时期铸成,如今依旧能吹毛断发,可还符合先生的要求?”嬴政将自己的剑放在顾衍的剑旁边,挑了挑眉道,“寡人听闻吴越之地常与冶炼之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自楚国将吴国和越国吞并后,楚剑的制作工业基本继承于吴越之地。
顾衍并没有怀疑嬴政关于他的王剑吹毛断发的描述,因为即使他的眼睛根本看不清也被这柄剑晃了眼睛,可见其锋利。
“王上是想说,臣不必找新的方法炼金属,秦国早有此法?”顾衍笑着将目光从两柄剑上挪开,心里琢磨着究竟是什么方法。
嬴政见顾衍感兴趣,立刻让人去叫少府詹事来。
经过诚惶诚恐的詹事的解释,顾衍皱着眉头努力理解他的话,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太够用了,“你是说,你们在剑身镀少量的铬(5)?”
“如果丞相口中的‘铬’是臣等在用的镀液的话”少府詹事点点头,“自古少府便用这种方法为王上炼剑,制成的剑可百年不锈。”在这点上,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然后他又看到顾衍的剑,解释道,“其实丞相的这柄剑,从花纹上看也不易生锈。”
顾衍眨了眨眼睛,在嬴政嘲笑的目光下让少府詹事退下。他揉了揉额角,对嬴政说,“臣要写信给昌文君,让他在吴越旧地找找矿脉。”既然现实已经这么不科学,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越地找到自己想找到的矿脉,然后炼合金。
“那先生还去少府围观他们炼王剑吗?”嬴政戏谑的声音响起,惹得顾衍头上青筋暴起差点就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他还从来没有犯过这种低级错误!唯一一次就被嬴政抓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1)改自抱朴子,意思大概是顾衍应该是天生修仙的,不应该整日沉迷于政治,器械之类的‘俗事’。
(2)抱朴子·应嘲
(3)抱朴子·应嘲
(4)秦汉时期对未出嫁的贵族女子的称呼
(5)现发现的秦剑都有一层致密的铬层,虽然很多人不愿意承认是人工镀层,觉得是这些剑在地下埋藏时间长,自然镀上的铬,但是我觉得这种说法比古人会电镀技术更不靠谱。从几微米的铬层和剑身的接触度来看,显然是人工造成的。大部分秦剑都经过铬盐氧化处理,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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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顾衍当然不会去碰王剑的制作工艺,这个时代有着自己的坚持,也有着自己的信仰。就算退一万步,少府的工匠们愿意让顾衍用这种给宝剑镀铬的工艺给工业铸件镀铬,顾衍估计也是相当困难的。
献给君王的的东西,无外乎三种情况,要么耗资巨大,要么耗时过长,要么需要些机缘。他还没忘嬴政刚刚说他的剑是穆王时期铸的。以他对嬴政的了解,要是能拥有一把新的王剑,他才不会用百年前的古董。
所以,顾衍在刚刚已经做了个决定。他不再考虑电镀铬的事情,转而去想炼制钨钢。钨矿虽然难找,但钨本身提纯和冶炼的温度要求并不算太高,总比他去挑战4000摄氏度镀铬要低得多。在嬴政的默许下,顾衍写信给昌文君、狄道侯李瑶要求他们帮自己找钨矿。
如果能炼出来,钨钢的强度应该足够了。
顾衍一边想,一边回答嬴政的提问,“若是少府监让臣看的话。”他轻笑着说,“就是怕少府现在不炼王剑啊!”
