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永远无法掌握飞行？"
约瑟芬遗憾地点点头。
"好吧。"
尽管如此，约书亚也从未把真相告诉他，他实在不忍心伤害他。每次出任务前，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共享站花一点钱为他租下背包，即使他知道这钱是白白打了水漂，崔斯坦可能永远也用不上。
可是，他却创造了奇迹！
约书亚记得自己曾嘱咐过他，叫他留在大宅里，帮娜塔莎和马克打打下手，他一定是担心自己才跟了出来。
当自己的翅膀被数不清的子弹击穿，身体沉甸甸地往下落的时候，是他，明知道自己不会飞，还毅然决然地跳下来。
为什么？怎么会？
而崔斯坦似乎不愿意谈论此事，每当约书亚提起，他都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就只想接住你。"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没有飞起来，摔下去会死的？”
“没空想这些。”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一刻，他为他抛空了思绪。那些灵魂深处纠结和芜杂的东西，他全都忘记了，他的眼里只有他，只有约书亚。他让奇迹发生，让注定无法飞行的自己学会了飞行。
后来他们回到大宅，娜塔莎和马克已经解决了绝大多数黑衣人，剩下的都逃走了，据说小汤米也帮着处理了两个。分散在庄园各处的病人和学生们也纷纷回来，西格莉德很感激他们的帮助，所有人一起把一片狼籍的学校收拾干净——因为所有的病人都奇迹般地痊愈了，所以临时医院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告别之前，西格莉德向他们保证，以后自己会找到一种更正当的方式，来继续经营自己的学校。
他们是在回到珀迦托雷以后，才知道关于彼得的噩耗的。约书亚走到娜塔莎身边想要抱抱她，却被她强硬地推开："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但约书亚知道，那是因为人在突如其来的噩耗面前是哭不出来的，只有等待震惊消散，悲哀沉淀，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才会如同后劲很足的酒一般涌上来。
果不其然，娜塔莎连着好几天都没来上班。
由于此次未经批准的行动造成了人间数名人类的死亡——大多是被女特工杀死的，少数几个被崔斯坦推下悬崖摔断了脖子，生前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因此最后都去黑尔了——必须有人为此承担后果。
米兰达再次发挥出她的“专制”特长，擅作主张：将所有人命，让约书亚背了，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彼得出了那样的事，再让娜塔莎为自己的行为接受惩罚，显然有些不近人情。
当她将处理结果告知约书亚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出异议，他决定接受下来，为了娜塔莎，也为了彼得。
“我建议你还是先去下面躲一躲，带上你捞回来的那人和小金一起。”
出人意料的是，大天使居然并没有叫他去纪律委员会领罚，而是主动提出让他去人间避避风头。
“天使姐姐，你……”
“我什么我？你难道看不出来，知道他们要罚你，我心里也不好受吗？”红发大天使面带愧疚地说，伸手将一叠天使币放到他手里，“待会儿你就去赫柏银行，把这些钱都兑换成人间的通用币，应该够你们在人间小住一阵了，这是我唯一可以帮你的。”
“工作怎么办？”
"灵魂打捞部第七小队，先由我统一领导着，等娜塔莎回来之后再交给她。"
“可是……为什么要带着小金，小汤米不会舍不得吗？”
“你必须这么做，孩子那边，我去解释。纪律委员会的人很有可能要彻查每个人的公寓，万一到时候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了一条飞犬，你猜会怎么着？”
约书亚从未想过，自己会因祸得福，有机会到人间走上一遭，去无忧无虑地度个短假。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由于在行动中损坏了翼式背包，根据珀迦托雷的规定，损坏或遗失翼式背包，是需要缴纳巨额赔偿金的，如果不按时上缴，则意味着他要暂时告别自己的翅膀，直到他能把赔偿金交上为止。
很显然，约书亚没有那么多钱。
于是，他不得不寄希望于刚学会飞行的崔斯坦，让他带着自己和小金到人间去。
一路上，他们就像一朵蒲公英那样摇摇欲坠，他想象中的温情场面并没有如期复现，在这段旅程中充满了约书亚惊恐的呼喊、声嘶力竭的指导，以及崔斯坦那不合时宜的憨厚笑声，只有小金一直一声不吭，保持着“稳如老狗”的状态——它也确实是一条狗。
然而，“稳如老狗”的小金，却在他们到达地面之后，吐了。
没错，狗吐了。
