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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律坐在床沿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问这个大清早闯入他房中的人:“他那小徒弟呢?”
“也不见了。”阿木尔急躁地在屋中转来转去。
勃律落下头,揉揉眉心对他说:“你别转了,转的我头晕。”他心疲力竭地长叹口气,“你这段日子怎么和符燚一样,变得这么焦躁。”
“事关你的事情,谁会不急?”阿木尔走过来说,“我急,符燚急,阿隼若在这里急得不会比我少,就连必勒格不惜一切代价都日日盼着你早点回草原上去。”
勃律不悦地抬脸看他,阴着低气刚想张嘴驳斥,就听元毅的声音想在他们敞开的屋门外。
男子仍旧扬着整日都不松下的笑脸,抬手轻轻敲了敲屋门,对里面的二人说:“别吵了,人回来了。”
阿木尔和勃律快速走出去,只见竹苓一人站在元毅身后,背着个大包袱,对他们说:“快走,师父找到能进苗疆的人了。”
勃律和阿木尔对视一眼,拿上屋中的东西立刻动身。
竹苓带他们走出客栈的这条街道,来到一处小巷内,可以看见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许言卿,另一个是手臂纹着花纹的男子。
见人齐全了,那男子二话不说,抬脚领着他们在小镇上的几条小巷中来回穿梭,直到周围方圆五里雾蒙一片,手边全部都是花草树木,转身看不见小镇的瓦砾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是已经进入苗疆的地界了。
阿木尔扯过竹苓走在最后,在女孩身边小声道:“你师父从哪找来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不离最前方领路的男子,可以看见被掩在衣衫下随之走动而露出的肌肤上,也纹着黑色的妖孽花纹。
竹苓跟着他小声解释:“我师父说,苗疆的人每月会有固定时间出谷置办物品带回去,而这小镇是他们唯一接触外界的地方,镇上有从苗疆出来专门负责这些事宜的人,但这些人永生都不能回谷了。”
“而那些有求苗疆的人来到此地想要入谷,自己擅自闯入会误入瘴气阵,想要活命,必须要先找到谷外的人,才能在他们的带领下入谷,所以他们也就被人称作‘领路人’。”
阿木尔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就在这时,他们前进的步伐在领路人的带领下停了下来。
男人回身对许言卿说:“接下来的路我不能领了,你们拿好信物,从这一直往前走,自会有人在里面接应。”
许言卿握紧手,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对男人点头答谢:“多谢。”
男人回以颔首,越过他们身边一步步走入远处的雾霭中消失不见。
勃律见许言卿在前迟迟不迈步,开口对他唤了声:“走吧,已经走到这里了,就无法反悔了。”
许言卿倏地松缓衣袖中的拳头,再次小心前进。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可是走了约莫有许久都没遇见其他来接应的人,更别说苗谷的位置,伸手可见的只有一些长着利刺或是外貌不曾见过的花草。
忽地,勃律骤然停驻脚步,竖起耳朵,目光犀利地射进一个方位。
——方才那里有人过的响动。
“勃律,怎么了?”一旁,阿木尔率先查觉到勃律的异样,然他刚开口一句,就蓦然睁大眼睛,快速从手上抽出佩刀,划开从眼前闪过的一道银光。
刀刃撞在银光上发出清脆的对响,阿木尔听出来这光芒下藏得也是一把刀。
“有人!”阿木尔惊呼,话音将落,就见身边人已经没了踪影,勃律早就提刀追着银光闪身而上。
男子一个翻身,将刀刃压在对方露出来的一小截短刃上阻止他继续前刺的动作,随即将刀打开,但刚想持续出招的时候,对方却忽地在白雾中隐了身形和刀法,叫人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踪迹。
对方十分熟悉这里的布局,周围又绕着白雾,这局势对他们来说并不妙。
勃律拎刀提防,却未曾想到从他们的左方突然飞出数根暗器,直准许言卿而来。阿木尔立刻踏步上前,持刀三五下打飞暗器,将三人护在身后。
元毅啪得打开折扇,把自己的脸完完全全挡在扇叶后,看不见也就少了些恐惧。他紧紧抓住阿木尔的胳膊,身子跟着阿木尔来回跌倒,嘴里“诶诶”叫着,把阿木尔原本觉得十分有把握的心都给叫乱了。
元毅躲在扇子后面只觉身前的人停了下来,四周也少了叮当声。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把眼睛从扇面后露出来,就看见前方不远处,勃律执刀指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而方才吓唬他们的手匕已经掉落在地。
勃律阴冷着面孔瞪着面前只不过才和元澈一般大的少年,手上的刀朝对方的头颅往上抬了几分,冷声质问:“你是谁?”
