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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蔺含章的手,理了理身上衣冠,冷不丁道:
“这是幻境吗?”
“大概不是。”
蔺含章手中空了,还有些不习惯,又握住师兄腰间系着的流苏。
“若是,起码阴阳蛛会有所察。”
“外界都传说,这玄明洞天是桃花源。阿贞,依你看呢。”
就他们进入时的架势,是血肉窟还差不多。蔺含章也望着那老人背影,缓缓道:
“此‘人’有古怪。”
拏离也道:
“虽然他话中并无什么不妥,态度却不像。就算见惯了外来人,哪有看见两个男人手牵手,却不感到奇特的。”
他这角度,就是蔺含章也没想着,只接道:
“倒像是早就等着我们。”
拏离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好来一场,请君入瓮。”
第106章 仙人抚我顶
这天傍晚,城中来了两个陌生人。
这二人面容上没有多特殊,身形却十分利落,像是练家子模样。临近宵禁,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
市坊中灯光幽幽,邸店并不算繁荣,街道倒是平整笔直的模样。不过这场景在两位修士眼中,就显得十分简陋了。
路边小摊小贩,见他们到来,也不吆喝,反而收起了摊子。刚过一处客栈模样的房舍,倒是有小厮迎了出来,观察一番后,对其中个头低些的那人道:
“客官可是外来行商的?不清楚此处规矩吧。亢固州夜晚有宵禁,再往前走,可就没有店家可寻了。”
他边说,边打量着二位生人,表现得十分尊敬:
“您二位若是投奔亲戚,也得待明儿天一亮,再去寻好。今夜不妨就在小店歇息?”
对方笑道:
“你怎知我二人有钱财住店?”
“相逢即是缘分,二位气度不凡,定非常人。小店虽然简朴,但住房都是舒适的。能得贵客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那二人对视一眼,高个的从怀中摸出一玉牌。虽形制小巧,但质地莹润,不似凡品。
“我们兄弟的确是行商,刚采购完货物,正愁找不到钱庄,身上也无钱财……只有些货物在身,劳烦小弟,为我二人换些零钱。”
那小厮愉快地应下,将他们引进店里。
进入室内,二人几乎一同看向了一处博物架。上面零散瓷器、几块低劣珊瑚,也没什么值得赏玩的地方。
小厮见状讪笑道:
“不过附庸风雅,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店中此时还有旁人,一个仆工打扮,擦着座椅。一个账房坐在台后,一下下拨着算盘,清脆的敲击声不断传来。
“怎不见有人?”
高个瞥了一眼室内,淡淡道。
“哎呦,都几点了。”小厮笑着拭了拭汗,“天都擦黑了,白天倒来了一队镖人,此时大概都睡下了。”
二楼的确是有人的。客人不再言语,只要了一间房,也没叫吃食,便让那小厮退下了。
退出房门后,青年刚想缓口气,却又突然捂住了嘴。他屏着呼吸,往外走了几步,制造出脚步声,又悄悄转了回来。
只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讨论,大概是说此处怎么怎么不同,如何要完成试炼……
是他们!小厮咽下惊惶,极快地离开了房门。他从怀中迅速翻出那块玉佩,塞进博古架下,一个小小的金属容器内。
直到把此物隔绝开,他才轻叹了口气。
此时的一楼,算盘声停了,桌椅也不再响动。小厮快步走到账房面前,撕下衣摆一块布条,快速写了几个字。
账房点点头,收起布条,就往店外走去。他本是站着,身形却逐渐佝偻起来,最后居然快速地爬行着。这隐没在茫茫夜色中的一幕,也同样映入了二人眼中。
“跟上吗?”
拏离摇了摇头:“……省些力气。”
他说此话并非奚落,而是自从进入洞天,二人身上灵力,的确是时有时无,仿若断链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
而这小厮,与隔壁厢房的几个“镖人”,也有意思得很。
二人多年修行,什么样的险也冒过,竟没想到在这传说中的桃花源里,会被当成猎物盯上。
蔺含章闻弦歌而知雅意,问道:
“是省些力气,还是师兄不忍下手?”
