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乔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嗯。”
周琨钰发出轻轻的气音,那是笑么,辛乔不确定。盛宁儿没拉来酒伴,注意力不再放辛乔身上了,又扭头去和身边的友人笑闹。
射灯给面子似的,变换了晃动的角度,轻轻放过了周琨钰和辛乔所坐的这一角。
周琨钰倾了下身,小幅度的动作让人以为她是要去够桌上的果碟,可她复又坐端正时,指尖并未多一块西瓜或一颗青提。辛乔视线往桌面垂落,才发现她是把那盛了橙汁的水晶杯,往辛乔面前挪了挪。
轻拂了下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低低的问:“喝么?”
音乐太喧嚣,任何压低的句子都暧昧似耳语。
更何况,这本是周琨钰喝过的杯子。
杯口黏着淡淡的唇痕,不是什么重色口红,近乎透明,只在杯口勾勒出周琨钰姣好的唇形。
到这时辛乔确定周琨钰不是素颜了。
她自己分明是最了解素颜的人,怎会一度怀疑周琨钰没化妆呢。
那润泽的唇。那纤长的睫。那柔腻的肌。只是周琨钰的妆容太淡也太妥帖,她的妆不是为了美化自己,而是为了把皮肤的纹理和一点生动的瑕疵藏起来。
她只肯给人看无暇。
故而所有人都当她是一轮没温度的泠然的月。
辛乔脊背的汗是在这一刻又开始往外冒的。
她看过。
她看过月之暗面。
她看过那端庄白衬衫下掩藏的繁复黑色蕾丝。
并且,撇除了理性的思考,她还想看。
那与欲念有关,又与欲念无关。她发现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一个更加真实的周琨钰。
周琨钰大约见她坐着没动,以为她不喝橙汁:“那,去洗手间么?”
“陪我。”
******
辛乔跟着周琨钰站起来,往外走。
盛宁儿仰起面孔跟周琨钰说了句什么,周琨钰笑着应了句什么,越靠近DJ台音乐越喧嚷,辛乔听不清。
周琨钰带着辛乔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这酒吧的人气很高,人群像从不够用的舞池里往外溢似的,辛乔没有跟周琨钰很紧,时而被穿行的人群截断。
所以周琨钰的背影时而被湮没,时而又出现。
辛乔是在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倏然心慌了下。
她发现她跟周琨钰之间的牵连,很薄弱。
起先,也许是靠着可有可无的游戏。
现下,也许是靠着似真似幻的喜欢。
“喜欢”。
到现在辛乔想起这两个字,还会想起那夜她没吹干头,盘着双腿坐在床上,头上搭着条毛巾,拿手机查玫瑰的象征意味。
发尾一颗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其上跃现的“喜欢”的“喜”字染得模模糊糊的,像宣纸上散开的墨。
到现在辛乔还拿不准那样的感觉,可她无比确定,这一刻如若周琨钰的背影真从她眼前消失,她会心慌。
于是她快走两步,越过人群跨到周琨钰身边。
并没有握住周琨钰的腕子。并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她只是走在周琨钰身边,微垂着头,望着摩肩继踵的人群不停闪过的脚踝。
眼神往回收一收,便能瞥见周琨钰的脚腕子,她穿平底鞋,可腕子细瘦优雅得像只鹤。
在这样浓墨重彩的环境里,周琨钰总是淡色的。
周琨钰走进洗手间,掌着门待辛乔进入,又轻轻阖上。
并且,锁了门。
辛乔抿了下唇。
转了个身,腿后侧倚在盥洗台上,一脸淡淡地望着周琨钰。一手藏在身后反撑着台面,指尖微微的敲。
这洗手间不是常规认知里的洗手间。大而阔绰,隔间藏在里侧,外侧更像一间化妆室。大而明亮的镜子,洗手池边摆着漱口水和棉签,点着不知什么香氛,有些甜腻腻的味道。
周琨钰锁了门,走到辛乔面前来,却也并未走得更近。
噙着些淡笑问:“喜欢我的朋友们么?”
辛乔反问:“你觉得呢?”
周琨钰挑挑唇角不说话了。
辛乔跟周琨钰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直视是需要勇气的,所以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周琨钰的腰际,落在那规规整整塞于西裤里的衬衫下摆。
酝酿出一寸勇气,就往上移一寸。
所以接下来,是周琨钰材质精良的衬衫。
垂于肩头的闪亮的发。
再往上一点,她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周琨钰的颈根处轻滚了滚。
视线继续往上抬,落在周琨钰润泽的双唇。
无色唇膏对吧?
