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交出权柄,本该是满朝同庆的好事,可众臣反而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搭腔。跪地挽留的流程自然是少不了的,可这挽留却意想不到的真心,满朝文武谁都不想头上悬把寒剑,只求公主别再试探他们,他们早就身心俱疲,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小皇帝也是万万没想到昭阳公主会来这么一出,虽然早听到了流言,可小皇帝几次直面“清君侧”血流成河,早已吓破了胆,根本不信昭阳会安好心,当即下了龙椅,差点没跪在昭阳面前,左一句皇姐万万不可,右一句自己尚且年幼实在无法主持朝政,总之就是求昭阳万不要撒手不管。
可昭阳公主却坚定得很,任谁说什么都没用,就连新驸马都站在公主那边,群臣只能跪在朝上不住磕头挽留,直到昭阳公主施然离开。
那日之后,昭阳公主真的不再上朝,只秦青鱼一人还每天早起点卯。
群臣摸不着头脑,几个自认与秦青鱼关系不错的清流问到了秦青鱼跟前,秦青鱼自然是捡着好的说,说公主爱护幼帝,为了幼帝才强迫自己杀伐果断,可公主毕竟是女子,哪有女子喜欢整日工于心计?尤其是有了心仪之人,自然更想着儿女情长,不愿再劳心费神。
这说辞……实在是过于敷衍,自古权利迷人眼,谁舍得拱手让人?
尽管朝臣大多不信,可有了“官方”说法,很快便流传了开来,京中百姓知道后,对昭阳公主大为敬佩,到处都是赞誉声,就好像当初骂昭阳残暴不仁的不是他们似的。
昭阳公主说是要专心料理驸马府,可驸马府里里外外全是凤栖宫带出来的人,管家是封公公,门房是小何子,大丫鬟是穗絮和紫芙,还有小福子一众人。
除却这些下人,后宅空置,除了昭阳这个当家主母,连个通房都没有,有什么好料理的?
昭阳公主原是日日忙碌,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在忙着,想躲懒多睡一会儿都不能。如今倒是有大把时间赖床,可昭阳已经习惯,每日卯时不到就醒了,再怎么躺着也睡不着。
春耕在即,秦青鱼早朝回来,正要同昭阳说起此事,远远就见昭阳公主靠在廊下美人靠上,手中拿着书册,视线却望着虚空,正在发呆。
秦青鱼过去抽了昭阳手中的手看了眼,笑道:“我还当你看着什么正经书,竟是话本子,怎么?同我成婚后悔了?又念起男子的好了?也想学着这话本里的小姐,找个书生夜半幽会?”
昭阳公主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一点儿不似往日的端庄,秦青鱼却喜欢得紧,低头先偷了个香,紫芙已有眼色的搬了矮杌子过来,秦青鱼随身坐下,话本子搁在一旁小几,牵住了昭阳公主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把捏着。
“突然闲下来可是无聊了?正好,过几日便是春耕,咱们一道去。”
昭阳公主兴趣缺缺道:“没甚意思。”
春耕也好,祭祖也好,都是官方活动,装装样子而已,又不是真的耕种踏青,昭阳公主年年都参加,只觉得疲累,还不如在家发呆。
秦青鱼笑道:“那就找点有意思的,听书看戏,投壶斗鸡,不然去游湖踏青,都成。”
若是以往,这些或许还能有点儿意思,可有唐黎记忆的昭阳公主,再看这些古代打发时间的法子,实在是兴趣缺缺,也就古代的美景尚能入眼。
昭阳公主道:“等忙完春耕吧,咱们去踏青。”
秦青鱼道:“好。”
尽管对春耕不感兴趣,可春耕那日昭阳还是盛装出席,自打她宣布交权之后,昭阳也只参与这种必须出面的事宜,其余都不露面。
这日也是奇了,春耕回来路上,有一女子举着状纸冲到御驾前喊冤,这可是惊驾的大罪,御林军上前便要将她乱棍打死,秦青鱼驾马过去,低头询问了一句,让人将那女子给京兆尹送去,状纸也呈到京兆尹那里。
本就是个小插曲,过后昭阳便忘了,隔了几日便是休沐日,昭阳提前一日收拾了东西准备着之前说好的踏青。傍晚秦青鱼回府,昭阳便提起此事,却不料,秦青鱼道:“明日不行,十日后吧,十日后的休沐我一定陪你去。”
昭阳问道:“明日你有事?”
