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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深深叹息:“仙人他让我们先逃,我们就不能迟疑。若是三姓都灭了,怎么对得起仙人独自一人留下的义举?”
藤杖跺在水晶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东西不用收拾了,曲大,你们家的人路最熟,带着所有的女人和孩子走;王家的蛊师们,用幻蛊再拖一段时间,秦家的傩师们,面具戴起来,今晚,整座峭壁都是我们的舞台。”
四周再一次喧闹起来。
陈星瑜抱着白毛的小谛听,静静地坐在石壁一角。
小兽抬头看着他,似乎是看出了青年眼中的茫然与渴望,它悄悄支起身子,湿漉漉的舌尖轻轻舔在少年的眼皮上。
眼前蒙蒙的光似乎变成了轻薄的白雾,在陈星瑜眼前萦绕。
渺渺白雾中,渐渐出现了晃动的人影。
高大强壮的曲家汉子背着孩子,搀着女人,缓缓走入小室,孩子的哭声由近及远,又慢慢消失。
白衣的蛊师手中拿着洁白的瓷罐,默念着不知什么口诀,走向甬道的前方。
一个戴着土地面具的老人,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把手轻轻按在岩壁上,闭目细听。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看向秦家的老傩师:“来了!”
果然,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白衣蛊师们且战且退,回到了石室之中。
“走吧,”老傩师冲着蛊师们指了指晶体包裹的小室,“曲家人耿直,没有你们帮忙,怕是独力难支,建立新村也需要你们来保护,拜托了。”
白衣的老蛊师挥了挥手:“不行,若是只留下傩师,又能坚持多久?五毒和五灵留下,其他的都走!”
他朝着自己的队伍挥了挥手,四位老人立刻掏出了怀中的小瓶,而年轻的蛊师们,在老人严厉的目光之下,一人拉着一个年轻傩师,进入了内间的小屋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老傩师与老蛊师相视而笑,“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正好对上那帮无赖!”
遥远而深邃的甬道入口处闪烁着金光,不一会儿,层层浓雾弥漫整个甬道,渐渐进入晶体包围的石室之中。
陈星瑜好奇地看着那浓雾慢慢蔓延而来,伸手轻轻触碰。
刚触到那如触须般的雾丝,脑子里突然像是被搅动了一下,视野里蓦然鲜明起来。
五颜六色的大片野花、碧绿的青草,温暖的阳光,轻柔的风……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突然,胸前一痛,有什么东西狠狠在他的伤口上碾了一下,陈星瑜一个激灵,眼前的光明敛去,昏暗朦胧的石室再次显露出来。
小谛听瞪着一双大眼睛,对着他轻轻“嗷”了一声。
“谢谢!”陈星瑜由衷地道谢,却见那只小兽眼睛一眯,把自己的小脑袋钻到了他的手下。
陈星瑜笑了笑,手指微动,在小兽的脑后和颈脖上轻柔地挠着。
再抬头时,留在原地的老傩师们已经全部带上了面具。
谷神、灵童、龙王、判官、土地……
那一张张曾在图谱上见到的面孔,此刻极为清晰。
方才还气喘吁吁如垂死般的老人,此刻面具上脸,立刻活了过来。
混沌的眼神顷刻清澈透亮,声音也变得清晰宏亮:
“东方驾朵青祥云,南方驾朵赤祥云。”
“西方驾朵白云起,北方驾朵黑祥云。”
“无色祥云来托起,退回灵霄宝殿门。”【1】
唱腔高昂而清亮,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蛊师们站在他们身前,手中瓷瓶里,密密的小虫闪动着透明的翅膀,嗡嗡地飞入白雾之中。
眼前的白雾在拖长的傩戏腔调里,渐渐翻腾起来。
甬道的入口处传来异响,身穿黑衣的土匪们冲了进来。
但还未到达晶体包围的房间,几乎每个人都被那不起眼的小虫悄悄蛰到,一个个沉入幻境,漫无目的地游逛起来。
土匪们进入晶石石室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蛊师们严阵以待,半空中飞舞的毒虫嗡嗡地围上土匪,将尖锐的毒刺扎入他们柔软的颈脖。
陈星瑜抚摸小谛听的手猛然停了下来。
小谛听不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似乎理解了他的行为,无聊地看向室中的那群幻影。
土匪倒地,却并未完全静止,还在地板上轻轻地蠕动着。
突然,一个土匪的身躯猛然一抖,那人的后颈上,竟裂开了一条大缝。
浓厚的黑雾从裂缝中疾冲而出,瞬间将近旁的一个蛊师覆盖。
中年蛊师痛苦地嚎叫着,枯瘦的双手扔下武器,尖锐的指甲在自己的皮肤上抓挠着。
