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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为寒潮,秦国的东征步伐终于慢了下来。这注定是个文官忙碌,武将清闲的年关。
这一忙,顾衍就将前面自己想的那些炼合金的事情忘了个干净,要不是张苍拉着灰头土脸的两个孩子来找他,他都忘了自己还吩咐过张苍做球轴承。
“先生!”张苍皱着眉头对难得放下公务的顾衍抱怨,“这两个小子差点就把窑炉炸了!”您还亲自给他们擦脸。
顾衍将面前的两个孩子脸抹干净,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示意没事,然后对张苍说,“他们只是差点,你小时候都把窑炉炸开了。”
“我那是”张苍还要狡辩,然后在顾衍的目光下打住,然后慢慢低声说,“反正,他们不能妨碍太学的实验。”
“我没有,明明是张博士的方法不对。”其中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少年嘟着嘴说,全然没有见秦丞相的紧张,只是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张博士想把钨融为液体,自然要提升炼钢炉里的温度,只是改变炼钢炉的结构是不够的,还要还要”少年显然忘了步骤,着急的拽拽旁边青衣少年的袖子,得到提醒后说,“对,还要去硫!”
张苍皱着眉头对少年说,“用的碳已经是去过硫的了”
“那就是还不够!”
两人争执起来,顾衍抬眼对上旁边一直没有参与争执的青衣少年,轻笑了一声,“韩地张良?”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刚刚他提醒同伴的声音让顾衍记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张良对顾衍行了大礼,然后说,“承蒙丞相还记得良。”
顾衍没有搭话,转而问,“不参与讨论?”
“良认为做不到,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费精神。”张良沉稳道,“但阿平却认为此法可行,想要加入张博士的实验中一起完成球轴承。”
顾衍笑了笑,“听他刚刚所说,恐怕不是工科出身吧?”不然不会连书院课本里的煤炭去硫都要人提醒。
“我和阿平都习策论。”张良点点头,然后低声对顾衍说,“只是王上悬赏创新发明,赏金颇多,我这友人家中财资不丰,所以想做出轴承来换取赏金补贴家用。”少年君子觉得在背后讨论自己朋友的身世不太好,羞赧挠了挠脸。
顾衍点点头,招手让那个叫阿平的少年过来,然后笑眯眯的问,“阿平氏甚?”家贫的话应该就没有姓了。
少年抿了抿嘴,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书院也不是自己村里,他竟然在当朝丞相面前与人争执,紧张地说,“陈平,阳武人。”
顾衍笑得更高兴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张良和陈平两个人还是见面了。他真诚地夸赞道,“阿平所想并非没有道理,我让阿平跟着张博士一起做球轴承好吗?”
在少年亮晶晶的看向他时,顾衍继续道,“但是为官之学也不能荒废,我还等着你们来接替我的位置呢!”
“先生!”张苍不满道,自己先生这是怎么了,话说的像是在咒自己一样。
张良也不赞同的看向顾衍,但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后又收回目光。唯有陈平勾起嘴角,沉声问道,“丞相不怕有朝一日平真的顶替您,让您无用武之地?”
“哈哈哈哈”顾衍笑着揉了揉陈平的头,然后对他、张良和张苍道,“你们谁有这个胆子,尽管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他将自己的金印从腰上卸下,对陈平说,“若是有哪天真的有人能从我手上抢走这枚印章,那必然是我已经于国无益的时候。”
“至于现在,小家伙。”他在陈平的目光下将金印收好,“你还太小了。”
第91章
打发了张苍他们,顾衍拿着算筹在桌上拨弄着。
灯火昏黄,寒风猎猎。窗外是风雪世界,屋内是沉默之境,唯有顾衍一人端坐堂前时不时改变算筹的位置。因为顾衍身体时常虚弱,药石无用,所以每到冬日有他在的屋内都生着温暖的炭盆,脚下的地龙也早早就燃起了。嬴政还嫌不够,命人将玻璃也装在顾衍常去的一些地方的窗户上。
此时的玻璃制造虽然颇有进展,可强度也不足以支撑整块窗户,所以装玻璃的窗子都是雕花的款式,在镂空处安装颜色不一的玻璃。按照此时的习惯,譬如兽面纹、蟠龙纹、蟠虺纹都是流行的窗户雕花。
穿廊上也点着灯,在寒风中灯火飘摇,映着窗户上明显带着神秘色彩的花纹,和狰狞兽面的目光投注在顾衍身前的案几上,然后又被他按在手底,毫不在意的揉碎在掌心。代表神明鬼怪的图案就这样被叛逆的无神论者羞辱,但温和沉默的青年却在摆弄用来占卜的算筹(1)。
他无视来自祖先的注视,无视鬼怪的凝望,无视神明的戏弄。
却为了万民,躬身自己从不相信的命理。
