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迟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周围的魔气愈发浓郁躁动，连带着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也紧跟着狂躁起来，他几乎做不到平复自己的情绪，如今的他就像个快要爆炸的炸药，在临近崩溃的边缘绝望地进入倒计时。鸦非语进去里头已经十分钟了，他度秒如年，尽管澹台无双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鸦非语修为之高，并不容易出事，可他还是坐立难安。
他在原地不断踱步，时不时就要看一眼黑洞洞的入口，祈祷鸦非语可能会从里头出现。可迎接着他的并不是鸦非语令人心安的银眸，而是忽然暴涨的魔气，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波，叶迟觉得自己几乎要飞出去。他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抬眼望去，入口处正散发出阵阵不详的森森黑雾。
本能告诉他，出事了。
好消息是，魔气失控后，原先团团拦住了他脚步的魔气也随之渐散开，他可以进去了，只要隐藏好自己身上的灵力气息。坏消息是，魔气并不会无缘无故汇聚到一起，再形成如此强大的冲击波，鸦非语在里面一定做了什么。
他义无反顾地想冲上去，下一秒，黑暗之中直射出一道黑色的利箭，以浓雾汇聚而成，狠狠穿透过他的眉心。
世界在这一瞬间，堕入无尽的深渊。
……
叶迟醒时，发觉自己仍然还躺在原处。
但周围并非无人。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起先消失的人们突兀地出现，并且将他团团围在中间，他只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样微小的一个动作，竟也激起了周围人的惊呼。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古怪，就在此时，余光瞥见了正倒在他身侧的一柄剑。
有些破损，肉眼可见地老旧。
叶迟下意识伸手去碰剑柄，忽然被剑上散发出的阵阵杀气惊得一时僵住，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抓捕窃贼！”
一声令下，原先静悄悄站着的人便好似得了命令的将士一般，义无反顾地朝他冲来，不顾碰撞踩踏，以叶迟的角度，他看见那些人眼底闪烁的贪婪与嗜血，使得这些“人”看起来不再寻常，他们不像是寻常修士，而更像是个未开化的野兽！
意识到这点后，叶迟立即起身避开，手中还攥着那把剑。看似没有半分灵性的铁剑发出几声嗡鸣，仿佛试图与他产生共鸣，又涣散出无数黑雾，向着四周波动。
叶迟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灵山古剑！
“嗡嗡……”
就在此时，叶迟脑海里似乎听到了某些本不该出现的声音。他微微一顿，这是灵山古剑的剑灵正在试图与他共鸣，可是，是从何时开始，他与这把剑之间产生了这种联系？
来不及多想，叶迟条件反射地护着剑，闪避来者的攻击。其中不乏一些似曾相识的身影，可叶迟分明记得他们已经死了，就连全尸都不剩的那种。
而且——他巡视四周，并没有看到澹台无双和莫唤尘这两人。也没在人群里看到宗门里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大部分还都是些小宗门的修士……
不，不对。叶迟反应特别迅速，这个地方不对劲！
于是他立即抬剑，不再闪避，干净利落地斩去眼前人的手臂。果不其然，切口处并未出现迸溅的血液，而是浓黑的腻浆，散发着腐烂般的恶臭。叶迟不由蹙眉，他因此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有丝毫犹豫，斩断了那人的头颅。
哪怕看到叶迟亲手杀人，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未曾有分毫改变，就好似人命在他们眼中并非什么重要之物，而是如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配饰般的东西，不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丢弃，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扯入这般真实的幻境，也不知道这处幻境对自己是否怀揣恶意，但叶迟还是对四周没有放下任何警惕。他凭借一己之力将所有人斩于剑下，原先外表瞧着有几分残缺的剑却愈发新颖，浓黑的血液并没有沾染到银光锃亮的剑身，反倒使它显得更光洁如新。
在最后一人的头颅落地的刹那，四周陡然被拉入深邃的黑暗。叶迟警惕地握紧手中剑，却发觉剑不受他掌控了似的，嗡嗡几声响，从他掌心挣脱开来，有生命似的飞至他跟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紫色雾气。
不知为何，叶迟总觉得这剑同自己似乎是分外有缘。如此想着，他便下意识伸手，将剑握住。
在那刹那，似乎有什么正流入他心间。
……
他猛然睁眼。
周身没来由地觉得冷，四肢麻木，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了一样，他颤了颤指尖，胸腹中却又好似团着一股子火，不知为何，热得要命。他流了一身的汗，又热又冷，仿佛坠入无间地狱，怎么也不能解脱。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团魔气侵蚀，可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挥散掉那团魔气，再从地上缓缓站起。