皮肤很快就见了血,黑雾却并未放缓速度,不管不顾地向蛊师体内挤去。
老蛊师抬起眼,深深地看着身后的傩师。
带着判官面具的傩师一声叹息,挥出手中判官笔,正正落在中年蛊师头顶。
带着一点欣慰,他缓缓阖上了双眼。
而在另一边,一位刚被附体的傩师正在蛊师的毒物下失去意识。
土匪身上的黑雾蓦然多了起来。
仿佛已经知道了这群人的决心,黑雾不再徐徐图之,而是一拥而上,试图控制这些最后的仙界遗民。
“退!”老傩师一声令下,一边驱赶着黑雾,一边向晶体的室内退去。
黑雾蜂拥而入,在小小的室内翻滚盘旋。
老人们聚在了房间一角,抵抗着黑雾疯狂的攻击。
黑雾的侵蚀越发厉害起来,连空气中都起了旋风,气温猛然下降。
没过多久,老人们的发须、手臂,竟然都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寒冷与黑暗成为了此刻的主色调,老人们的手越来越僵硬,动作越来越迟缓,就连蛊师们放出的毒物,此刻也活力全无,几乎被冻得无法动弹。
战线在不断地收缩,老人们此刻已经紧紧挤在了一起,几个体力弱的已经或坐或躺,难以支撑。
而人群上方,黑雾浓郁如同实质,泰山般向所剩无几的老人们压来。
老蛊师和老傩师对望一眼。
是时候了,年轻一辈尚未走远,就让我们,为他们再多拖延一点时间。
黑雾发起了最后的攻击,所有的老人都痛苦地尖叫起来。
浓厚的黑暗笼罩了他们的全身,枯瘦的手指在痛苦中痉挛。
就在黑雾近乎凝成实质的那一刻,一道光突然从老傩师的手中爆发出来。
那是一块闪着七彩光芒的晶石,发出的光芒如同一把利剑,穿透眼前的黑暗,爆发在小小的石室之中。
细密的晶石立刻接纳了那道光,让它在自己的身体里冲撞、反射、增强……
细细密密的白光从无数晶石中射出,变作屠龙的利刃,瞬间将黑雾片片肢解。
黑雾发出愤怒的嚎叫,但那光是如此尖锐细密,直刺得它毫无还手之力。
奄奄一息的老傩师脸上露出笑容,朝着老蛊师点了点头。
光彩夺目的晶石被抛入空中,瞬间膨胀变大,将石室里的一切都包裹起来。
黑雾、傩师、蛊师、小虫……
一切都归于静止。
最后的时刻,老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仙宫的方向。
那里,才是他们的家乡。
毗仙三姓,来自遥远的天宫。
死后悬棺,因为这里不是故土。
终其一生,他们都要回到祖先曾生活过的那个地方。
第152章 寻仙记
幻象早已结束,两间石室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陈星瑜站在小室的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他点燃了剩下的那只松油火把,晶石的反光将两间小室都照射得如同白昼。
他缓缓上前,细看被封印的老人。
老人们的话语似乎还在眼前,栩栩如生的他们,依旧带着无尽的渴望,深深看向往昔的故土。
小谛听这会儿却蹬了陈星瑜一下,轻巧地下到地面,在那密密麻麻的晶石尖尖上磨了磨爪子。
很快,它跳上了一旁的石壁,以凸出的晶石为梯,爬到一半高的位置,又回头过来看陈星瑜。
这些瑞兽与毗仙村居民之间的关系很奇特。
他们被视为神圣的使者,被毗仙村的居民们恭敬供奉,作为报答,它们也会在新弟子进入村庄时考核新人,为村民效力。
但对于村民门攀上寻仙的行为,他们却又是严厉的监视者,若有行为上的不敬,他们则会给予惩罚。
那只白毛的小谛听,方才还开开心心地求抱抱求摸摸,此刻,眼神却例如锋刃,倒扒在石壁上,紧紧盯着陈星瑜的一举一动。
仿佛,此刻少年若是做错了什么,它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冲上来,用自己的尖爪利齿给予教训。
少年面对那群牺牲自己让族人挣扎求生的老人,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近地面的晶石时,不知道为什么,右胸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而且比前面几次更加强烈。
血液在血管中左冲右突,逼得少年的脸色如白纸一般。
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传来,陈星瑜捂着胸口,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几乎无法动弹。
恍惚的目光落在地面的晶石上,穿过那点点棱角,扫过小室下方的地面。
他突然一愣。
地面的晶石反光中,一座白玉制成的阶梯延伸着、盘旋着,深深插入云朵之中。
而那阶梯的入口,就在老人们的身后。
只要打破眼前这块晶石,就能……
不,不对。
陈星瑜笑了,他看了眼紧紧盯着他的小谛听:“别紧张,我不会不管不顾就去找路的,若是从这里便能上到天宫,曲师父还那么辛苦干什么?”