顶着寒风来拜访顾衍的韩非抱着自己写好的律法条文冲进屋内才呼出一口寒气,今年的寒潮来得汹涌,就是去过北地燕国的他也觉得实在太冷。
顾衍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算筹起身去接廷尉平。
两人坐定后韩非瞥见顾衍案上摆放独特的算筹,笑着说,“丞相在为百姓卜、卜算?”他很少见顾衍用算术的工具,也见过顾衍高超的心算能力,再加上算筹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顾衍在算什么。
顾衍随手拨弄了一下算筹,将它们原本的位置打乱重组笑着说,“闲来无事罢了。”
“不、不知结果如何?”楚国人信鬼神,又有祭祀卜算的家学,在这方面要比中原人更擅长。韩非虽然不是什么坚定的鬼神信奉者,也有些好奇顾衍的结果。
“大善。”
顾衍眯着眼睛扫了眼算筹,他的到来改变了这个时空的历史进程,在嬴政重生而来后他记忆里的那些事件更是毫无参考价值,但宇宙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改变而改变,所以明年中旬会有天外之物造访地球。
他需要安排一下,彻底稳定被占领地的民心。
韩非有些疑惑的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算筹位置,他怎么觉得是凶兆?但顾衍笃定的样子又让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他摇摇头,可能是灯光昏暗他看错了。
“令尹。”王翦一身戎装闯进昌文君的屋子里,他一手扶剑一手抹了把脸,难掩兴奋的说,“昌平君与项梁有动作了。”昌文君来到楚地给昌平君做丞相后就按楚地的风俗将自己的官职改为令尹,王翦这样叫他表示尊敬,但对已经叛变的昌平君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和昌文君放任项梁和昌平君接触,暗中监视两者的动向,但他们一直没露出马脚。如今秦地遭遇寒潮,又是多地开战,前些日子他还写信给顾丞相让他将新一批粮草晚些送过来,营造了一种秦国已经无法支持这么庞大开销的假象,然后又派李信带兵长驱直入楚国腹地攻城,让陈郢看上去无兵可守。
果不其然,像缩头乌龟一样观察了快两年的项梁也终于忍不住试探了起来。
昌文君眯着眼睛笑道,“看来明年便是破楚之时。”他虽是熊氏,但生长于秦,深受秦恩,对楚国并没有多少情感,这话说得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王翦想起王上给他的密令,巴蜀地区已经在整合兵马,出关自西入楚,也笑了起来,“到时候”他两只手比了个两面包夹的手势然后说,“要不了三月楚地皆为秦土。”
陈郢的另一边,自立为楚王的熊启的宫殿灯火通明。熊启看完来自城外的信后就将其扔进火盆里烧掉,项燕建议他找借口派王翦带兵离开陈郢,然后软禁令尹昌文君,迎他进城再封锁李信的退路,定会让李信所带的三十万秦兵葬身大泽,破秦攻楚之计。信上还附有伪造的李信军败,向陈郢求援的军报。
项燕毕竟对秦国君臣不够了解,可熊启是在秦国长大的啊!他总觉得这个计划看似缜密,但总有什么没考虑到的。
想起离开咸阳时,丞相顾衍的脸他总有些心虚。
可如今已经是剑在矢上,不得不发的状态,也容不得他左思右想。熊启深吸一口气,让左右侍从写王令给王翦,命其不日便发兵驰援李信。
半个月后,在陈郢周围驻扎的五万军队开拔,前往‘驰援’前方攻打旧楚国的李信。
昌文君思忖着自己同族的想法,在王翦带兵离开后就开始给嬴政写信。大致意思就是,虽然来的时候的计划是让熊启以考烈王之子的名义讨伐血统不明的楚王,这样可以让秦国攻楚在道义上站住脚,但是计划赶不上变换,熊启现在叛变了,他不得已改变策略,希望王上海涵。同时,最近送来的粮草可能会被项燕截胡,所以顾丞相还是少送点吧。
当这封来自昌文君的信被快马加鞭的送到秦宫后,顾衍皱着眉头对嬴政说,“昌文君恐怕如今已经深陷囹圄,王上不派人去救?”他担心项燕会杀了昌文君。
嬴政摇摇头,“表叔既然没有向寡人求援,那么楚地的情况一定还在他和王翦将军的控制下,寡人不会无端猜疑远在外的臣子。”即使这种猜疑是为了臣子好,嬴政也不会放任自己这么做。因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根除了。今日他担心臣子的安危,明日是不是就有可能担心臣子临阵倒戈呢?
顾衍理解的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嬴政需要做的是对所有臣子抱有信心,用身为王上的气魄感染臣下,而他的工作就是不让他这种信任打水漂,保证臣子们的身心安全。
“算算时间,狄道侯应该已经引兵入楚了吧?”顾衍想了想,“王翦将军应该是自有计划。”他只需要想办法把军粮送到王翦和李信的部队就行了。
刚刚忙完寒潮冻灾又要投入军粮供应的汪洋大海里,顾衍却不显丝毫疲惫。嬴政更是眼神熠熠,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笑着说,“如今看来,不出三年秦将一统天下,先生可有何感想?”
