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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孩子不怕死，但是怕疼。
在陈宏的案子之前，学校也安装过这种防护网，或者应该说，每出一次这种跳楼自杀的学生案之后，学校都会安装一段时间的防护网，但是每次也都是没有多久就拆了。
原因也很简单：影响教学楼的美观。
好像在学校的眼中，教学楼的美观与否比学生的人身安全还要更加重要。
这次的防护网多久之后会拆没人知道，总归现在它们还死死的拦着整个天台。
霍阎撕下自己的隐形贴。
有一个人，背对着霍阎，站在一处天台的边缘，仰着脸，一只手搭在围起来的铁丝网上，夜间习习凉风吹过，将他的衣服吹得飘动起来，显得身影格外萧索落寞。他看着漫天星空，眼睛里倒映出灿烂的星河，伸出手去，想要将这满天星云握在手里，可是连那流动的风都把握不住，只余下满手的寂寥：“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才不会被人打扰，不用看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他似是意识到身后有人过来，张口喃喃自语，并不打算有人能对自己的言论有什么回应：“我很喜欢浩瀚的宇宙，在宇宙里，我们才能看到自己的渺小，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于整个宇宙而言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身处其中，才会感觉到浩瀚一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有的人，偏偏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了不得的存在，他们可恶，也真的可怜……我更可怜，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可就是想不开。”
“你是陈宏。”霍阎道。
“是，我是陈宏，可你不是学生。”陈宏转过身来，神色凄然地看着霍阎：“学生们看见我，不会你这样的表情。”
他们应该是什么表情呢？
恐惧的、丑陋的，讥讽的，嘲笑的、嫌恶的……
什么表情可能都会有，总之不会是霍阎脸上现在出现的表情。
这样毫不在乎，又淡漠的样子。
陈宏是个很清瘦的男孩子，比一般的男生看着要更加瘦弱一点，头发有些长，已经超过了学校规定的标准长度，穿着一身白色的衬衫和款式简单的牛仔裤。
薄薄的衬衫贴在他的身体上，越发显得整个人瘦削到脆弱。
他伸出手，那是细到好像一拧就断的手腕，上面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各种伤痕，有别人留下的，也有他自己留下的。陈宏漫不经心地将手搭上一旁的防护网，笑着问霍阎：“你是来杀我的吗？”他意识到自己的措辞好像不是很严谨：“对了，我已经死了。那我换个问法吧，你是来送我走的吗？”
送他离开这个不应该属于他的地方。
霍阎点点头：“你不该在这里。”
陈宏抓在防护网上的手收紧了些，目光透出不甘：“我知道，可是我离不开这里。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可是一到夜里我就会在这个地方醒来，在这所教学楼里，不管怎么游荡都出不去。我不喜欢这，我不想呆在这儿，可是我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带着呜咽，因着接受不了那些萦绕在他脑海当中的记忆而闭上眼睛，他每次睁眼看到这个教学楼，都会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那些人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是为了印证他有病。好像只要证明他是有病的，那些伤害就会变成为民除害，匡扶正义的好事一样。
是他的性格伤害到别人了吗？
还是他的取向伤害到别人了呢？
陈宏就算是读再多的书，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可是他又怎么会真的不明白呢。
这些不过就是别人伤害他的一种借口罢了。这个学校里，学生之间是有等级制度的，哪怕这些等级并没有被人宣之于口，也早就存在于学生的心中了。
成绩好又家世好的那群学生们，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们的话被其他学生奉若圣旨，他们哪怕做的事情是错的也总有人为他们买单。
而那些成绩不好，家世更差的学生呢，为了进入这所看起来光鲜的人间地狱，就已经挤破了头。为了在这所地狱里活下去，他们就互相踩踏，彼此攀扯。
遇见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他们羡慕、嫉妒，却无可奈何；遇见本应和自己同等待遇的人过得稍微好一些，他们就伸出那一双双黑暗肮脏的手将他们扯回自己身边，看着他们一同沦落才有些许快慰。
大家都是同等的人，凭什么你爬得比我高？
