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明了也不过在考验他罢了，陆勾唇一笑，点点头后转头看向那位宋先生——
几分钟后，他知道为什么陈凛要笑自己的中文了，确实，这位宋先生发英语的语气也稀奇古怪，确实让人想笑，奈何他身后的陈凛和陈江倒都是听得很认真。
他也不好意思驳了人家的脸面，就把那位宋先生的几个简单问题‘你的名字是什么？’‘你几岁？’‘你来自哪里？’都回答了一下。
‘good，good，very good！’
最后这位宋老先生用非常生涩的夸奖结束了他们两个的对话，陆其实有点心虚，他不觉得宋老先生的英语他全听懂了，同时——
他也不觉得宋老先生听懂了他的所有话语。
“这位先生能看得出有一定的西洋语底蕴，说得非常流利，我想，他来教小凛是绰绰有余的，”宋先生先是向陆行了个礼，陆像模象样地回了一个，他才转过头，对着陈江换上了笑容说道。
“那就太好了，”陈江倒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转而有点关心地说道，“陆先生，令尊令堂还在你们自己国家吗？教习犬子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是希望您能留个几年的。”
“我的父亲和母亲早已病逝多年，这点，陈先生不用太过担心，我非常喜欢华夏，是想定居的，只是苦在没有身份而已。”陆措辞十分小心，他的话半真半假，倒是把真实目的说了出来。
毕竟，安排一个身份，对于陈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难事。
作为等价交换，他教习陈凛西洋语言，顺便给他普及西洋知识以备他日后留学使用，看起来，还是他亏了呢。
果不其然，陈江只是象征意义上地沉吟了半刻，便答应了陆的要求：“没有问题，从今天开始，陆先生就是犬子的远房舅舅，先生先在这儿住下来吧，过一阵子，我会让人把身份凭证都带给先生。”
“那真是太感谢了。”陆笑了笑，他又发现男孩儿正在看自己，便加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呢？”
“既然先生留下来是长久之计，那便不急这一刻，明早再开始吧，你又是小凛的救命恩人，以后又成为了小凛的师傅，真是太有缘了，”陈江宠爱地揉揉小儿子的脑袋，转而道，“去，叫先生。”
陈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朝陆走过来，跪了下来，毫不犹豫地连磕了三个头。
陆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很清楚这个国家的风土习惯，不过也知道他们非常看重礼仪，等了几秒，才上前把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孩子扶了起来。
“你好，陈凛。”他笑眯眯地这么郑重地打了个招呼，“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傅啦。”
“是。”孩子这时候倒是乖乖地低了头，应了一声道。
……
陆不会教人，他现在的记忆就算已经被清除过一部分，但是至少也有五六十年了，但是在这五六十年的时光中，他别说教习一个人了，他根本都没有和陈凛这样年纪的孩子相处的经验。
好在，陈凛还算乖巧，不会耍小脾气，但也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撒娇——、
陆想了想‘撒娇’这个词语，有些不确定地认定这是一个孩子必须要会的事情。
毕竟俗话说得好：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啊。
“我不哭也可以有糖吃。”一句糯糯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说出这句话的正是他在努力揣摩的对象，陈凛，此时，小小的孩子规规矩矩地拿着羽毛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着英语字母。
陆看着都有些累，他现在开始思考自己学习语言的时候，很庆幸记忆里没有这一段。
“行吧行吧。”他随手挠乱了陈凛规规矩矩的头发，小孩儿的头发很软，摸上去也舒服，他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停顿了几秒，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陈凛不为所动，倒是又写了个字母后突然开口说道——
“你不是人。”
第27章
陆在那一瞬间是真真切切划过杀意的。
他来到华夏，是为了逃难，这劫难，就是因为一个人类发现了他不是个人类而起的，到最后，一个街区的人们打着火把找他，他藏在钟楼里，动都不敢动，一直陪伴着他的只有一只小黑猫，他还记得那只黑猫光滑的皮毛，和在黑暗中会发亮的眼睛。
而那只小黑猫最后为了引开人们对他的追捕，自己向明亮的火把扑了上去。
他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几乎是用陈述句说话的孩子，他显然很自信。
