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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上注视着祁牧安,提醒道:“你见过的,就是一直跟在其其格身边的那个人。”
勃律转身用铜盆净了手,听身后坐在小几旁矮倚上的祁牧安开口:“你是说他是纳曼部的人?”
“此事还是其其格告诉我的。”勃律擦了手走过来,盯着他还未穿好裸露大片肌肤的衣衫,想了想,弯腰伸手替他整理,边拢边随意说道:“纳曼部早就和乌兰巴尔部有所勾结,一直以来是我们太盲目信任盟友了。”
这话音落下,祁牧安看着勃律说起来一副轻松的模样,不知他是并不在意还是装作不在意。正当他捉摸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通传:
“将军,余老将军来了。”
这话还未落,帐帘就随音被人从外掀开,两道人影前后踏了进来。
在前一步的是个头发花白却神采奕奕的老将,在后的是一个眉宇不耐还稍显凌厉的女人,二人正是闻讯赶来的余老将军和余家孙媳。
可这二人进了帐还没走两步,就顿了身形。
他们一眼就看到座上坐着的衣衫半躺的男子,再看看男子面前正替人不知是宽衣解带还是作什么的另一人,纷纷一愣,随后女子率先转过身,嘴上骂了一句立马退了出去,紧接着,外头的士兵就看见余老将军也垂首避过目光从帐帘钻出。
勃律和祁牧安相视一眼,赶忙穿好衣衫跟着出帐。
余淮黾正背对帐口负手而站,听闻掀帘的响动,他先侧首瞟了一眼,见那两人穿戴整齐,这才全部转身看过来。
“余老将军。”祁牧安松开支着勃律手臂的手,微微抬起行了一礼。语气有些轻弱。
余淮黾咳嗽一声,朗声慰问:“祁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劳烦将军挂念,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祁牧安道。
余淮黾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随后把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
老将军火眼金睛,明亮的很,眸光在勃律身上审视了一个来回,便推出此位素未谋面的儿郎身份定是不凡。
于是他绷住脸,皱起眉,心怀笃定道:“你就是狼师主帅?那个被称为狼王的穆格勒三王子?”
勃律闻之,坦荡地迎上余淮黾的视线,略一颔首承认后,抬手覆于胸膛前,朝余老将军行了端端正正的草原礼,唤道:“镇军大将军。”
余淮黾眯住眼:“听闻草原狼师从不打败仗,没想到他们的主帅当真是一个毛头小子。”他顿了瞬,想到什么继而道:“老夫听说你被他们传的很邪乎——还称你为‘天神天选的狼神’?”
勃律自嘲:“镇军大将军久经沙场,是个在生死之间徘徊无数骁勇将士,难道还会信这种神乎其神、莫须有的东西?”他低笑一气很快收拢嘴角,“况且,‘狼师不败’的这个说法已经不攻自破——狼师的将士们也是人,自是有血有肉的人,那便有败的时候。”
余淮黾听后,神情明显舒展不少,看人的目光也和善了些,但嘴上依然道:“勃律王子未免太过客气,你不必用这般称谓唤老夫。现如今陛下下旨要西北全力协助狼师迎敌,军权在你手上,老夫还要听你三分言。”
勃律摇头:“我不过才活了二十几年,而您征战沙场数载,我该敬您。”
余淮黾沉声一息,看眼祁牧安道:“既然都身处西北,一个军营,一个敌人,那勃律王子便如祁将军一般,唤老夫声余老将军吧。”
勃律也顺着扫眼祁牧安,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老老实实喊了一声。
余淮黾缓缓点头,突然神情肃穆,问:“既然勃律王子已经赶到,不知之后如何打算?”
勃律说:“我需要先了解西北之前的情况。”
话音刚落,身旁久不出声的祁牧安开了口:“这些我之后会告诉你。”
余淮黾点头:“既然这些祁将军会告知,那老夫便继续做好分内事。”他说完这句,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只见老将军眸光倏然犀利地扫向勃律,警告意味十足。
老将军中气有力道:“勃律王子,老夫只请你记住一件事——我余家在西北征战数载,祖祖辈辈都守着东越边疆。虽然陛下有意与你们合作,可老夫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勃律默了一息,郑重道:“自然。”他深吸一口,承诺:“不久后的下一仗,您就能见识到狼师真正的实力了。”
“但愿如此。”说完这句,余淮黾最后再深深看了勃律一眼,随即离开。
勃律注意到,在老将军转身之际,离了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的那位始终一言不发、面上却听一句五官拧一寸的女子,在仇视他们须臾后恨着神情跟着老将军的步伐走远。
“这位是?”勃律看着钟云晗的背影,皱眉不解。
“那位,是余老将军的长孙媳。”祁牧安轻声开口,把他所知晓到的关于余家长孙的事情同勃律简单讲了一遍。
勃律听后,沉默片刻,长长叹息:“你们中原有句怎么讲的……”他蹙眉思索,“巾帼须眉,说的便是余夫人这种女子吧。”
祁牧安跟着叹口:“余家的人,几乎都战死在了西北战场,是当仁不让的忠臣烈士。”
“着实可敬。”勃律感叹完,转过身看他:“符燚现在在哪?”