等这些人自己也爬上去的时候，他们又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人扯下来。
这种地狱恶鬼彼此折磨，互相抢占先机的日子，真的应该是学生这个身份要过的日子吗？
陈宏不这么认为，却不得不面对。
他的事情闹起来之后，那些原本还能和他相互安慰，彼此舔舐伤口的同学，一夕之间都变了。
他们对自己避之不及，好像之前的种种过往全都是他自己的臆想。那些往日交好的同学甚至为了和自己撇清关系而对做出他更加肆无忌惮的编排，对他的鄙夷越狠，和他的关系越淡，那些人才能置身事外。
原本和他一样被排挤被霸/凌的人，反而转过来比那些带头的人要更加凶残的对他，好像平日里被人加诸的伤害终于有了输出的缺口：陈宏是比他们还要底层的存在！
陈宏每每想到这些，就觉得浑身冰冷，他恨自己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所教学楼更加可怕吗？
为什么就连做鬼都不能让他得到安眠！
第47章 菁华高中（十四）
“你想离开吗？”霍阎原本就不是一个爱听人家牢骚抱怨的人, 加上对方也不是沈漠之，能够听完陈宏的这些话就已经算是他同情陈宏的遭遇了。看见陈宏有安静下来的趋势，他才问了一句。
“什么？”陈宏听到这个问题呆愣了一瞬, 继而接连问道：“能离开吗？我有办法离开吗？”
陈宏不是不知道这个教学楼里到底有多少和他一样的鬼怪。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里受到各种折磨侮辱, 在死后还要回归到这个地方里来。多少鬼魂希望自己得到超度，甚至因为怨念太深太重而化成了厉鬼冤魂, 失去了自己原本应该有的意识，连基本的沟通都很难做到。陈宏还能保留自己的意识, 也不过就是因为他是个新鬼，刚死了没有多久，如果像其他的鬼怪一样日久天长的耗下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陈宏说,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鬼怪。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的办法, 只有死路一条, 是吧？”陈宏看向霍阎，闭上自己的双眸，又垂着睁开一条缝, 眸中漾满了哀愁。
霍阎取出一把极其华美的宝剑。这把剑的纹路异常复杂，剑身上篆刻着不同的符箓印记, 剑柄上还镶嵌着一枚墨色的宝石。乍一眼看上去, 这把剑更像是应该放在博物馆展柜里的展品，而不是被当做用来杀鬼的兵器：“我帮你离开，但是我想问个问题。”
这剑寒芒不减，距离陈宏越近, 就越是杀意磅礴。
陈宏没有被这把剑释放的冷意吓到，他的目光反而转亮起来, 很是喜欢这把剑的样子：“我能摸一摸吗？”
霍阎没有同意，还将剑往后挪了挪。确定陈宏触伸手摸不到这把剑才开口：“这把剑叫玄冥夺魄剑，专门对付鬼物。你这样的鬼物如果碰一下，就会立刻魂飞魄散，你确定要摸吗？”
陈宏眼中闪过失落，他收回手，看了一眼霍阎，又往自己的身后看了看，目光最终回到这把剑上：“可是它真的很漂亮。”
霍阎原本也不想大张旗鼓的用这么高级别的道具来对付陈宏。这把剑是他在B级副本里获得的专属道具，用来对付Ejoker的鬼物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了。
如果陈宏的设定是个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鬼，要是想摸一摸这把剑的话还是使得的，最多也就是少块肉。
可惜陈宏是个新鬼，甚至不够玄冥夺魄剑上的玄冥石吸一口鬼气的。
这一下，就能让他当场轮回。
然而霍阎的专属道具中用以驱鬼的并不多，能拿来当武器的就更少，为了一个陈宏而去刻意兑换积分也没有必要，所以就当是他对陈宏发发善心，用牛刀去杀个鸡好了。
“真可惜。如果我不是鬼的话，就能摸一下了。”陈宏失落的表情很明显。
“闲话少说吧，回答问题。”霍阎耐心持续掉线。
“你问问看吧。”陈宏脸上浮起笑意。
霍阎看着他的眼睛：“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陈宏脸上脸色一变，又笑了出来：“你要问我这个？”他声音落下去，那些浓烈的感情都被深深掩藏起来：“你应该知道的才是啊……”
霍阎不解：“我应该知道？”
“我是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的。告诉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反正你也要杀我了。”陈宏勾起唇角，居然在脸上看出一丝妩媚来，这妩媚转瞬即逝，又变成一瞬的愕然，他的目光看向天台的楼梯口方向：“林晓染彻底消散了。”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或许对她而言，这是一种解脱吧。”
林晓染消散了？
是疯狗赵蒙还是其他玩家？
不，首先排除赵蒙。
“晓染和我一样比任何人都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想起自己是如何被人□□虐待的。因为一张美丽的脸，她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长相居然也是一种错误，真是好笑啊……外面那么多人重金渴求一张美丽的脸，在这里却成为让自己走向死亡的罪孽。”陈宏问霍阎：“你说这是她的错吗？”