“兼而有之。”拏离淡淡道,“那惶恐不像假装。”
“未知则多惧。但既然知道我们是外来人,想必他们也有一套‘待客之道’。”
蔺含章意有所指。
“只是有所求便罢了,求得若是你我性命……”
拏离睨了他一眼:
“你想如何?”
“我不像师兄宽厚,会等到真出了事,再衡量公平。”
蔺含章笑道:“既然存心算计,我便先把他们都杀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喘息。拏离身形一动,瞬间提了那小厮过来。速度之快,他甚至未能喊叫一声。
蔺含章随手贴出符篆,封住他声音。随后二人一左一右,冷声问道:
“既然你都听见,也应当知我二人意思了。说吧,你通知了谁,又想将我们带到哪去。”
这小厮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是个瘦削灵巧的少年。见了那张符纸,一双眼睛居然吓得闭也闭不上。
——难道说,这地方既没有人炼炁,也无人会术法?直到拏离伸手揭去黄纸,青年才嘶哑道: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我没有谋害仙人的意思。”
“回答问题。”
小厮显然发现,比起提问的这个,那个揭符的要更好说话些。对着拏离拜了又拜,颤抖道:
“没想到我此生,居然真能见到仙人……我绝无谋害仙人的意思,只是通知了城主,想将您二位引荐给主人……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发毒誓。”
他当即要立誓,拏离却摆摆手,只道:
“你一介凡人,就算有什么心思,也多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的时候,发誓就不必了。只把你知道的都说来……”
那小厮磕头谢了他,便磕磕绊绊地说起来。原来此处也是一个大州,名为建木。他们所处的亢固州,是其中一方城池。传闻中,每数百年,就会有仙人降临,选拔合适的君主,助他们坐上王位。
而每百年之机,都有仙人降世,再择天命。如今建木常年战乱,正是各方势力割据。每位城主,都想要得到仙人庇护。
师兄弟二人若有所思,小厮打量着他们,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你们真的是神仙,那也会帮我们杀了敌人吧。我们脚下的土地,将来也会成为皇宫!”
他尚且稚嫩的嗓音,配上这番言论,听在耳中怪诞得不行。拏离问:
“如你所说,多方混战,敌人可是数不胜数。可若要建立国家,为何不寻求和平,而要把人杀死?”
“让那么多人活着,该吃什么、喝什么呢。”
青年眨着眼,好像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
“吃的总是不够啊。”
一丝怪异从蔺含章心头升起,倒不是对他此时言语。而是他突然感到,从这个年轻人的话语中,诞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既文明又野蛮,既成熟又低幼。
这些话,是有人安排他说的。
蔺含章微微动念,慑心镜已在手: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出手相助。此事又能让我们得到什么好处?”
对方沉默不语。
明明慑心镜已经……突然,一道邪妄狂乱的念想,占据了蔺含章的脑海。种种怪异景象,犹如扭曲秘文,让他险些失控。
好在他还能分心,堪堪把神智拉回时,却见那少年抽搐起来,四肢在地上挣扎着,似乎控制不住,要换一个形态。
“强大……强大后就会成仙……仙人……仙人……”
蔺含章收起法器,追问道:“如何成仙?”
“……如何。”
就在此时,小厮脸色一白,突然呕出大口鲜血。见此情形,二人一同将人托了起来,才看见他脸色之差。那张蜡黄面容,口鼻处是大量黑血。散乱衣襟间,也可见肌肤上大片瘀斑。
转瞬间,就从一个鲜活的孩子,变成了这幅灯尽油枯的样子。拏离轻微蹙眉,想以真炁吊住他性命。还未出手,厢房就被人强行打开。那几个“镖客”,纷纷闯了进来。
那些人穿着统一服饰,面上都带着金属制的面具。见房内这般情景,几人也只是对峙,而未向前一步。
真炁探入,却如泥牛入海。同时,少年的眼眸逐渐涣散,以仅有的气声道:
“信仰仙人……仙人就会……成仙……”
说罢他突然用力攥住拏离的衣襟,嘴中咕哝血水,嘶声道:
“仙人……你要的修为!”