可能出发之前，与自己心爱的狗狗难舍难分的小汤米给它吃了太多的零食，小金刚一落地，走了几步，就开始呕吐，像个喷泉那样接连不断地吐出淡黄色的不明液体。
约书亚和崔斯坦谁也不知道该如何给狗止吐，于是两人到达人间的第一件事从找住处，变成了带宠物看病。
小金的翅膀虽然退化，但到底还是留有一些痕迹，因此他们给它买了一件衣服，遮盖住它短小的残翼，然后抱着它冲进了一家宠物医院。
兽医检查了小金的情况后问：“最近带它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事？”
崔斯坦心直口快地道：“它刚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
约书亚明显可以感觉到兽医的脸色发生了变化，急忙打断他：“我们带它去跳伞了。”
“跳伞？”兽医用一种看怪胎的目光看着他，“疯了吗？它只是一条狗，你们为什么要带它去跳伞？”
“因为……想让它体验一把飞行的感觉。”约书亚说。
兽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善意的轻笑，大概是觉得这两人脑子实在有病。
“飞行的感觉，狗它懂什么飞行？难不成它还会幻想长出翅膀来吗？”
刚说完，他就隔着衣服摸到了它背上两团小小的凸起，貌似还会动。
兽医脸色一凝道：“这是什么？”
“呃……这是它的虱子，我们家狗长虱子了……”约书亚的口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是兽医最终决定放过他们，并没有再追问这个不该问下去的问题。他给小金打了一针止吐针，开好肠胃药，嘱咐他们每顿饭后按时喂它吃，就放他们走了。
约书亚决定将房子租在西格莉德所在的城市，这样她学校需要帮手的话，他们也方便去帮帮忙。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事，他们没想到在人类聚居的大都市，生活物价竟然已经涨到了这般田地，在带小金看完病之后，他们剩下的钱，就只够租一间比他在珀迦托雷的公寓还要小的房子。
这套小公寓里依旧只有一间卧室，而且房东不同意为他们这样的短期租客加床，这就使得他们不可避免地要共享一张卧榻。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崔斯坦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面，而靠近约书亚那一侧，明明还有大量空间。
小金在卧室外爬门，爪子在门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约书亚用胳膊肘捅捅崔斯坦：“喂，醒醒，到时候了，该起床喂狗了。”
崔斯坦不醒不要紧，一醒，竟整个人都从床上滑下去，在地板上摔了个屁股墩。
“我去我去。”他揉着撞在地板上的部位，一瘸一拐地打开卧室的门，把小金放进来，在门边的狗食盆里，倒上满满两勺狗粮。
做完这一切，他又打算回来躺会儿，约书亚却横插一脚，将他的地方都占了。
“干嘛？该喂的都喂完了吗？药呢？”
“你去喂，我刚喂了狗粮了。”他弯下腰，握住约书亚的脚踝，将他的腿轻轻送回他自己的那侧。
约书亚没来由得就是想逗他一逗，于是故意使了点劲儿，让他轻易推不动自己，又朝他面前一滚，直挺挺地横尸在“中分线”上。
“你去喂嘛，这种招狗嫌的事情，我才不要做，我还得跟小金搞好关系呢。”
崔斯坦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了药，转身又向小金走去。
飞犬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来意，丢下刚吃了一半的狗粮，撒腿就跑。他们一人一狗，就开始在不大的房间内相互追逐，空气中扬起狗毛和地毯上的灰尘。
约书亚躺在床上放声大笑，他觉得自己好久没有那么快乐了。两人，一狗，一居室，这样单纯而朴素的幸福，大概只有在人间才能体会到吧？
崔斯坦终于抓住了小金。
“咽下去，拜托你，咽下去！”
他双手握着飞犬的狗嘴，药已经喂了进去，只等它憋不住，做一个吞咽的动作。
然而飞犬很执拗，也很坚定，它就这么坐着，口水从牙缝里嗞了崔斯坦一手，硬是不咽一下。
崔斯坦倒有些手酸了：“咱爷俩好好商量一下，你把药咽下去，我就奖励你一根火腿肠。”
飞犬似乎听懂了，喉头做了个轻微的吞咽。
“好嘞！大功告成！”崔斯坦如获大赦一般跳起来，转向约书亚，脸上的得意之情掩都掩不住。
约书亚指着他脚边那半圆形的小白点说：“你看那是什么？”
--------------------
那首歌是牛姐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第56章 第四日（4）
崔斯坦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在这里，他几乎什么都会做。上街买东西，与店主友好地进行砍价；侧身躲过人行道上不长眼的滑板，并附上一句语重心长的"注意安全"；在公寓里转不过身的小厨房忙碌，用种类繁多的食材烹饪在珀迦托雷无法享用到的佳肴；窗外那一小片枯黄的草皮，竟然在他的照顾下焕发出了一点绿色的生机……