少年笑着看着他,丝毫不胆怯。他眼睛在勃律的面上划过,一路流到男子的抬起来的手臂上,说:“你的手在颤抖。”
勃律心中一颤,只觉手腕颤的更加厉害。但他此刻是背对着阿木尔他们,不清楚勃律现在的状况,所以在身后人听见少年这句话后,纷纷疑惑。
少年年纪小小,笑却异常妖孽,衬得他额上的花纹仿佛活了一般。他泰然处之,轻描淡写地瞥眼男子的刀,之后抬起手,仅用一指便轻松推开了刀尖。
他开口却对勃律这样说:“你刀都要拿不稳了。”
第二百二十章
半大的少年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刀推开,看着勃律笑容不减。
勃律的刀子被他单指推开后,晃了一下,忽然跟着手臂落下来。他身形豁然不稳,体内原本已经销声匿迹多日的寒气又如涛水似的窜涌出来,数股直逼心脉。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被阿木尔扶稳,咬牙忍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痛苦,心道莫不是着了苗疆人的道?
许言卿没看到勃律身上发生的异样,此刻他神情严肃,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少年,最后盯着他身上露出来的鲜艳纹样,冷声问:“你是苗疆新的圣子?”
少年闻声越过勃律望向神医,目光里好像是端详了他片刻,才笑着答:“如你所见。”
许言卿当即狠狠皱眉,扬出手里一只捏在掌心的物什,在场的人都看见是一块刻着花纹的铜圈。
他问少年:“这东西,可是你给我的?”
少年仍旧笑着答:“是。”然而这次,他不待许言卿继续开口,先一步望眼已经冷汗涔涔快要直不起背的勃律,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对神医说:“我知道你此次再回苗疆意欲何为。”
许言卿嘴唇翕动,还不等他说话,少年便再次抢先截了他的话根。
他指着勃律说:“他快不行了。”
许言卿立刻望向勃律,见那男子脸色惨白,好似是被体内的毒发疼狠了般,五指指尖好像还隐隐冒着寒气。
勃律艰难抬头,红着血眼狠狠瞪着少年,似是认定他刚刚做了什么手脚,不然自己好端端了几日突然又被这诡异的毒缠上身。
“你刚刚……”
“我可什么都没做。”少年一眼看穿勃律的意思,打断他的话,无辜地笑了笑,走过去在阿木尔还没来得及阻止前,搭在勃律露出来的手腕上摸了摸,又起身笑着说:“确实快死了。”
许言卿不信邪,在少年话音落下后两步窜上来,抓过勃律的手腕探了几息,一脸凝重。
少年折回去,从地上捡起自己落下的短刃,转身要走,踏出去一步后想起什么,侧首对他们一众人笑道:“带着他跟我来吧。”
少年身形单薄,却极具有吸引力,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勾着心魂不断让人往他身上看。他身手也矫健,如蛇般滑过丛林,很快就在一群群不致命的绿草中失了背影。
这模样和本事,根本全然不像一个半大的孩童。
阿木尔一手扶着勃律,一手握着两人的刀,焦急道:“一个小孩儿,能信吗?”
许言卿凝声说:“看见他脸上露出来的纹样了吗?那是苗域祭鬼神还活下来的人,这种人会被尊为圣子。”
落于后方的元毅一直把自己藏在众人身后,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此时听到这话,他好奇地勾出头,想越过这几人去看最前方的少年身上的神秘纹样。
许言卿沉声,低低的又重复一遍:“他可是苗疆圣子。”说完,他大步拾上,跟着少年钻入草丛中。
几人一路跟着前面的足迹来到一片背水的空地上,有一座二层木屋立在中央,单看屋子没有一息人气。
向左望去,不远处有一处小瀑正从山石间溅跃而出,滚落进水潭中,带起阵阵水雾。跟着雾气一同弥漫进四周的空气里的,好像还有一股香气。元毅以为自己闻错了,疑惑地吸吸鼻子,一时觉得神清气爽,竟是比宫中的熏香还要好闻,令人贪恋。
“那是林中瘴气的味道。”少年在屋前好笑地看着男子。
元毅面色瞬间僵住,下一刻就捂上口鼻,还扇着扇子招呼身边人一起捂上。
少年笑地更大声了,坐在屋前横着的一根巨树干上翘起腿前仰后合。他边笑边从胸口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扬手抛给元毅,对他说:“你们把这个服下,吸入瘴气也就无碍了。”
元毅着急忙慌从这个还不及巴掌一半大的小木盒里取出解药吞下,又塞给身边小丫头一颗,随后把其余的分给其他人。
“这里虽然离瘴气近,但是却离我们苗谷还有些距离,你们在这里不会被其他族人发现,很安全。”少年起身,带他们推开屋门。
屋中的摆设大多都是用竹子编的,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可见这里已多年无人居住。
少年望着许言卿,说:“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屋子,你们这几日便在这里住下吧。”
许言卿低了低头,迈过门槛走进去,在屋中望了一圈,始终无言。
阿木尔带着勃律去找床榻,元毅和竹苓赶去帮忙,门口处只剩下少年和许言卿两个人。
少年继续道:“你回苗疆的消息是我拦截下来的,若不是我,你们怕是从踏进小镇的那一刻就被抓起来了。”
“你毕竟不是苗疆人,我也是看在他曾经同为苗谷的人的这层身份,才帮你。”
许言卿沉默倏尔,忽地出声:“他……当真死了?”