其实辛乔不确定,也不了解。
她的视线停驻于那唇瓣,低低的开口:“过来。”
紧张令她的话语直白且生硬,连语气助词都没有,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对。她想效仿周琨钰的语调,改为说:“过来一下,可以么?”
可在她重新开口前,周琨钰轻轻的笑了。
居然听了她那两个字,走到她面前来。
也没有很近,大约是,辛乔直起腰可以吻上那双唇的距离。
可辛乔没有直起腰,她往边上挪了挪,转身,双手放在自动感应的水龙头前,洗手。
然后回复方才的姿态,腿后侧靠回盥洗台边。
抬手。
拇指贴上周琨钰柔软的唇瓣,指腹轻轻的摩。
周琨钰心里一跳。
门扉是隔音的上好材料,可距离终究是太近了,外面的喧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模糊、很遥远,像你与她走入了一片森林,远远听着城市的声音。
这里只有风,只有盎然的绿意,和你们。
辛乔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本能对周琨钰做出类似于“擦除”的动作。
上次周琨钰被打,辛乔在周琨钰公寓,便用指腹很轻的摩着她下颌乌青的那一块,像是想把铺在上面的粉擦干净,好把她的伤瞧清楚。
这会儿在洗手间,辛乔也是这般,指腹在周琨钰的唇瓣上很轻的摩,目光落在那无色透明的唇膏上,似要耐心的把那点唇膏擦干净。
不是为了接吻。
她心里有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是想要把周琨钰看得更真切。
不要化妆。不要笑容。什么都不要。
是不是看真切了,就能分清楚,她厌恶某一类人群归厌恶。
周琨钰是其中的一份子。
而在这之前,周琨钰先是周琨钰。
她应该说出来的,如果她知道此刻的周琨钰有多在意这件事的话。
可是她没有。
寡言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只是安静而认真的,把自己的眼神凝在周琨钰唇瓣上那小小一枚反光上。
像在擦一扇染了雾的玻璃。
像在扫一座氤氲着雨的青山。
她的睫毛轻轻翕了下,周琨钰的心是在那时微颤起来的。
因为辛乔这一刻的目光,很温柔。
辛乔这个人,其实她生命的底色是骄傲。你可以把很多美好的词安在她身上,比如干净,比如清冽,甚至她偶尔紧抿唇线透出的那点执拗,也是可爱的。
但你绝不能说,她是一个柔软的人。她时刻都在跟生活较劲,跟自己较劲,跟这不公平的世界较劲,她有愤怒,有不甘,淡漠只是她披在最表象的一层保护色。
而此刻她的睫毛轻翕了翕,不知是不是淡黄顶灯打过来的光影效果,睫毛照在她眼下毛茸茸一片,显得她的眼神很温柔。
周琨钰心想,如果没有发生卖花小女孩那件事的话,她此刻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辛乔这样一种眼神呢。
或许心脏的某一部分,会被那睫毛同样撩得毛茸茸的,像边缘线不那么清晰的一轮昏黄的月亮,像某一份心动的前兆。
或许心脏的另一部分,又会变得坚固起来,坚固到她真的可以去找周承轩问出那一句:“在于心有愧的这么多年里,你还能夜夜安枕么?”
周琨钰是个不大在意他人看法的人,但这一次,她在意辛乔对她的看法。
因为代珉萱对她低低说过的那句——“你会变成蝙蝠”。
如果去找周承轩谈那件往事,让周承轩坦诚,其实她很清楚,这会被视作一种“背叛”。
就像周承轩所说的,在她们这样的世家里,每个人与家族的关系,都是叶与根,每个人的光合作用,都是为了给根系输氧而存在的。
代珉萱问:“你真以为跟爷爷闹翻,失去的只是优渥的生活而已么?”
她当然知道不是,她不天真。只是代珉萱那句“你会变成蝙蝠”,还是过分具象了,让她一瞬之间对将要面临的处境有了实感。
家族和原先的阶层会把她视为叛徒。
而另一个群体以辛乔为代表,只会把小女孩护在身后,站在街头与她对峙。
就像蝙蝠,鸟类会排斥她是哺乳动物,而哺乳动物只觉得她形态似鸟。
再无一处会诚挚的接纳她,渐渐地,她会不会彻底失去容身之所,变得都不知自己是谁。
所以她做了那个决定,所以她叫辛乔来酒吧见她所谓的朋友们,然后她要对辛乔说一番话。
只是当辛乔轻翕着睫毛望向她的唇瓣时,她几乎对自己的决定心软了。
辛乔会吻她么。
她会排斥么。
她的唇很轻的抿了抿,辛乔的指尖就嵌进了她的唇缝里。
身体的本能在告诉她,或许到了这一步,她仍不会。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
辛乔缩回了手。
她没有想要与周琨钰接吻,她没有想在第三次试图走近周琨钰的时候,用春天般蓬勃的欲念去掩盖掉很多事。
她是真的想要弄清,她是不是有点喜欢周琨钰了。
她问周琨钰:“我们先出去?”
