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仰脸上的神色蓦地一变,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他一手在矮桌上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抛着酒杯玩。
动作流畅生动,若换别的时候,张霖看到这样的表演必然要拍手叫好。
可惜,这不就是祁知序刚刚说的“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吗?
张霖看向祁知序,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满,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和欣赏。
要不是槽点太多,张霖这时候都想高呼一句“好久没见过祁知序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了。”
祁知序显然不是因为庭仰的外貌才优待他。
张霖定了心,更加仔细地看了庭仰的表演。
初见庭仰时,他只觉得这个演员长相太过惹眼,不易让人入戏,也许不适合这个角色。
早期的宋子慕渊清玉絜,一柄剑恨不得救尽天下人。
庭仰看着安安静静,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气场。
演出那么热烈真挚的情感,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难度。
直到此时此刻,张霖骤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
属于宋子慕的那股灵动恣意已经完美地和庭仰的个人气质融合在了一起。
不单单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还有股早入江湖的锐气萦绕在眉眼,举手投足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傲气。
是傲气,不是自大。
张霖被庭仰的表演带入了戏,不再分神。
……
林远山在宋子慕对面坐下,神色不满。
“宋子慕,你今日怎么又来迟了?我的酒都温了两次了!”
棠梨花树下。
春光好,衣衫薄,白衣飘飘少年郎。
宋子慕懒散地抬眸,玩世不恭道:“还能怎么?本大侠路遇不平,惩奸除恶去了呗。”
听着完全不着调,像是随口找的理由,但林远山并不怀疑对方这句话的真实性。
怨气已经消了大半,不过林远山好面子,还是故作不屑。
“你算什么大侠?乌龟吗?每次约你从没不迟到的……今年天下论道会马上开始了,我看你到时候敢不敢迟到。”
“切,这天下论道会少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宋子慕不抛酒杯了,他坐直身体,倒也不恼。
“不过也是,我不参赛,这榜首倒还有些悬念可猜……我参赛了,哪年不是走过个过场?”
这倒不是宋子慕骄纵自大。
自他第一年参加论道会,从此天下论道会再无能出其右者。
只因他是这世间百年、千年来都旷古未遇的惊世天才。如今他已名扬四海,来日也定当百世流芳。
“还有啊,”宋子慕故弄玄虚低下了声音,林远山不得不附耳才能听清,“我是乌龟,你是王八,咱们八百年前是一家。”
宋子慕戏弄得逞的开怀笑声让林远山气得面红耳赤。
林远山一拍桌子,气噎:“你!”
“你什么啊?”宋子慕突然凑近了林远山,笑吟吟道,“怎么不说话了?小爷我说得很有道理吧。”
少年白如冷玉的面庞凑近林远山,微微笑弯的眼藏着狡黠的光。
在对方看过来的瞬间,又无辜地眨了下眼,灵动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讨打的潇洒。
齐穆转瞬间便出了戏。
不是因为对方的对手戏演的不够好,恰恰是因为演得太好了——庭仰演活了宋子慕,可他却不是林远山。
明明还没扮装,齐穆却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名年未及冠的小少年。
月白衣袍,腰悬长剑,面上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的温润之貌,任谁看了都要真心实意赞一句公子世无双。
实际上这位小公子心中藏的是能一剑斩凶徒的果决狠辣,以及醉卧棠梨树下,抬手接落花的恣意张扬。
齐穆的片刻愣怔让场外的张霖皱了皱眉,骤然出戏。
祁知序倒是没什么反应,安静地等待庭仰的应对措施。
庭仰反应过来出现了突发状况,也不慌张,稍微改了下词,让戏能流畅地接下去。
“你至于吗,这就不理我了?”
