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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舟低头,在他脚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横着一道明显用枯草搓成的线,草线蜿蜒向上,消失在山洞那边,不知拴着什么机关。
他皱了皱眉,抬脚正准备越过那道线。
迎面却突然袭来一阵风,伴随那道风而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哇呀呀呀”的大叫声。
李从舟一下拿起火把,格挡住他砸下来的大木棍。
一击不中,那年轻人怪叫一声,瞪李从舟一眼后,却忽然视死如归地抱住李从舟的腿,转头大喊道:
“老师你们快跑——!”
李从舟:“……”
洞里立刻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而声音中,却夹杂着一句试探性地发问:
“……小师傅?恩公?”
乌影的耳朵动了动,循声望去,看见伏趴在一个少年身上的林瑕。
而林瑕身边是几个老院士,还有一众年轻的书院学生。
“师兄认得他们?”抱着李从舟的青年回头。
林瑕赶快叫住逃跑的众人,一阵火石敲击的脆响后,洞内渐渐有了光。
万松书院的学生们适应了一会儿,只见高出他们半人位置的洞口边:
站着个穿僧袍的年轻和尚,和尚身后,则是个耳朵上挂着银色大耳环的青年。
林瑕却拍拍背着他的师弟,让人带着他靠近洞边给众人介绍——
当时他被掳走,救他出山洞的就是眼前这个戴耳环的青年。
而送他从径山寺回家的僧人里,就有这位年轻的和尚:
“小师傅来自京中报国寺,法号明济。”
拦住李从舟的人一听,立刻放开了他。
那学生尴尬一笑,挠挠头正想给李从舟道歉,却见他忽然抽出一柄小刀、冷了眼直向他扑来。
“啊啊啊啊——”
年轻人闭眼惨呼,半晌后,却发现自己全须全尾、身上没一点儿受伤之处。
他试探着睁开半只眼睛,却发现僧人针对的根本不是他。
就在他们藏身的山洞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摸进来一个纹面武士。
武士身上披着黑甲,李从舟掷出的刀,直扎穿他的喉管。
书生们都被眼前这一幕骇得说不出话。
李从舟则蹲下身、快步上前拔掉那把刀,然后探出去看了看另一侧的洞外还有没有追兵。
乌影自不用他吩咐,也带人过去查看。
被李从舟一刀杀了的人明显落单,不过这群人训练有素,想必是进洞分头寻找。这人不见,很快会吸引来更多的人。
“林公子。”李从舟叫他。
“明济师傅?”
“此处山洞能通往西湖么?”
林瑕身边的老院士点了点头,“报恩寺藏经洞直通西湖雷峰塔附近,原先还作为暗道救过金陵的皇帝。”
李从舟了然,吩咐乌影——让他用口笛联络守在外面的人,请他们去雷峰塔旁找几条船来接应。
他们进山的时间是这一日的午后,算上爬山、寻人和在山洞里的这些时间,到西湖畔正好夜幕降临。
西子夜色,岸边可停放有不少画舫,就算有追兵,也不一定能在那么多艘船中分辨出他们。
算上两位老院士和林瑕,洞里合共有万松书院师生八十多人,分开来用大小画舫,两三条船就能运走。
绕过鹦鹉洲,转道往北入运河再折反清溪口,就能进入径山。
上径山后,走通径山道去天目山,山下是浙府南仓所在。
南仓是江南一带囤粮、存放重要物资的仓库,附近常年有江南两大营的士兵们轮戍。
两大营是独立于浙府外的军队建制,将士只听京城五军都督府调遣,不受浙府管束。
应当……暂时没有被襄平侯的人渗透。
将计划说与万松书院的人听,众人都没意见。
李从舟还担心一路辗转颠簸,会叫两位老院士吃不消。
结果两人只是摆摆手,直言逃命的时候不怕路远,就怕无路可走。
如此,李从舟一路带着众人下山,到西湖边上画舫。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结果大约是山洞中那具尸体被发现,岸边很快出现了一队黑甲纹面的骑兵——
他们匆匆追来,也不顾西湖边人来人往,燃了火箭就往船上放。
万松书院的学生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莫说是他们,就连湖畔的百姓都没见过,纷纷尖叫着逃离。
剩下停靠在岸边的几艘船,船老大见那群人来势汹汹,刚想吩咐起锚,胸前就被一把银亮的弯刀扎透,他咕噜吐出两个血泡、扑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
“救命啊、杀人啦——!”
船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没来得及逃跑的人都叫纹面武士残忍地杀了,几个机灵的水手纷纷扑通入水。
而远处的几艘画舫也被吓得立刻起锚扬帆——
书生们不会航船,乌影带来的人手也没有那么多,分在不同的船上,航船的速度就渐渐变慢。
李从舟只能一面防备那群穷凶极恶的歹人,一面指挥书生们下船舱帮忙。
前面两艘船都摇摇晃晃顺利过了清溪口,可轮到他们最后这艘时,岸上的灯塔却忽然亮了。
——是湖畔之人报官后、官府的人出动拦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李从舟本想指挥船只绕开,结果对面官府看他们不停船、反而加速后,竟下令开炮。
枪林弹雨如漫天流火,不仅击中了他们所在的画舫,也让追上来的那群人吃尽了苦头。
趁此机会,李从舟一跃上桅杆、直砍断了画舫上的风帆。
失去了帆的船在那一瞬被江底的涡流吸过去,也就是此刻,李从舟大声下令全速齐桨前行——
生死攸关,书生们也爆发出强大的潜能,毫不犹豫动作。
如此,画舫在江心打了个旋儿,以一个偏转非常大的角度、绕开了拦截他们的官船,并将追杀他们的纹面武士远远甩在身后。
总之,有惊无险。
靠岸时,画舫受损严重,不等他们都下船,就开始缓缓下沉。
不知官府和那群纹面黑甲的士兵斗得怎么样,反正李从舟拉最后一位书生上岸后,远处的江面上亮起好大一阵火光。
正在众人看着愣神之际,水面上却忽然传来哗啦水响——
一个纹面黑甲的武士竟从水下蹿出来,满脸挂着水珠、嘴里叼着一柄利刃,一双冒着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的李从舟。
“……快走!”