祁牧安说:“他和狼师在一起。”
如今西北聚集的兵马众多,他们不得不扩大军营范围,却还不能贸然扩充鹿砦,只能想方设法将多出来的兵马安排在其余地方。
狼师驻扎的地点虽然勉强也在军营内,却离祁牧安的军帐有些距离。勃律只好借了他的马,朝着祁牧安说的地方前行。
第二百二十七章
符燚还没得到勃律来到西北的消息,此刻正蹲在自己的军帐前,护着一碗米汤一叠小菜,和有点滋味的面饼狼吞虎咽。
他的帐子设的位置稍微靠近西北的东越军帐,又逢当下营中到了发放伙食的时辰,狼师内在外闲逛的将士较少,除了符燚,没有几人注意到一匹马奔来的动静。
符燚静静盯着搁在地上的那碗米汤在摇摇晃晃,边慢慢咀嚼嘴里的菜边思索这是什么情况。末了,他心大的视若不见,继续埋首啃着饼吃着菜。
正当他端起汤碗想要喝口热乎的米汤时,突然身后笼来一道气息,紧接着,自己的肩膀就被人一掌摁住,熟悉的嗓音从头后传来。
“你在这偷吃什么?”
符燚吓了一大跳,嘴里慢腾腾的米汤吓得直接吞了肚,呛在喉嗓不断咳嗽。他咳得满脸通红,捂着脖子转过身,瞪着从上俯视他的人目瞪口呆:
“勃勃勃——”
“勃什么勃。”勃律不满,扫眼他还捧在手心里的面饼。
符燚当即把饼撂进菜碟里,站起身猛咳嗽几声,激动不已:“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这么突然!”
“今日晌午刚过。”勃律如实答。
符燚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勃律稀罕极了,本来沉着的眸子亮的就像个讨到糖的孩童,指着自己的饭碗问:“吃,吃过饭了吗?”
勃律用一副看傻子的模样歪头注视着他,过了会儿说:“我一会儿再吃。”
符燚瞧着勃律突然想起来,拉着他左右看:“你怎么样?你好了吗?”他抓着人的手觉得不够,又去撸袖子,想看看手臂上还有没有明显骇人的青色脉络。
勃律把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推下去,好笑地说:“我若是没好,你现在看到的是鬼吗?”
听他这么说,符燚也跟着笑了两声,嗓音听起来简直比勃律自己还开心,一颗心慢腾腾放下来。笑过,他绷直唇缝,极力想压下上翘的嘴角,奈何只能尽力趋平。
他搓搓手,往人身后瞅,没见到其他人。
“阿木尔呢?”符燚问。
“我先行一步,阿木尔和神医他们一道后居荆城。”勃律观望着狼师的驻地,神色肃然地转了话题。
他问符燚:“你带过来的兵有多少?”
符燚愣了愣,说了一个数。
勃律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怎么这么多人?乌利瀚部的兵马也在其中吗?”他再张望一圈,惑道:“我没见到必勒格,必勒格没来,乌利瀚又是谁在统帅?”
符燚这时候放下手,慢声讲:“勃律,这是单单狼师的人数。”
勃律惊愕,张开嘴后又飞快舔了下嘴唇,难以置信:“……狼师如今哪来的这么多人?”
符燚端起自己的碗碟,把勃律带入身后的帐内,边走边说:“是特勤将鹰师并入狼师了。”
勃律听后只更觉匪夷:“鹰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马,表兄为何要如此做?”
符燚放下碗筷,从柜中取出这些日子保存好的兵符递在勃律眼前。一枚男子很眼熟,认得是属于鹰师的令牌,而另一个,却不知来自何处。
索性符燚很快解了答:“这是鹰师的鹰符,和必勒格让我转交给你的乌利瀚部兵符。”
男子深吸口气,先把刻着鹰头的符令递进勃律手中,述道:“勃律,这世上已经没有鹰师了,现今只有狼师,特勤让我问你做决定该如何处置这枚鹰符。”
勃律的手指在碰到兵符表面的冰凉温度时一颤,握着强行塞进手心的鹰符摩挲了很久,好一阵都没有讲话,眼神悠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符燚站在他面前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对面人的回话,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拿指节搓搓鼻下,率先重新开口。
“狼师如今的兵力能和往昔相媲美,不是挺好的吗?”