双腿有些酸软，站起来也显得吃力，叶迟踉跄了一会，才勉强站稳。
他不由抬手撑住自己的额头，缓了一会那股子从胃里反上来的反胃感，才能回神。
他扫视一圈，发觉自己竟站在一团魔气的正中央。
怪不得会觉得冷。那是魔气带来的强烈寒意正悄然作祟，试图褫夺这个人类身上的温度；怪不得会觉得热，这是他修仙的身体在排斥试图闯入他身体里的魔气。
如果是正常人早该不知所措，可不知为何，叶迟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的思想正常，意识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他甚至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许不对，可叶迟心底仍然是无波无澜的，对眼前的画面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冷静又冷漠得可怕。
他感觉冥冥之中似有什么正感召着他，于是这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开了步子，叶迟知道，但他不打算挣扎阻止。
被团团魔气困在其中，他却没有半分不安或恐惧，而那些魔气又没有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恶意，大多还只是远远地围着，并没有躁动的迹象。
这个空间里无声寂静，又不叫人感觉到危机感，叶迟便也莫名其妙的，觉得心安。
他往前迈了一段路，脚步忽然停顿。
浓雾之中浮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
叶迟顿了顿，又向前迈步靠近，他缓缓伸出手，越过重重迷雾，抓住了那道黑影的本体，将其猛然抽出。那是一柄外表有些破旧的铁剑，正是灵山古剑。叶迟并不意外它的出现，这把剑似乎已经产生了灵智，擅自将自己与它进行了绑定。虽然不知道这把剑为什么闲来要绑定自己而不是男主，但这把剑能到自己手里也是好的，至少不是落入魔修的手中。
可浓雾并没有散开的趋势，于是叶迟只是继续走着。
渐渐的，原先没有一丝声音的空间有了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并不属于叶迟，脚步声从远处来，有些轻盈，落地却很稳，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叶迟遵循内心的想法，在原地停下，慢慢等待脚步声的主人朝他靠近。
黑雾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黑暗之中，走出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瞥见他，鸦非语似乎愣了一下，他薄唇微抿，叶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色似乎变得憔悴了不少。鸦非语几步上前来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蹙着，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污渍。
“你还好吗？”
“还好，师尊。”叶迟勾了勾唇角，反握住鸦非语纤细的手腕，使得后者身子不自然地僵了一下，叶迟却浑然不觉似的，他不让鸦非语的手离开，轻轻蹭着他的掌心，“师尊一个人在这里？要处理的事处理完了吗？”
鸦非语指尖微僵，闻言只能点头：“嗯。”
“那太好了，师尊。”叶迟笑了笑，墨色的眼里仿佛有暗流涌动，“和徒儿一起回去吧。”
鸦非语定定看了他半晌，似乎被那双深邃墨色的眸吸了进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忙不迭垂落眼睫，一个用力把手抽了出来，显而易见的心虚：“好。”
“那就请师尊带路吧。”叶迟笑着说，“师尊对这里，应该很了解吧。”
听出他的话中深意，鸦非语单薄的背影似乎凝了一下，可惜叶迟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他一定要看看鸦非语如今会是怎样的神色。思索间，鸦非语已经动身，似乎是打算装傻装到底了，假装没听懂叶迟的意思。
叶迟不由暗笑了一下，他的师尊在某些时候确实天真得有几分可笑。但鸦非语不说，叶迟目前暂时也没打算问出口，就继续陪鸦非语演戏也无妨。反正就算他入魔了，叶迟也不会放在心上，鸦非语要做好事他就陪着做，鸦非语要做坏事，那他也可以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最大的帮凶。
叶迟心情不错，迈开步子，脚步轻快。
第七十九章 师尊是不是亲我了（错乱）
鸦非语清楚地明白，叶迟大概是知道些什么。
这人打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要对此隐瞒的打算，总是坦荡荡地说出各种让鸦非语心底一沉的话，可一看那少年神色自然而真诚，又不似有恶意的模样，鸦非语怎么也只能将怀疑咽在心底。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徒弟，是自己悄然喜欢了许久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就连自己身旁最亲近的人都不得信任时，那是一个极端痛苦的事情。