李从舟推了身边书生一把,同时水面上也冒出来更多的纹面武士。
乌影分出几个手下护着书生们先跑,留下自己帮李从舟。
两人且战且退,明显对方也叫了增援,径山下的树林中也明明暗暗出现了火把。
乌影见这群人不好对付,也不再客气,放出随身的小蛇。
没想那群纹面黑甲的勇士看见他们放出的蛇和虫,却半点不怕。
反还从身上摸出骨笛,远远吹起来。
乌影:“……”
他僵了一瞬,然后一把抓着李从舟后撤,“是黑苗。”
在锦朝西南疆域之外、金沙江畔,是由苗人统治的蛮国。
蛮国内的苗人从最早的五大部落,渐渐以信仰区分为黑白二色。
白苗照旧信仰圣山、大巫和五圣,黑苗却笃信黑巫、拜火,做尽损阴鸷的事,甚至违背苗人的传统——给中原人贩售蛊虫。
李从舟听见黑苗二字,脸色更难看。
襄平侯和黑苗合作这事他一早知道。
前世,襄平侯让白氏夫人帮他不成,一狠心逼死了妻子,然后转头就找了黑苗首领,要求对方帮他炼制各式各样的蛊虫——
只为控制人心,炮制一支刀枪不入、不死不灭的毒人大军。
而襄平侯则承诺,会帮黑苗夺下蛮国。
只是,李从舟没想到,襄平侯为了青红册,竟会直接派黑苗的纹面武士来到中原——
难怪他们行事如此高调,在西湖畔就敢直接杀人。
即便事情暴露,朝廷彻查起来也只会发现是蛮国苗人,不会想到他襄平侯,甚至——还会调拨军队到西南,更壮大他的力量。
当真是一石二鸟、一箭多雕。
李从舟和乌影等人边杀边退,到底护着学生们杀出一条血路。
那群纹面武士眼看任务要失败,却忽然从喉咙里发出桀桀怪笑,一个个从袖管中抽出一道引线,取火折子就点燃。
嘶嘶声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李从舟只来得及喊了个“快趴下”就拉着乌影扑倒。
巨大的爆|炸声引得身下地面剧烈摇晃,耳畔嗡嗡轰鸣、眼前阵阵火光。
这群武士是死士,身上都捆着足量的火|药。
李从舟前世只在西北的战场上见过这种死士,跟他同一个小队的四个士兵被当场炸成了肉沫,横飞的血肉像雨点一样坠落在他们身上。
不一会儿,耳鸣感消失,李从舟隐约觉得后背有点痛。
下一瞬就是乌影瞪大眼睛一声惊呼,然后手忙脚乱脱下外袍往他身后拍,其中还夹杂着书生们“用水用水”的喊声。
李从舟撑着自己想爬起来,结果双手才一动、就牵扯到后背肩胛骨,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他侧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背上被烧着一大片。
焦黑的衣衫黏在烧红的血肉上,应该是刚才黑武士自|爆时,正好有火星带着硫硝溅到了他的僧袍上。
乌影着急的眼睛都红了,“你说你,你……”
李从舟摇晃一下、咬牙撑着站起来,他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剧痛后,安慰地拍拍乌影肩膀:
“……我没事。”
“还没事?”乌影急坏了,“你后背……”
“情况紧急,先走。”李从舟打断他。
前世在西戎,他什么样的伤没受过,野兽的撕咬、尖刀刮骨剜去血肉,淬毒的利箭,还有荷娜王妃从襄平侯手上买的噬心蛊……
比起那些,这点烧伤根本不算什么。
乌影拗不过,时机不好:径山夜深、危机四伏,是应该先走。
然而才走了两步,李从舟一摸前襟,脸色却微微变了,他停下脚步,不住回头往身后那片树林看。
“怎么?”乌影问。
李从舟却轻轻推开他,自己扶住旁边一棵柳树,“护……他们先走。”
“那你要干嘛?”乌影不放心,转身扶住他另一只手。
李从舟咳了一声,再次拂开他的手,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沉眉低头,仔细看着地面。
乌影急了,也不走,就跟着他,“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他们这边动静闹得大,引得林瑕也注意,他拍拍背着他的小师弟,两个人也靠过来:
“小师傅怎么了?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乌影没好气,“谁知道他找什么!”
李从舟没说话,只仔细盯着足下,甚至还绕到清溪边,看模样有些想要下水去寻。
乌影是记恩之人,刚才若不是李从舟将他扑倒、还压|在他背上护着他,照他们那个距离,他身上也会有烧伤。
可李从舟就是锯了嘴的葫芦,摇摇晃晃一言不发,也不告诉他们要找什么。
乌影憋着一股气,只能跟在后面虚虚扶着、怕他倒下。
林瑕也担心,本来准备拍拍师弟让他放下自己、过去帮忙,却见李从舟忽然弯腰从河边一片草地上抄起一团粉色的东西。
然后,极快地塞进前襟。
林瑕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眼睛。
而跟李从舟比较近的乌影,却在第一时间看清楚了——
李从舟从地上捡起来的,是一封扎满了粉红色彩绸的信笺。
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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