勃律回神摇摇头,把鹰符收入腰封内:“我只是觉得表兄不应该做到这个地步,他的背后还有母族要护。”
符燚沉默了一个呼吸,犹豫着决定还是说出口:“勃律,我带兵出发的那天,特勤让我给你带句话。”
勃律抬眼望他,示意他说下去。
“特勤说,你不用觉得负担太重……以及,他和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回去。”符燚说出这句话,忽然明白了海日古当日同他说的到底是何意思了。
充入狼师的全部鹰师将士都是自愿跟随他来到东越西北战地,自此以后他们跟随的不再是海日古,而是作为狼师的战士下半生忠于勃律,听命勃律。
说到底,这些人并非长在狼师,他们的命根起始到底还是在鹰师。特勤让他转达这样的话,这是怕勃律误以为将鹰师交于他手中太过任重道远,怕鹰师在他手上出了何事由此整日绷着紧弦,回到草原不好向特勤交代。
勃律听完狠狠怔住,瞬间就明白了海日古的意思。他缓出口气,闭了闭眼,点点头低声吐息:“我知道了……”
符燚看了眼左手,没等人询问,干脆便将另一块兵符也直接一并塞入勃律手掌间。
“必勒格需要坐镇族中,来不了,同狼师一道来的乌利瀚兵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实力不输东越的西北兵力。”说完这句,符燚又向勃律报了一个数,这次的数目远大于第一次所报的数目,这是他所带来的全部兵马。
他说:“除却乌利瀚的兵马,小叶铁铊部的兵马也在其中,全凭殿下令。”
“甚好,甚好……这太好了。”勃律不断低语,此番符燚带来的兵数远远超出他所预料的范围。他抬头看向男子,肃道:“你立刻传回信鹰,告知他们我已无碍,无需担心,并且已经抵达西北战场。等我回去,必亲自答谢。”
符燚当即应下,正打算折身出去吩咐人准备信鹰的时候,在后的勃律沉吟过而忽地再次开口。
他点着男子道:“符燚,信鹰的事你让狼师内信得过的人去传,你还需要帮我做件重要的事情。”
“好。”符燚转回身点头,语气肃然:“殿下,请重新下令吧。”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勃律手指滞住,没两息垂下来,面上忽而笑开。他上前两步与符燚并肩走出帐子,往狼师驻地的深处走,边走边说:“你将狼师重新划成三师,再集结一部分精锐给我,由我亲自率领。”
“那剩下的呢?”符燚疑惑。
勃律站住脚跟,颇为满意和称赞地望着他,说:“剩下的,小王命你率一师,其余两将由你从中筛选能者居之。”
勃律瞧着他略显呆愣的表情,轻笑:“怎么样,三年了,还能胜任吗?”他激道,“任不了早些开口,小王重新物色人。”
符燚一听,立马绷住脸,神情严肃认真,“我定然能胜任。勃律,莫不是阿隼那小子同你讲了我些什么,让你觉得我这些日子里替你统帅狼师出了错?”
勃律摇头,说到此却被惹笑起来:“说到此,我还没听听你此战的丰功伟绩呢。”
符燚面上闪过一阵青一阵红,有些听不出这话里头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还是那阿隼学会玩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下流手段,当面不敢数落他,背着他和勃律嚼他舌根?
然而勃律丝毫不知道符燚在想些什么,面上也没露出怒意,这让符燚松了口气。
只听这如今重拾辉光姿态的男子笑着与他前行:“走吧,带我去转转现在的狼师是何模样,见见将士们,也顺道让我听听你是如何打下的胜仗。”
他朝符燚眨眼:“劝你现在想好功赏,一会儿可不会给你时间去想这些。”
第二百二十八章
勃律晚上是回到祁牧安的军帐休息的,回来的时候手上抱了几件衣衫,是一些符燚从草原为他带来的曾经经常穿的衣裳。
进来的时候意外发现祁牧安还没睡下,在昏暗的帐中坐在桌案边看着什么,手边只燃了一节烛台。
勃律不禁瞥了他几眼,放下手里的衣衫,折身把周围的烛火全部点亮,帐子里瞬间明亮了起来。
“怎么还没睡?”他走过来。
“在等你。”桌案边的人这样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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