于是他选择忽视，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要叶迟不将击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说出口，他就可以继续装下去，继续维持这个表面上的师徒关系，维持这张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是有些自欺欺人了。若是从前，鸦非语定然不会抱有如此侥幸的想法的。他生来便该孑然一生，奈何上天偏偏在他已经习惯黑暗时投递给他一束再明亮不能的光，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伸手够住，世界有了光，他便不再能忍受黑暗。哪怕世界要再次坠入黑暗，他也固执地希望这一束光明能始终留在自己的身侧。
他想，当叶迟终于要捅破窗户纸那日，他会告诉叶迟一切，并且会将可以杀死他的剑，亲自送到叶迟手里。
哪怕是死都好，他也宁愿死在日光之下。
叶迟凝定地看着鸦非语的背影。
那玄色的身影穿行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说什么也抓不住。叶迟眸光有些暗沉，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跟在鸦非语身后，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他好想抓住鸦非语，就现在，死死地抓住他。
可他没有办法这么做，就如同他没有资格去触碰试图高飞的鸟儿。鸦非语就是这样的，他似乎永远都不属于任何人，他会在象征着自由的风中翱翔，但他却好像一辈子都不会落到叶迟身旁，将他的肩膀当作永远的依靠。
他垂了垂眼睫，固执的思想模糊了痛感，他的掌心已然血肉模糊，然而他只淡然一扫，浑然不放在心上。
他忽然就不想再这般保持缄默了。他觉得此刻的自己似乎狼狈得堪称可笑，于是他伸出手去，轻轻拽了一下鸦非语的衣袖，使得身前的人影蓦地顿了下脚步，鸦非语猛然回头，险些同叶迟面对面撞上——太近了。它们之间的距离，鸦非语没有想到叶迟居然贴自己这么近。他们之间身高差不太远，炽热的呼吸恰好打在鸦非语发间，激起一阵叫人不免觉得鸡皮疙瘩的痒意。他心头似有一小股电流流过，酥酥麻麻的，回过神时又觉心跳漏了一拍，只得强装淡定：“作甚？”
叶迟唇角的笑似乎有些意味深长，鸦非语并未来得及细看，那股子违和感又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青年抿唇笑得格外乖巧，不论是任何人来了，都不会质疑他的本性是否良善，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就是乖乖男的模样，只眉眼间有些桀骜不驯。
“师尊，走得太快了。”他又偏偏刻意没有与鸦非语保持距离，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近在咫尺的吐息惹得鸦非语耳根子通红，一时半会都没好组织语言，只听叶迟一声轻笑，言语间又带着些委屈的味道，他微微弯腰，与鸦非语平视，那双墨色的眼眸充满了可怜兮兮的水光，也不知道多大个人了，这种时候还要扮作一副委屈的模样，“徒儿跟不上，师尊走慢些，徒儿不想在这里迷路。”
“……很快么？”鸦非语抬手默默捂住耳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怕不是你自己走神，这都跟不上，回去加练。”
叶迟笑吟吟的：“师尊说得是，徒儿回去就加练。”
话音刚落，叶迟猛然抓住了鸦非语的手。他们同样在满是魔气的空间里呆了不长时间，四肢如出一辙的冰冷，鸦非语却莫名觉得这双手有那么些滚烫。大概只是普通的心理作用吧。他抿了抿唇，这样安慰自己，心脏却止不住地怦怦直跳。
笑意似乎化开了叶迟眼底的凝墨，他笑起来如沐春风：“这样牵住师尊的手，师尊就不会一不留神就跑不见啦。”
鸦非语微微一顿，只觉耳根子滚烫，不得不扭头不看他，“胡说八道什么。”
叶迟瘪了瘪嘴：“师尊难道不想和徒儿一起吗？”
……想，当然想。鸦非语心里非常诚实地回答，但在并不明确叶迟心意的情况下，高傲如他怎么可能会主动放下自己的身段与他人保持这种堪称亲昵的举动？想都别想！
于是鸦非语故作冷淡地甩开他的手，掌心温度离开的瞬间他还有些许落寞，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硬着头皮道：“你跟着我就好，我感知得到你。”
叶迟被甩开后就没了什么大动静，就像一瞬间蔫巴了似的，闻言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随后就静悄悄地跟在了鸦非语身后，四周又一次重新归于寂静，要不是那人的气息始终都牢牢缀在自己身后，鸦非语恐怕真的要以为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
叶迟这又是……什么反应……
情感木头鸦非语，有些懵逼。
……
魔气渐散。
要不是鸦非语一直没有喊停，光看四周始终都如出一辙的场景，叶迟差点以为鸦非语这是在带自己兜圈子。尽管不知道鸦非语是凭借什么样的手段成功找到出口，叶迟想，这似乎都不太正常。
他在这个空间里被限制了灵力，浑身上下只有自己这具身体自带的力气和周围蠢蠢欲动的魔气，他在鸦非语身上也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也就是说，这个灵力限制并不只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每一个闯入其中的修士。
那为什么叶迟找不到出口，鸦非语就可以呢？
是不是因为鸦非语对魔气的熟练，让他得以轻而易举地从中找到正确的出口？
一切都是未知数，但叶迟也不敢这样随口去赌。
心里头有疑问憋着是很难受的，他盯着鸦非语的背影，无数次想要冲动地将所有的质问诉诸于口，但每当他有这样的冲动时，脑海里都会闪过无数鸦非语与他之间的画面，不知为何又心生退却，强行将满腔好奇给重新咽下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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