陈凛见他没有回话，倒是有些疑惑地抬了头像是疑问，他的眼睛也很亮，就像那一只小黑猫。
陆握了握拳头，努力把杀意隐藏下去，换上了笑容，只能怪自己之前一时冲动帮了他的忙，才暴露了这个秘密，但也是奇怪，这个孩子不猜他有西洋戏法，而直接说了自己不是个人类，他便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陈家是做什么的？”男孩倒是因为这个问题愣了愣，随即反问道，似乎还感觉到一些好笑。
陆听闻此言微微皱了皱眉，看看这家境殷实，应该就是做一点商户生意，左不过也就是家里人有人在当个地方官，还能有什么可能性？
陆犹豫了一下，便还是猜测道：“商户”
“也可以这么说，只不过和我们做生意的，都不是人。”陈凛一板一眼地如此说道，“做法的，驱鬼的，招鬼的，只要不和人间搭上关系的生意，陈家都可以接下来。”
“术士？”陆想了想，从嘴里蹦出这样一个词汇，对于神秘的东方，他有所耳闻又能和陈凛所说的搭上关系的只有这样一个职业了。
“没错，”陈凛这一次倒是有些惊讶，他之前特意不使用这个名词，就是怕这个看上去对华夏语只是一知半解的老外听不懂，这时候倒是笑了，“看来你知道我们。”
“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他收起了笑容，微微有些警惕地说道，“你不是鬼，但你也不是人。”
他的身上随身带着符咒，只要有鬼在一方圆内，符咒就会燃烧，可是，与这个神秘的男人接触了那么久，符咒还是安然不动，陈凛虽然心有疑虑，但在他的思维中，只要不是鬼都很好对付，他才敢大着胆子把人带回家——更况且这‘人’还帮了他。
陆不禁失笑，便含糊不清地道，“我的祖上和你的祖上有点过节。”
“……妖精？”陈凛顿了几秒，抛出一个他曾经从来不相信存在的名词。
“就这么理解吧，也许你们东方就是这么称呼的。”陆克制着自己想大笑的心情，故意指着字帖道，“怎么，原来你和我聊天是想偷懒吗？”
陈凛皱着眉瞪了他一眼，马上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自然不。”
“你会和别人说嘛？”他看着孩子认真的模样，一句话不经大脑地说了出来，陈凛笔锋一顿，然后说道——
“妖精不是邪物。”小孩儿一板一眼地说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想让我保密的话，我照做便是。”
第28章
“先生，”陈凛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最后一个笔画，突然开口道，后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陈凛不由抬起头，看见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关注着地上爬行的一只——蚂蚁，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你的全名是什么？”
陆一愣，倒是不由地笑了，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很旺盛的，他已经和他相处了几日，憋到现在才问也真是不太容易了，不过，答案还是要让他失望的，“我叫刘易斯——”
“或者路易。”看着小孩儿乖乖看着他的模样，他坏心眼地说全了整句句子。
“你有两个名字？”男孩儿微微皱起了眉，如此提问道。
“不是两个，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叫哪一个名字罢了，也有可能，我的名字就根本不是这其中的一个。”陆好笑地摸摸男孩儿的额头，把他皱起的眉头抚平，“这么小岁数皱什么眉头？”
男孩儿微微后倾，躲过那只手，有意识地微微放松，整张脸舒展开来，但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们华夏人取名都很讲究，那么你呢才，陈凛有什么意义吗？”眼看气氛有些僵，陆笑着开了一个新的话题。
“凛冬。”
陆愣了愣，他的华语水平只足够他知道‘冬’指的是一个季节，但没有想到，陈凛的‘凛’竟然可以用来修饰这个季节。
看着陆显而易见的疑惑神情，陈凛这才惊觉自己眼前人的华语水平，只好换用了更浅显一点的词汇来解释道：“与‘冷’是一个意思，我出生的时候，天气非常非常得冷，我娘亲……就是为了护着我不受凉而被活活冻死的。”
他说完就闭了嘴，似乎还有些懊悔自己的失言，不尴不尬地重新拿起了羽毛笔，他似乎准备再写一张英语字母——
“够了，不用写了，你很聪明，这几天写下来，这些字母你早应该能倒背如流了吧。”陆开了口，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小少爷，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定了自己真的不适合和孩子相处，特别是敏感非常的孩子，憋了半天，他也只僵硬地甩出一句非常公式化的话语，“不是你的错。”