少年顿了一息,点头:“阿婆那里的魂灯已息,他早已经死了。”
许言卿落下头,须臾后点了点:“我知道了。”他把手中的铜圈还给少年,“这次多谢你让人送来的东西,也多谢你的安排。”
“无妨。”少年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那枚铜圈,“毕竟是他带出去的毒惹出来的事儿,我苗谷理应负责。”
他瞅着铜圈,让其在指尖转了一圈,而后抬头问:“你不留着吗?”
许言卿的视线从带有苗语的铜圈上收回来:“不了,这是你们苗谷的东西,他就算被逐出了谷,说到底还是苗疆的人,死后也应该回家。”
少年努努嘴点点头,把铜圈塞进腰带中。他伸个懒腰,打着哈欠走进木屋。
许言卿瞧着少年的背影,并没有跟着进屋,而是站在屋口处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或许在回忆些什么,直到两腿发麻,脚底硌疼,屋中传来疾呼,他才堪堪回神,疾驰进木屋中。
他刚踏入木屋被暗光笼罩的一霎那,闭了闭眼睛,心里重重叹气。
这地方他其实来过——在他闯入苗域第一次见到苗谷中的人时,就是在这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十数年,到底还是绕回了最初,可惜却早已物是人非,天涯两隔。
屋里的人咳嗽声不停,把他的神绪硬生生扯了回来。他扭头,离了十步远都能瞧清勃律身上重新浮现蜿蜒的青色脉纹。
许言卿瞅着这烂摊子拧起眉,心里骂道那小子惹出来的事儿几年后还得他来收拾。
他转身熟门熟路地去翻柜子,拨开蛛网擦开灰土,从柜子里找到了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药草,挑挑拣拣闻闻尝尝,把有些珍惜的草药拣出来,随后扯开让竹苓背来的包裹,从里面搬出一件件捣药的物件,大声吆喝着人来给他搭手。
少年隔着几步远瞅着榻上之人,盯着勃律身上露出来的青色脉络,啧了一声:“真棘手。”
“我给他喂的药分明还没到时效,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许言卿他们甚至顾不得打扫连屋子,就已经分身乏术地忙了起来。竹苓只简单用扫帚扬去蛛网,勉强让男人有熬制解药的地方。
“去烧水。”男人捉住来回忙活的竹苓,把人一手推出去两步远。
少年来到他周围,说:“许是身体里的蛊毒知道来到了苗疆,回了家自然是比较兴奋。”他话音停了半响,想起什么又望眼勃律,问:“他身体里的是子蛊还是母蛊?”
“子蛊。”许言卿头也不抬道。
“母蛊呢?”少年皱眉。
“不在他身上。”许言卿答。
少年“啊”了一声:“那就更棘手了。”
“棘手也能解。”男人声音坚定。
少年耸耸肩,看着桌上摆出来一排的药草,发现了两株只有他们苗疆才生长的奇形怪状的草药。一个已经被吸取完水分,晒得黑黄,另一个则更黑了点,像是生生放了好几年一样。
少年转头看看勃律,心中会意,这男人在外头的江湖上不亏和他们苗疆前圣子并肩,旁人同他尊称呼一声神医,这眼如慧,双手妙哉,一眼就能找出此毒的引子。
过了一会儿,许言卿将晒干的药捣完,却发现竹苓还没有回来。他急得抬头,冲外扬声喊:“小竹子,你水烧开了吗!”
“开了开了!”女孩等了一息才回话,跑回来端走许言卿手上的药,端到外面熬制。他们一直等到入夜,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灌入勃律的口中,看见男子身上的青色脉纹不再向上攀爬,屋中几人的一颗心才放下几分。
西北,祁牧安醒来已经有几日。他胸膛上被利箭贯穿的伤洞已经止了血,可体内气息仍旧缭乱,昨日才能将将下地走几步。
营外,两军的旗帜立在西北的黄土上随风而扬。而就在一片肃静中,一道人声伴着马蹄,突然从外面骑绝而来,口中大喊,向营中报着东北有兵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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