小谛听有些兴奋,却使劲摇了摇头。
“你这是在说‘不是’,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小兽的目光中现出一丝懊恼。
陈星瑜朝它招了招手,待小兽跳入怀中,便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放心,我怎么可能去骚扰先祖们的尸体,但既然让我看见了,必还是要去寻找的。”
说着他走向小室的一角:“三姓祖先其实早就打算好了要阻挡土匪,他们所在的位置,必定是封死了年轻人们离开的出口,即便那黑雾从封印中逃脱,也无法再次加以阻拦。”
他轻轻拍拍小谛听的脑袋:“既然如此,也大可不必在这间房里寻找出路。”
“再说了,”陈星瑜低头看着小兽的大眼睛,“你作为一个小懒虫,肯定不是自己打洞上来的,而是利用了攀岩弟子们下山的路径,对不对?”
被小谛听狠狠瞪了一眼,陈星瑜畅快笑了两声,径直走到他方才休息的地方,伸手摸向墙壁。
满室晶石,任何一点光线都会被放大,耀眼的光芒几乎盖过了视线中的一切,自然也掩盖了岩壁角落中的小洞。
陈星瑜伸手进入小洞之中使劲够了够,指尖很快碰到一个铁环。
轻轻勾出铁环再使劲一拉,晶石石壁轻轻颤抖着,露出一扇可供一人通过的小门来。
陈星瑜将小兽放在自己肩膀上,缓缓走下门内的阶梯。
走出祖祠阶梯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刺眼的阳光照射到幽暗的岩洞内,让他恍惚有种又回到晶石小室的感觉。
不,此刻的感觉似乎并不是幻觉或相像,而是……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翻腾,却始终无法抓住那个念头。
陈星瑜在走出岩缝的时候,紧紧皱起了眉头。
“那小子,还在磨蹭什么?”曲连吉低低的声音在石缝外响起。
小谛听回头,一双大眼睛看着陈星瑜,小小的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陈星瑜放轻了脚步,走到石缝边往外瞧。
曲连吉就在石缝旁站着,一副严厉督促弟子们练习的模样,却时不时地会朝石缝中瞄上一眼。
曲家的弟子都来了,大弟子们在崖缝前的平台上做着热身运动,小弟子们则分为几组,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做着力量练习。
不过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做几个动作便会凑在一起议论纷纷,不外乎“上面好恐怖”、“他该不会吓死了了吧”之类的言论。
更有甚者,搬出了往年的案例:“当然也有一个人上祖祠崖的啊,不过后来都疯啦!”
“是真疯哦,好像还有个师兄,后来跳了崖,好可怕啊!”
而在所有人的后方,一个穿着灰蓝蜡染衣裙的身影,在山岩间隐蔽着身形。
小谛听挣扎了一下,从陈星瑜怀中跳出,率先走出石缝。
“啊……”曲连吉正巧一眼瞧过来,被吓了好大一跳,惊恐地目光直直盯着谛听的嘴角。
“天啊,怎么是谛听出来了?”大师兄也忍不住发声,“那个小师弟该不会……”
“该不会怎么样?会被神兽吃掉吗?”
曲连吉目光中满是惋惜,却生生控制着,朝小谛听行了个礼。
小谛听刺溜一下回转身,三两下又跳回了陈星瑜的怀里。
这一下,陈星瑜不得不走出石缝,有些尴尬地和曲连吉打了个招呼。
山崖前的平台上一片安静。
不远处,几只乌鸦哇哇叫着,飞上了天空。
“都干什么呢!继续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曲连吉,他大叫一声,把下面的新老弟子都吓了一跳。
新弟子那边,有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搬着大石头,不由得大叫一声,石块“噗”地落了地,差点砸到脚。
“咳嗯!”曲连吉咳嗽一声,朝着陈星瑜招手,“你过来。”
待到陈星瑜走近,曲连吉看清了他舒展的面容和神态,这才放下心来。
“很好,能独自从祖祠崖下来,不愧是我曲家的弟子。”
曲连吉脸上满是笑意,却偷偷靠近陈星瑜,低声问:“看到去仙宫的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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