陈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冷了下来，“你不懂。”
“你又不是人。”他快速地甩了一句话过来，便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换的陆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小孩儿的话是有心还是无心的，但是他能听出那幼孩稚嫩的童音里面埋藏着的深深恶意，陆不说话了，就安静地看着孩子一笔一划地继续写字，陈凛也很倔，陆不说话，他便也不主动开口，就这么把简单的字母抄了一张又一张。
到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他们一天的课程也就结束了，陆借口和陈家恭恭敬敬的仆人说了声自己不舒服，就回了自己的厢房。
陈家待他不错，厢房位置有些偏，但是还算干净舒适，只是给一个教书先生来用，地方可能还会嫌大，刚开始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负责伺候，被陆以不习惯的理由给劝退了，他坐在凳子上，有些楞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前几天的这个时候，他还能和陈凛的父亲陈江像模象样地交谈几句，谈一下陈凛的学习情况聊聊大英还有华夏的不同的风土人情。
那时候，陈凛就乖乖地坐着，低头吃饭夹菜，夹不到的也有身边的丫鬟代劳，两人餐桌上的互动几乎为零。倒是他有一次聊得上兴致了，无意地看过去的时候，看到陈凛非常感兴趣地盯着他，眼睛里有光。
这时候陆才明白，把陈凛送出国门，也许不是陈江一个人的意思，陈凛本人也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的。
自从那次开始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课堂中和陈凛分享一些异国他乡的故事，华夏并不是他来的第一个国家，从大英过来的路途中，他或多或少地还在其他国家停留过，也了解了些风土人情，还有少许趣事。
刚开始他只挑着趣事讲，到后来，看着陈凛听什么都津津有味的模样，他便一道不分青红皂白地全讲了。
直到之后有一天，有个丫鬟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他他总是在给小少爷讲什么故事，现在小少爷听她讲睡前故事怎么都不感兴趣了的时候他才失笑。
敢情，陈凛把他的话都当做故事听了，确实，那在一个孩子的眼中，都只是一些故事而已。
不知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很关注这个孩子，这是第一次，他对一个生物，产生了‘感兴趣’的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但是，他有耐心慢慢地抽丝剥茧，推导出他最初的模样——如果他愿意，当然也能看到他最后的模样。
人类的生命，说到底，还是太短暂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实木桌面，感觉自己的想法突然人性化了起来，孩子今天下午对他抛出来的话语虽然不会让他有什么心情波动，但是他就是不太想和一大伙人同桌子吃饭了，他不会不高兴，但是也没有聊天的心情了。
可是现在出去捕猎的话……时间又会太早……
犹豫了一会儿，他看了看窗外半昏暗的天，决定闲着不如冒个险。
陆捕猎的地点都是有意识地偏远的，他一次性会确保自己喝到撑，这样就不会每个晚上都需要偷偷溜出去捕获猎物，捕捉到什么则是看运气的，有时候运气好，他会获得一个发着酸臭味的乞丐，运气不好一些，他只能靠一些动物来充饥了。
比如说眼前的——
一笼兔子。
他看着笼中瑟瑟发抖的兔子，意外地觉得自己有些犹豫起来……
这么小会不会吃不饱啊？
“你是谁！为什么要拿着本小姐的兔子！”
正当他犹豫再三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回了个头，看到的是一个娇小的少女——
还有她身后的一众仆从。
陆皱了皱眉，自觉是摊上麻烦了，他当机立断地放下了那一笼兔子，转身就走。
反正没有人追得上他。
天色昏暗，他们也看不清他的脸。
陆是饿着肚子回去的，踌躇了许久，他还是不好意思地拉住了一个丫鬟——仔细一看，还是之前那个负责给小少爷说睡前故事的委屈姑娘，他清了清嗓子，问出了来华夏之前就知道的某个词汇——
“你们这儿，有鸭血汤吗？”
第29章
陆这一次倒是有些庆幸自己没有选择晚上捕猎了。
夜深，在陈家多半人都进入梦想之后，他躺在床上半晌，最后还是摸索着起来，不过倒不是为了捕猎——之前他那个请求被丫鬟看怪物的表情接受了，弄了一大碗鸭血块给了他之后，他也灵敏地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这洋人口味还真不是一般得重呢，这东西，咱们自己可都吃不太惯呢，怪人。”
13/21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