齐穆到底也不是懵懵懂懂的新人,回过神后反应也很快,顺着说下去。
只是效果到底要差了很多。
“你想多了好吗……要我说啊,那些整天拽些酸词的文人书生才喜欢一身白衣,宋子慕,你这也太没大侠风范了。”
“小爷我乐意,一身白衣才有仙人风采,懂不懂啊你。”庭仰撇撇嘴,“不过也是,毕竟你学的都是药仙‘亲著’的《千种药理知识十八天速记》,不懂我也正常。”
在说到“亲著”的时候庭仰还加重了读音。
被提及黑历史的齐穆一恼。
当时自己以为在路边摊淘到了宝,实际上“药仙亲著”,不过是“摊主亲著”罢了,还是八百种理论糅杂在一起,对的错的偏方都有。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拿出来说。”
转而齐穆又想到了什么,挤眉弄眼地调侃庭仰。
“也是,咱们的——江湖榜榜首,‘劈昼燃雪,天璇覆霜’的宋小公子,当然瞧不上我这个江湖榜十名开外的半吊子呗。”
庭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侧,像是在摸那把从不离身的劈昼剑。
天地混沌无光,他偏要劈长空,引长昼,照万古。
他略一耸肩,神色里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傲气与骄矜,故意拖长调,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所以我嘛,没什么贪欲,当个区区天下第一剑客就好啦。”
齐穆一副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样子,“滚蛋吧你,那我也当个区区天下第一药师好了。悬壶济世,流芳百世。”
“你不用毒了?我记得你毒师的名号可比药师响。”
“用啊,该救之人施药,该杀之人使毒呗。”
第6章
接下来的过程都很顺利,很快第一场戏就打板了。
张霖目光带着隐隐的欣赏,喝了口茶,按捺住心下的激动。
祁知序冷淡的声音传来,指挥其他人:“换道具,第二场戏开始前先准备五分钟。”
庭仰听到声音后,不自觉看了一眼祁知序的方向。
对方似有所感,在他目光移过去的瞬间也抬起头。
短暂的目光相对间,祁知序先弯起唇笑了一下,目光中全是沉静的温和与鼓励。
很快目光错开,祁知序继续有条不紊地指挥道具组修改道具位置。
道具不多,很快就换好了。
换好以后,祁知序没有继续看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打分册。
庭仰没有多深思祁知序刚刚的眼神,他坐在台上,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原本心中淡淡翻涌的紧张瞬间被抚平,全神贯注投入进剧本似乎也要轻松很多。
五分钟很快过去,这场戏没有搭戏演员。
明明是多人剧本,却要以独角戏的方式出演,如果节奏把握没处理好,一不小心就会尴尬冷场。
第二场戏开始。
……
雷声轰响,要落雨了。
布置华丽奢靡的大殿内,透过镂空鎏金窗可以看见浓黑夜色,雕成仙鹤的青玉灯发出幽幽的光。
一豆烛火,骤然被冷风吹熄。
侍候在一旁宫女急忙续上种火,继续压低存在感,生怕惹了主人的不快,无辜丢了性命。
宋子慕不急不缓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酒杯。
他的眼神像冰层下汹涌着的暗流,一旦沉入,即刻被刺骨的寒冷淹没,溺毙在不见天日的海底。
被人钳制着跪在地上的宫人脊背依然挣扎着挺直,宋子慕转过身,看蝼蚁般垂下眼眸。
他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嗓音平静:“谁派你来的?”
耳边能听到宫人气到颤抖的声音,愤怒又痛恨。
“如今想要你死的人还少吗?宋子慕,你谗言献媚,卑劣下贱,总有一天不得好死!”
宋子慕无所谓地点点头,他抬起杯盏走到宫人面前,神色平静地往他脸上缓缓倾倒毒酒的酒液。
初时酒液毫无动静,如同普通佳酿。
可不消多时,就出现了皮肉被腐蚀的声音,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侍卫松开手,任宫人痛嚎着翻滚。
——是极好的毒。
宋子慕在心里下了判断。
明明此时是宫人倒在地上疼得痛不欲生,像只可怜的败家之犬。
可他偏又在偶尔意识清明的时刻,抬眼看向宋子慕。
宫人眼中闪着的愤怒如同烈火,火光似要将他的卑劣照得无可遁形。
宋子慕冷眼旁观许久,倏地笑了,如同开在尸骨上的阿芙蓉,语气满是腐朽的恶意。
“我这个谗言献媚的奸臣住的是珠屑铺路、金雕玉砌的宅院,仓库里的新米陈米腐烂了也不施舍给灾民。我身边是金粉云绡,东珠彩玉……你们为一文钱争得头破血流时,千金落地我不屑于拾。恨、你们当然得恨我。”
语罢,宋子慕松开手指。
“砰——”
琉璃杯盏砸在地面砖上,没碎,却发出了清脆如碎珠撞击的声音。
“我会不会不得好死尚且未知,至少你今日必死无疑。”
宋子慕声音很淡,带了点懒散的意味。
“拖下去,杖杀吧。”
他坐回到太师椅上,支颐撑在桌面。
唇角笑意未消,目含悲悯地看着不远处被拖下去的宫人。
明知以卵击石,偏要赌命一试以证丹心。
可恨其为棋而自知,偏还觉得英勇非凡,慷慨赴死。
殊不知为棋子者亦为蝼蚁,半生风光,临死反倒成了庸人。
当今天下之局,庸人为弈,愚人为枰。高位者执棋,野心家布局。
人人皆想成为落子之人,却又人人皆为庸才,举棋不定犹豫不决,草草落子满盘皆输。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夏末的暴雨总是来的迅疾而凶猛。
耳边还能听到宫人那一声声痛苦的叫喊,凄厉惨绝。
如注的暴雨声中,隐约可以听出那满是恨意吼出来的一句话,句句诛心之言。
“想当年宋家公子是何等风光无限,何人不赞你耀眼如天上星,追随者何止万千。如今竟这般卑鄙下作!”