嬴政哼笑了一下,挑眉道,“寡人当然要给自己一统天下后铸一柄绝世之剑,少府已经在准备了。”
顾衍揉了揉额头,反正少府的开销是嬴政的私库,只要不花国库的钱顾衍就不劝他。这是当年他改革官制,将秦宫的开销和国家开销分开时和嬴政做的约定,每年他都分出专门的钱放入嬴政的私库,他可以随意使用里面的钱,相应的,他不能插手国库的开支。
“既然能看,我当然想知道少府密不示人的工艺是什么样的。”顾衍将自己的剑收好,然后对嬴政行礼道,“那臣就静等少府来请臣了。”
嬴政矜持的点点头,挥手让自己的老师退下了。第一次在顾衍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他现在非常高兴。
顾衍哪里管嬴政幼稚的内心活动,心里琢磨着赵国被灭后好像有个什么事被自己忘了。顾衍边想边熟练的穿过前朝,找到正在和淳于越一起读《书》的小家伙。没有打扰他们,顾衍在屋外木制的穿廊边找了个能晒到阳光的地方坐下,低声让旁边的宫人给自己找来茶和滚水。
此时的茶是将茶粉磨碎加盐、米之类的东西一起炖煮,味道一言难尽。顾衍一直喝不惯这些东西,后来有了点钱他就自己派人去四川买茶回来磨成粉冲泡,带着嬴政也习惯喝这种茶粉。所以秦宫里常常备着茶粉,宫人很快就给顾衍端了过来。
茶粉在沸水的冲击下变成了青绿的茶汤,顾衍摸了摸手里的漆杯,静心听扶苏糯糯的读书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1)”
顾衍眯着眼睛,想起年少时自己也读过这样的句子。那时候,得知自己可以通过理解圣人言重获光明的父亲急迫的让他读了很多书,即使是一直看不上的儒者之学也让他学了不少。只是,他的灵魂毕竟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现代人的浮躁,自大和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傲慢让他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圣贤之言。
那时的他即使失去了光明,也觉得不过是天道不满于他改变了历史,本质上还是承认了他比这个时代的人更聪慧,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甚至带着一些和天道对抗的快乐。所以那时,他并不能真正的理解书上的话。
后来因为天道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又找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案,于是就很少再静心读书。
如今再听此言,倒是心里清明了些。
他静坐于书房前,耐心地等扶苏做完功课。淳于越离开时也看到顾衍在喝茶,像是有心事一般,于是也没有上前叨扰,只是远远的行了礼就转身离开了。
扶苏早就看到顾衍了,能耐着性子读完书已经非常不错,现在脱离了淳于越的掌控当然是第一时间来找先生。
顾衍摸摸已经长高不少的扶苏的头,笑着问,“长公子刚刚读书,可有不解?”淳于越奉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教育理念,很少会直接告诉扶苏文章的含义,但顾衍觉得小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思考方式,这样教导难免有些揠苗助长,所以有的时候会为扶苏解读文章。
扶苏也坐了下来,手里捧着顾衍递给他的水杯,盯着手里的茶水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学生不解。”淳于博士和他说要自己明了才能得其真谛,但他实在不通。
顾衍温和的对一脸苦恼的扶苏说,“人心易危,道心易危,譬如此水。”他将自己身边长时间没动,已经有些沉淀的水杯指给扶苏看,“放之勿动,则浊气下沉,清明上升,观清明而见自己察事理矣。”
他将杯子端起来,再给扶苏看,“若稍有动摇,浊气动于下,清气飘忽上,则不可得大道观心,如是而已。”
这些话
也不知道是说给扶苏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是故,当持正念不动心神。”扶苏看着顾衍手中的水杯,又看了看自己的水杯接话道。
顾衍笑着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点点头,“长公子聪颖。”
扶苏见先生夸了自己,立刻笑了出来又缠着顾衍给他讲神话。自从他听了顾衍说些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类的神话后就迷上了上古的事情,总是缠着顾衍讲给他听。顾衍一边在心里感慨这才是正常小孩听了神话的反应,一边笑自己曾经看不出嬴政的不同。要知道,十岁的时候他也给嬴政讲过同样的事情,那个时候嬴政甚至连个反应都没有。