傻姑娘，这根本就不能怪你。
那些口口声声说我们有错的人，才是真正的有病。
“这里除了你和林晓染，还有什么人？”霍阎问。
陈宏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透着一股子诡异：“你知道吗？这个教学楼底下，全都是鬼呢！”他眉眼弯弯：“在这个教学楼里，想找鬼还不容易吗？这里的鬼啊，无穷无尽，哈哈哈哈哈哈哈！夜里都是鬼，白天也都是鬼，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他们有一个看起来像人的吗？”
那些道貌岸然，自视甚高的人，在他陈宏眼里，比鬼可丑陋的多了。
他突然收敛笑意：“唔，看样子有人要有麻烦了。”
“什么？”
霍阎审视着陈宏的表情，纵然陈宏一直向自己释放善意和表达求死的心态，霍阎也不可能对他的所有话都不做思考的相信。
按照大部分副本的设定，所有玩家只要在游戏中死亡，就会被从NPC的记忆中抹除，他不知道这个副本会不会有例外，但是他才亲眼看到两个玩家因为内讧而殒命，而见到陈宏之后他全程没有提到这件事，恐怕和其他副本的设定也是一样的。
不过他说到有人有麻烦的话，就说明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陈宏没管霍阎的想法，他侧头感知了一下，将自己感受到的如实转达给霍阎：“和你一起进来的一个人，他好像快死了。我感觉到他的生命力正在消失。”他皱着眉头：“呼吸急促，身体蜷曲。”
霍阎心下一动：“哮喘？”
“很有可能……他没带哮喘药吗？”陈宏转而看向霍阎：“你要不先去找他，反正我在教学楼里走不了，你知道的，等救了他再回来也可以啊。”
疯狗出事了！
该死，这家伙是忘了自己在这个副本的设定是有哮喘病了吗？
霍阎阴沉着脸，他知道陈宏说的有道理，便转身离开，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陈宏的眼中：“多谢，我先去找他！”
“慢走不送！”陈宏突然发难，面露杀意地对着霍阎的后心击杀过去！
一剑穿心。
陈宏看着自己被霍阎当胸一剑，满眼不可置信，他一直在放松霍阎的警惕，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被识破了。
霍阎收回玄冥夺魄剑：“高中生再厉害，也还是高中生。我感谢你的提醒，不代表会放松对你的戒备。”
反而是陈宏，看着霍阎放松戒备了就想要动手，这才让自己被一击反杀。
“凭什么？我们是被害死的！为什么到死了之后还要成为你们这种人的猎物！！！”
陈宏满眼的怨恨，却只能看着自己的躯体消散，尘埃挥洒于天地之间，飘飘荡荡，最终被风吹散，湮灭在这星河之下。
陈宏和这里的所有鬼都一样，痛恨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这里的鬼都这么痛苦，他又怎么可能会比其他人更加轻松？这些鬼的怨念和恨意彼此折叠，互相摧残，大家在这里久久徘徊不肯离开，对着每一个大胆夜探或是不得不久留的学生都是满怀着深重的恶意。
这些人都该死，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不管是被吓出病来，还是死在这里，都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归宿！
只要是死在这里，就会和他们一样，魂魄被拘禁在这栋楼里，永世不得超生！
霍阎看着陈宏去世，拿走系统在他单杀鬼怪后给出的奖励，脚步匆匆没有丝毫留恋，甚至嫌弃陈宏的死法太过耽误时间：疯狗还在等他！
他将隐形贴贴回到身上，在道具商城里买了哮喘喷雾一路下到三楼，他屏息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听过去，终于在其中一间教室里听到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保安马上就要到了，他顾不得别的，将隔绝声音的道具打开，随手扯过沈漠之的衣服就将他拉进去。
还好，他赶上了。
这个道具会张开一个大概三立方米的隔音空间，时效半个小时，足够让沈漠之把这段时间给熬过去。
这会儿沈漠之靠在霍阎身上，看着自己爬升回来的血量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死在女鬼手里，差点死在系统手里。怎么你们就这么命好，靠着人设各种肆无忌惮，我就被削的要死要活呢？”
那个88的幸运值就跟个笑话一样！
霍阎宽慰他：“我也被削过，概率问题而已。”
沈漠之白了他一眼：“在善镇里的近视眼啊？”
那也叫被削？系统还贴心地给他配了副眼镜！
甚至还怪好看的。
“在C级副本里被强行断腿了。大逃杀，所有人都在躲避一个杀人狂，只有我一个断了腿的。”霍阎回忆了一下：“只能强迫自己快速适应义肢，不然只有被肢解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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