他显得十分"正常"，简直"正常"得有些过分。仿佛他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也从未失忆。
问起他来，他却总云淡风轻地回上一句"肌肉记忆"。就仿佛那些卓越的还价能力、细微的观察能力、体贴的共情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约书亚喜欢看他做家务的样子。自从到了人间，他就变得有些懒散，一方面肩胛骨上的伤口未愈，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在处理家务事方面，总没有崔斯坦来得得心应手。
崔斯坦辨别食材很有一套。每天早晨起床后，他们都会带着小金去离公寓最近的市场里转上一圈，面对那些玲琅满目，名字又长又拗口的蔬菜和海鲜，约书亚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而崔斯坦会在摊前驻足，然后一板一眼地跟着摊主首先把名字念对，然后细心地询问烹饪方法，最后再进行平和但令人无法拒绝的砍价。
"这是从波罗的海捕获上来的红旗金枪鱼，这是沿海地区十分罕见的小褐牛肝菌，刚才那个摊主说了，回去用这两个煮汤，味道鲜美极了。"
除此之外，他还善于创新菜谱，总能恰到好处地在寻常的菜式中添加点睛之笔，让那道原本普通的菜不再普通。
"这是奶香焗银鳕鱼。因为银鳕鱼本来的味道有些寡淡，所以我又淋上了浓缩龙虾汤和柠檬汁，闻起来是比原来层次更丰富了，就是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约书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对吃饭这件事如此期待。他甚至怀疑回到珀迦托雷以后还能不能习惯那里单调到要命的饮食。原先他也就那样，一个人粗茶淡饭地过了一辈子，可是现在……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吃过晚饭，他们一起出门散步，顺便遛个狗。
满大街都是圣诞气氛的装饰。路边的行道树上缠着彩灯带，几乎家家户户的窗户和门前都挂着槲寄生，点缀着红色的蝴蝶结和金色的小铃铛。
他们两人肩并肩一起在街上信步前行，小金的狗绳攥在崔斯坦手里，身上穿着圣诞麋鹿的套装，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
天空中一直在飘雪，雪花不大，在蒙蒙小雪中，一切都看起来更美，更有节日气氛。
天气有点阴冷，约书亚缩着脖子，呵出一口白气。
街边有个戴毡帽的中年人正在派发一种私印的小册子。崔斯坦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很自然地接过一本。
"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中年人说，"圣子为我们献出了生命，今天是祂的生日，让我们不要忘记这节日的由来，更不要去听信什么邪神……"
小册子上是一些潦草的画作，但依稀可以看出大概的情节。就是一个处女，在未嫁之时怀了孕，天使为她指明了一个丈夫，而后她在马槽中生下一个婴儿。
"这是什么？"崔斯坦问。
约书亚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画册，道："这是在人间流传最广的关于圣诞节来历的故事。传说童贞女子玛利亚因被光明神选中，而成为圣子的生母，于是未婚先孕，在圣诞节这天生下了耶稣，他正是带领人们走出黑暗矇昧的时代，找寻光辉信仰的先知，是光明神的箴言在人间的喉舌，也是祂的向导。"
崔斯坦盯着画册最后那张有些抽象的婴儿脸看了半晌，最后合起来，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不庆祝光明神的生日，反而要庆祝一个向导的生日？"
约书亚笑了："没有人知道光明神的生日，况且，我觉得祂应该也不需要人类为祂庆生吧？"
崔斯坦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仿佛他正进入某种沉思，一抹淡淡的苦涩爬上他的眉间，他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约书亚早就习惯了他一谈起光明神就是这幅苦大仇深的模样，就好像有人揭开了他的伤疤一样。他也不去理他，只默默地领着他朝前走，继续在微雪中欣赏街景。
悠扬飞舞的雪花中，有歌声传来：
与你一同躺在这里如此之近，
我无法抵挡那种感觉，
快要不能呼吸，
此时此刻，被你笑容所困。
我从未向谁如此敞开，
拥抱你时，拼劲全力才能压抑自己。
让我们不要着急，
让我们不要太快……
47/104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