周琨钰轻压了压下巴。
开了门,两人先后出去。外面的射灯和乐声似海浪,劈头盖脸往人脸上拂,辛乔凑近了周琨钰说:“你先过去,我上洗手间。”
周琨钰便先走了。
辛乔也不是真想上洗手间,方才进去的人没锁门,于是她进去,走入里侧的三个隔间之一。
她就是想,缓会儿。
她同周琨钰躲进无人的洗手间,没有拥抱,没有接吻,只是她的指纹贴着周琨钰的唇纹,而那些纹路里是否藏着更多的真心。
总之,她的一颗心扑扑扑地跳着,让她想要避开周琨钰,自己缓会儿。
在隔间里站了一阵,方才的人已出去了,正当辛乔打算出去的时候,又有人进来,轻轻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辛乔本不欲躲,正要推门。
偏偏传来的对谈是:“那个是琨钰的什么人啊?”
是周琨钰的那群朋友其中之二。
接着传来盛宁儿的声音,她们应该是来补妆,能听到旋开磁吸口红盖的声音:“还能是什么人啊?”抹完口红轻抿嘴唇的声音:“玩玩的对象呗。”
“琨钰也会这样玩啊?”
“拜托,她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你能这样玩,我能这样玩,她为什么不能?”盛宁儿语调轻飘飘的:“你看她穿着件规矩的衬衫,还真当她跟我们不一样呐。”
第28章
洗手间里, 对谈还在继续。
另一人认同了盛宁儿的话:“也是。”
又有开合盖子的声音,这次是什么?粉饼?辛乔不了解。
不过辛乔至此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也许这样的情形,在周琨钰她们那个圈子里着实很常见。
“不过她今天带来的那个, 看着倒挺不一样的哈。”
“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是人就有欲望, 跟琨钰玩一段时间, 说不定车房都有了, 琨钰长得又漂亮, 不亏啊。”
轻轻的嗤笑声。
补完妆的两人出去了,辛乔听了会儿动静,确信她们走了,才拉开门走出去。
又洗了个手,因为她觉得指尖抚弄过周琨钰唇瓣的那一块皮肤, 在发烫。
她倒没有一瞬间出离愤怒什么的。拿纸巾擦干手后,她撩开马尾摁了摁自己后颈,那儿也并未因愤懑而紧绷起来。
大概辛乔清楚,周琨钰对她的走近, 起先本就是一场游戏。
周琨钰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哪会真上演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
只不过周琨钰同辛乔的游戏, 和方才盛宁儿她们说的不一样。不是为了欲望,不是为了车房。又或者说, 她的欲望更蓬勃盛大些, 甚至不拘于辛乔的身体, 而是想看辛乔的灵魂会否臣服于她。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辛乔现在怀揣着这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的确是着了周琨钰的道。
但是。
她靠近时,周琨钰的轻颤是真的。
她轻抚时,周琨钰垂落的睫羽是真的。
她走向那散落一地的玫瑰时,周琨钰那个有些奇怪的、甚至稍稍透出些许难过的笑是真的,虽然现在她还不知那笑意味着什么。
无论周琨钰的起点如何,她觉得那些感受,是真的。
周琨钰想过利用她来玩一场游戏。
她也想过利用周琨钰来熬过最难受的时刻。
而藏在其中、渐渐生出的那些真挚,是否像墨色丝绒般的夜空里逐渐漏出的星,点亮了更重要的什么,让人愿意去忽略、原谅那并不那么纯粹的起点。
听到盛宁儿她们方才的话,其实辛乔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一问周琨钰。
她想问:“那么现在呢?”
“你还觉得自己在玩么?”
“你,有那么一点真心么?”
辛乔走回卡座的时候,发现只余周琨钰一个人坐在那里,盛宁儿和其他人都涌进舞池去跳舞了。
可周琨钰还坐在先前的位置,很靠边,没有往中间挪,像一句清丽诗文末尾的句点。
于是辛乔也没有换位置,照例走过去,坐在最靠边的那里。
卡座很空荡,可她们挨得很近,若放眼整个卡座,甚至是有些失衡的视觉效果,好似整个世界都往她们这边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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