秦青鱼道:“就之前那告御状的女子,你还记得吧?”
昭阳道:“记得。”
秦青鱼道:“我本是看她不顾性命也要告状,定是有天大的冤屈,这才着人送到了京兆尹处。谁知这女子告的是汾州知府孙明远,告的还是拐卖妇女。这一攀扯下来,就把孙大人攀扯了进来,再攀扯……”
秦青鱼看了眼昭阳公主道:“再攀扯可就要攀扯到公主身上了。”
秦青鱼这一说,昭阳公主就明白了,礼部尚书孙志勋最常给她塞人,她原本也知道这些肖似秦青鱼的女子来历不妥,可想着秦青鱼可能会借此机会接近自己,就没有深究,事实上,秦青鱼也的确是借着这机会进的宫。
昭阳道:“这事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也是我大意了,没早早遣散她们回家,难怪她们家人要到京城告御状,旁人实在也不敢管。”
秦青鱼道:“明日我去找京兆尹一趟,把这案子给囫囵过去,储秀宫那些人也都赏了银子送回家,若有亡故的,不管犯了何罪,总归也是被劫来的,家里人还是安抚一下较好。”
昭阳公主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第二日秦青鱼早早便走了,昭阳公主看着收拾好的包袱,又抖了开,把踏青要用的物件一件件又拿了出来,一旁穗絮赶紧过来帮手道:“让奴婢来吧。”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看着那些物件,突然觉得自己好笑,不过是一次踏青而已,下次还能去,怎么会这么失望?这才赋闲在家几日,怎么就玻璃心了?
昭阳公主把物件交给穗絮,让她收起来,待十日后再装。
秦青鱼这一去就是一整日,天黑透了才回来,昭阳早早就听门房报了驸马回来了,可左等右等不见秦青鱼过来,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通常秦青鱼回府都是直奔她这里。
昭阳倒也没有多想,只当秦青鱼有旁的事耽搁了,比方说去书房处理公文什么的。
昭阳闲得无聊,继续绣她那手拙的荷包,凤凰绣得鸡都不如。
正绣着,穗絮一脸怒气进来,脚步声大的昭阳都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
昭阳道:“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穗絮自打在慎刑司吃过一回苦头,之后再见秦青鱼都是退避三舍,实在没办法了才上前,因而伺候秦青鱼大都是紫芙的活儿,穗絮只管照应公主。
穗絮气得柳眉倒竖,不顾体面地嚷嚷道:“还不是驸马!她竟带了个女子回来,还安置在了后院!这后院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的吗?这要传出去旁人怎么想?这才娶了公主几日?就急不可耐的想纳妾?!”
昭阳公主蹙眉道:“什么女子?”
穗絮道:“说是从京兆尹那儿带回来的女子,还告过御状的。”
昭阳公主心下了然,许是秦青鱼怕牵连到她,这才专门待会府中安抚,总归是为了她。
昭阳公主道:“无妨。”
穗絮着急道:“怎就无妨?人家都登堂入室了!”
昭阳公主道:“都是为了我,真的无妨。”
自打昭阳公主不理朝政,整个人都温和了下来,鲜少再打骂下人,穗絮胆子也更大了些,追问道:“怎就是为了公主?”
昭阳反正也是无聊,就把事情说与了穗絮,穗絮这才勉强住了嘴,可还是道:“总归住到后院就是不好,公主也莫太信驸马了,总要留个心眼。”
昭阳公主笑着摇了摇头,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不多会儿秦青鱼便回来了,不需要昭阳去问,秦青鱼自己就交代了来龙去脉,确实如昭阳所料,把那女子接到后院,就是为了安抚她。
“那女子名唤朱绮罗,她是来寻她的妹妹朱绮红的。我查过了,朱绮红当日爬了你的床,被你丢进雪堆冻死,如今尸骨无存,上哪里能还她一个妹妹?只能想法子安抚。”
说罢,秦青鱼又道:“我把她安置在最后那院子,离你远着呢,这事你最好不要出面,我来处理便好。”
两人又聊了会儿旁的,秦青鱼已用过晚膳,又陪着昭阳公主用了点儿便一起歇下。
之后每日下朝,秦青鱼不再直奔昭阳公主院里,而是先去寻那朱绮罗,每每都要陪着朱绮罗用了晚膳才回来。
眨眼又是十日,昭阳公主提前准备好踏青物件,两人早早歇下,一早起来,刚上了马车,就见一个眼生的小丫鬟一路拎着裙角跑过来,边跑边招手道:“等等!等一等!”