和扶苏消磨了一段时光后,顾衍就回到丞相衙门处理公务。在身边的仆从第五次过来挑灯的时候,顾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公文。他不需要灯,但周围的人都需要,所以他这里也是常年灯火通明。
这样频繁的挑灯实在消耗人的经历,顾衍想了想让韩徒找来灯芯,三个为一股轻轻一搓就将三根线缠到一起了,然后用这种三线一股的灯芯把旧灯芯替换下来,果然,在灯芯烧完之前都没有人挑灯了。
吏部上书照现在的势头下去,过不了多久现有的官吏就不足以管理秦疆域了。顾衍想了想,在吏部长官的文书上批下明年准备科举考试的回复,然后又给太学写公文让他们挑选合适的学生也一起编入会派往赵国的官员里。
这些外派的官吏一般都是由从太学刚出仕的学生和已经为官多年的官员混合而成,到了任上都是老臣带新人一两年,再分派到其他地方去。
但这只是去控制政权,和民生有关事项需要在日后再派人去执行。这只是人手不足的权宜之计,这次顾衍想一步到位,明年赵国应该才会全线归于秦国,刚好能给他腾出时间组织自建立书院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新领地是锻炼人的好地方,也能给秦国内部一个适应时间。
现在还没到秋收的时候,趁着官员们还没有放授衣假赶紧先把科举的题目类型想出来。
想到这,他又写了份公文通知各个部司准备科举的事情,让他们检查自己手下基层官吏的空缺岗位有多少,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后才结束今天的工作。
惦记着明日会有客人来访,顾衍不能就这样在衙门过夜,趁着夜色未浓来到停车的地方。像他这样的等级的官员是不受宵禁限制的,这个时候出发回府也不算太晚。
当他走到自己的马车旁时,车夫和韩徒正在合作给车轴上油。顾衍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秦国的马车轴承都是中空结构,里面会放动物油脂来减轻摩擦,这样可以让战车和马车跑得更快。一般过一个月就要在车轴里增加脂肪。
韩徒见顾衍已经来了,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上前回复道,“再过片刻便可出发,还请主君稍等。”
顾衍点点头,脑子又回到了早上去见扶苏前想的事情。刚刚仆从提醒自己明日燕太子要见自己,他才想起来自己遗忘的事情。
‘荆轲刺秦’
顾衍张了张嘴,呼吸间并没有熟悉的血腥味。他无奈的摇摇头,因为嬴政登基、亲政的时间都发生了改变,历史进程随之改变后很多事情就算他在心里想想,甚至说出口都不会再影响身体了。但他知道,这不代表着燕太子不打算刺杀嬴政,更可能的是重生的嬴政知道自己要遇刺。
顾衍拿着鸱枭杖敲了敲地,很快就明白嬴政在想什么。现在开战非常看重战争的正当性,就算是一个立不住脚的理由都可以鼓动部队开拔出征,秦国如此流氓每次开战都会绞尽脑汁想个出兵理由的。这些年秦国攻韩、魏、赵,其中韩国和魏国是用的联军攻秦的由头,攻赵国是因为今年的三国联军救魏。同一个理由不能用两次,攻燕可就不能再用什么三国联军冒犯秦国这种理由了。
燕王胆小,秦国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嬴政都找不出发兵的借口。但是太子丹可不是燕王那种老狐狸,一腔热血的太子一直觉得自己父王非常窝囊,一心想要抗秦,殊不知他父王的政策才是如今保全国家的最好方法。
放太子丹回国,让他去安排荆轲刺秦王,这当然是个秦国发兵灭燕国的好理由。
顾衍在月色的映衬下点点头,心下明白明日应该怎么对待燕太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1)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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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个敌国质子求见当朝丞相,自然不会得到什么太殷勤的接待,燕丹对此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连从丞相府正门进入的资格都没有。他的马车到丞相府门口后,竟然有贱奴让他下车步行从偏门进府!
这是对待地位卑贱之人的礼制,用在他这个燕国太子身上就是一种折辱。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到府内后竟然来丞相的面都没有见到,只见了顾衍的学生,如今的太学博士张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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