诡异的是,正如他所说,就如某种恩泽一般,拏离感到自己体内的金丹,仿佛被清光照耀,滋生出菁纯的炁。
那少年的生命,也于此时,在他怀中戛然而止。
第107章 安问狐狸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从少年怀中,掉出一小条金属,其上篆刻有秘文。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而现实中,拏离的手刚从他发间移开。他将这具瘦小躯体放在地上,移动间,拏离能感受到他的骨骼在自己手中融化。
几个面具人见到这一幕,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化。直到拏离捡起那小块金属。
本该冰冷的铁块,却在他手中发烫。那并非错觉,而是真实的触感。松开手后,他的掌中现出了烙痕。
这点伤痕,很快就会散去。一团疑云,却浮现于二人心中。
“这孩子为什么死了?”
无一人回应,这些面具人身上,却不像方才赶牛车的老人,和这小厮。
他们身上有炁的存在。
蔺含章冷笑一声:“若要合作,就拿出诚意来。”
那几人还是不言语。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有人往楼上来。
“他本就命不久矣。”
说话人一边朝房内走,一边说。他脸上也覆盖着金属面具,宽大衣袍下,似乎有什么甲胄存在。
随着他走近,拏离看见这个嗓音年轻的男子,鬓边却生了白发。全身上下所有肌肤,都被织物和甲胄包裹,连手指也不曾露出一根。
他看见了地上的尸身。此时,那具少年尸体,呈现出融化的姿态。他却毫无惧意。这个似乎有着贵族身份的男人,恭敬地,朝着二人拜了下来。
他的动作内敛而沉稳,所行礼仪也是二人不曾见过的古朴。
“二位仙师,是否得到了想要的?”
拏离避而不答,依然问道:
“他为什么会死?”
他方才没有发动过任何攻击,甚至分出了自身的真炁。
而且他身上没有炁,这男子身上也没有炁——或说那甲胄,在阻挡他的刺探。
难道世间居然有物质,可以抵挡真炁?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虽无法探明真身,也能听出此人气虚体弱。从身形来看,明明正当壮年,却处处透着衰竭。
“咳……请二位,随我来吧。”
男人摆出请的姿势,将他们引下楼。那几个头戴面具的人,也远远跟在身后。
方才经过的摊贩,此时都已经关闭了。市坊中,窗栏后透过一点暗光。
蔺含章不断打量着四周建筑,除了方才他们走入的客栈,其余屋子,都是一片死寂。
而且他一放开神识,就会被那奇异的秘文阻止。就像这里的“人”,识海中都有设有禁制一般。
他传音入秘,向拏离说了这些疑点。拏离思索片刻,也作出回应:
“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没注意到……
我只是在想,宗中寻这玄明洞天,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是绝顶聪明的人,此话虽是问句,其意思却了然。
世人都说玄明洞天是一处能让人获得修为的仙境,然而获得的方法,就是在此处大开杀戒吗。
在蔺含章的角度中,此事倒不难理解——其实无论哪个宗门,是正是邪,本就是吸着底层的血肉生存。太乙宗高耸的云梯玉墙、瑶台银阙,哪一样不是从地里刨食的人手中榨取。
只听说哪位高人飞升,赐下遗宝,可免千年旱涝;又是哪位修士斩妖,庇护世人安危——可这样的“真仙”,又几百年才出一位。若人人都有饱足能力,谁会垦那荒田,谁又会冒着妖邪之害,在危险的地方狩猎。
千百年来无人抗衡,源于人人都渴望那个踏上云梯机会,希望自己成为仙门中人,成为他们的同类。而玄明洞天这般情况,只不过把那些暗中因果,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他又想到宋昭斐进入洞天前那“忠告”。
蔺含章了解他,在每件事情中,宋昭斐其实从来都算不上最恶的那个。专横跋扈时,有宋家的推波助澜;构陷拏离时,有宗门的暗中授意;滥杀无辜时,有玉霄子刻意的挑拨纵容。
他正如拏离所说的“狐狸”,而“豺狼”,是宗门清规下的幽暗,和欲念丛生的妖邪。他是那个服从欲望,而轻易与“大恶”为伴的平庸之恶。
往远了说,赵兰庭、薛氏兄妹,以及那群看似大义凛然,在死亡面前却互相推诿的修士、众多事不关己的看客,都是这样的小恶。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有发作的机会,而被掩盖在虚伪外表之下……可是,不问狐狸,怎除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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