顾衍正低头撰写公文,头也不抬的说,“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臣便别无所求,要何感想?”华夏民族能再次成为一体当然令人高兴,但这也代表着顾衍必须面对三千多万人的吃穿问题,嬴政只需要考虑国家大方向就行,而他可是要带着手底下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
他根本没有空去考虑什么感想。
“先生不似少年时有朝气了。”嬴政摇摇头嘲笑道。
顾衍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抬头反唇相讥道,“王上也不似年少时有活力了。”
说完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就像是回到了那年在咸阳城郊一起读书时的日子。这笑声回荡在整个大殿里,绕梁而上似是穿透时空连接着两人肆意的少年时代。
果然不出嬴政所料,楚国前线不断传来好消息,只是写军报的人从昌文君改成了王翦和李瑶。当时李瑶和李冰在咸阳同时接受太医的检查,结果是李冰感染了蜀地的瘴气而且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于是一心为国征战的李郡守就这样被嬴政扣在咸阳养病,让他的儿子暂代他的工作。
无聊的李冰在顾衍的建议下开始写书,将自己多年督建水利的经验编纂成册用来教更多的水利人才。
而顾衍将他安排在靠近临潼的地方,这里有地热形成的温泉,最适合人养老养病了,就是人烟稀少了些。本来李冰以为到他病愈这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顾衍带着车队来了。
“丞相,这是”接到通知,李冰在里门口等着顾衍,见到他下车后连忙迎上去。刚刚他远远的就看到车队了,只是和普通的车队不同,顾衍并没有带着大量的马车来,整个车队虽然人数不少,还有军队护送,但事实上只有两架马车罢了。
其余的人都是骑马或者步行,而且很多都是士子打扮。
顾衍先摆摆手示意李冰不用行礼,然后恭敬的走到他后面的那辆车旁朗声道,“君子可还安好?临潼已到,还请君子下车。”声音大到李冰怀疑顾衍是担心车里的人听不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车架里传来,“丞相不必如此,某还没有耳聋。”然后才咳嗽两声在一旁一个青衣士子的搀扶下缓慢下车,他一身楚国的衣袍,但未和楚人一样编发盘头,反而似中原人一样束发带冠,看上去有古稀之年。
李冰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连忙快步走到老者身前行礼道,“蜀郡李冰,见过先生。”不论他是否信奉儒家之学,面对当世大儒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老者挣脱自己学生搀扶的手,刻板的对李冰回礼,他的自我介绍也印证了李冰的猜测,“老夫荀氏名况,不才被学生们尊一声荀卿。”然后又向李冰介绍了一下跟着自己的学生们。
顾衍等众人互相见礼后,才引人进入临潼里中。
说实话,当他接到武关发来的信件时他也是震惊的。怎么也没想到,昌文君竟然在被幽禁前还将受战乱影响,在兰陵山里隐居受他庇佑的荀子送了出来。
第92章
荀子和他的学生带着有昌文君印的手信来到武关被秦军守卫拦下,在那里暂住了些时日,同时写了信到咸阳。顾衍收到守卫的报告和荀子的信才知道荀子在兰陵的时候就已经感染了血吸虫病,前年昌文君派巫医到各地宣传‘神药’的时候帮他治好了病,两人也因此有了书信往来。
这此是昌文君估摸着自己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担心楚地又要陷入战火,无人关照荀子,所以在实施计划前就安排人带荀子离开兰陵,长途跋涉到秦国来投奔顾衍。在昌文君心里,顾衍肯定能安顿好这位当世大儒。
顾衍温和的给李冰解释前因后果,然后说,“荀子年事已高,这里风景秀丽气候适宜,所以我就让其在这里修养。只是要多加打扰郡守了。”
李冰连忙摆手,“无事无事,能与大儒共居乃冰之幸。”
两人在前面给众人带路,荀子住着拐杖慢悠悠的跟在顾衍后面。他多年前游历过秦国,那时的秦王还是秦昭襄王,如今多年过去秦王也换了三任了。他曾于函谷关口道,“秦四世有胜,数也,非幸也。”现在算起来秦国已经尽出七代明君,先前的话也有了印证,天理在秦。
只是命数到了,不代表秦之治可长久。毕竟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1),可如今自己前面的青年却是君子之风慨然于世,透过他就能看到如今的秦王定然是颇有王者之风。
他本以为七代后秦便无人可用,可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只能让他再感慨一声,“凤子归秦,实乃秦之幸。”
当三人坐定后,顾衍亲自为荀子奉茶被他推脱再三后才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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