“宋国公如此清廉正直之人,知晓你如今迷陷弄权,只怕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劈昼燃雪,天璇覆霜。
这是天下论道会后,世人夸耀他的话。
他们说,他的剑划过雪地时,耀眼得如同能燃起火焰,连天上的璇玑星,都如同覆了霜雪一般黯淡下来。
侍卫一拳打在宫人腹部,打断了他的话。
宋子慕抬手,示意身旁的人向外面传话:“住手,让他说下去。”
侍卫松开手,宫人踉跄着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呕出血,又被淋下的暴雨冲刷干净。
他匍匐着撑起身子,眼中恨意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宋子慕,你一口口咬着宋国公府百余亡魂的血肉走到这个位置,不觉得问心有愧吗?!整整一百四十二口人的性命,全因你一人的苟且偷生之贪欲而死!你难道从来不会觉得不安吗?!!”
宋子慕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听到“一百四十二”这个具体数字时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宫人也不打算等他的答案,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悲凉而认命地笑出了声。
唇边的血已经被暴雨冲刷干净。
除了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在证明他生命的流逝,一切痕迹都如半截浮芦消散江流。
他咬着牙,凭着最后的回光返照朝宋子慕的方向大喊。
“宋子慕!你的劈昼剑被你弃如敞履,你的良知被你践踏!景平九年的天下论道会上你说自己一生无愧,你现在,还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庭仰漠然垂下眼,轻轻把玩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
其实这里本挂着一把剑,承载了他年少时期所有的赤忱与热爱。
但宋国公府被皇帝铁骑踏破的那一日,火光烧天,他也将那把剑沉入了池塘。
“天下论道会?”宋子慕嗤笑一声,“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不记得了。”
没有人继续用痛恨又痛心的语气咒骂他。
屋外雨声不绝,那名宫人死在了滂沱大雨之中。
光影昏昧,照在酒杯上反射出的光却刺眼的让人几近眼眶干涩。
宋子慕心脏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林远山,你与我不过有几分交情,竟也敢肖想要我一条命。”
你该死。迄今为止刺杀我的人那么多,数你最可恨、最用心险恶。
一刻钟之前的回忆里。
林远山拎着一壶酒,穿着为了混进宫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宫人衣服,开朗地冲他笑。
“宋子慕,旁余人皆说你如今是大奸大恶之徒,我偏不信。来!陈年梨花酿,一起喝一杯?”
宋子慕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极欢迎他的到来,整个人却又如同被禁锢在原地一般,并未上前迎他。
“是吗?你当真信我?”
宋子慕的眼中没有照进半分光亮,也没一丝笑意。
林远山没发现,动作自然地将掺着自制剧毒的梨花酿摆在桌上:“那是自然,改日得空,我们一如当年,煮酒笺花。”
改日是哪日?
当年是哪年?
林远山可是这天下最好的毒师,他若下毒,怎么会给那人活命的机会?
忽而大梦醒,宋子慕想起林远山恨极之时吐露的言语,垂下眼敛去自己眼底的情绪。
当年棠梨树下两名少年畅意对酌,如今想来,只余刚刚满目狰狞憎恶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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