秦青鱼见状,立刻就下了马车,道:“怎么了春秀?可是绮罗出了什么事?”
绮罗?
直到现在秦青鱼都还称呼她为公主,却称呼一个只认识了十日的陌生人绮罗?
昭阳公主挑起车帘看了过来,这丫鬟不是府里人,显然是秦青鱼专门从外面找来伺候朱绮罗的。
驸马府这么多下人,为什么还要专门在外面找丫鬟?
春秀抹了把额头冷汗,不知是错觉还是故意,春秀瞧了昭阳公主一眼,这才对秦青鱼道:“我们小姐做了噩梦,只嚷着妹妹找她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秦青鱼道:“做了噩梦醒醒神便好,用不着我吧?”
春秀急道:“可我们小姐吓处了心悸,嚷着要见您,您还是去陪陪她吧,我们小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劳烦您了。”
秦青鱼敛目沉吟了下,回眸望向昭阳公主,歉意道:“你看……这……”
昭阳公主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秦青鱼。
秦青鱼抿了抿熟红的唇,道:“不如这样,你们先前边走着,我一会儿骑马追你们,不耽误事。”
昭阳公主依然没有说话。
秦青鱼上前想牵公主的手,被昭阳躲了开。
秦青鱼委屈道:“我这都是为了公主,公主就别生气了吧?”
随即又赶紧道:“我保证很快就会追上你们。”
昭阳公主看着秦青鱼那雾蒙蒙的眼睛,在晨光中美得仿佛沾着朝露,心莫名就软了。
她从来不是不懂事的人,怎么就因为这种小事怄气呢?
秦青鱼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为了自己。
昭阳道:“也不用太着急,马车慢,你晚一点也赶得上。”
秦青鱼这才笑道:“就知道你心疼我,我会小心的。”
昭阳公主坐回马车走了,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时辰,桃花林都到了,秦青鱼才堪堪追来,身上还带着陌生的脂粉味,之前也有过,只是没这么浓郁。
昭阳公主厌烦地皱了皱眉,期待了整整半个月的踏青赏花,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草草地赏了花,野了餐,天黑之前回到驸马府,秦青鱼下了马车什么也不做,又是直奔朱绮罗的院子。
穗絮在一旁看得怒气冲天,恨不得跑过去揪住秦青鱼不让她走,可到底还是顾及尊卑,只能冲昭阳公主道:“公主你看驸马,那朱绮罗可是个狐媚子,这就把驸马的魂儿给勾走了!”
昭阳公主好不容易稍微平复点的心情再次恶劣到了极点。
昭阳公主面色如常地回了自己院子,谁也没有看到袖子里攥紧的拳头。
秦青鱼一直在朱绮罗院子里待到很晚才回来,散了一天好不容易散干净的脂粉味再度浓郁起来,秦青鱼简单洗漱了下,上床便要休息,昭阳公主忍了又忍,道:“沐浴了再上床。”
秦青鱼道:“我擦洗过了,身上干净的,昨日才泡过浴桶,今日实在疲累,明日再泡吧。”
昭阳公主推了秦青鱼一下:“现在就去,不然去书房睡。”
秦青鱼无法,只能叫苦连天的起来,胡乱泡了个澡,总算彻底洗掉了身上的味道,昭阳公主这才准许她上了床。
跑了一天,两人都有些累,躺下后也没有过多亲昵,只随意聊了两句便搂着睡下,刚睡着,就听院门有人急促地拍门,边拍边哭喊着:“苏将军!苏将军快去瞧瞧吧!我家小姐头疼得厉害,一直在哭!”
昭阳公主惊醒,起身看了眼秦青鱼,秦青鱼也已醒了,正要穿鞋,见昭阳醒来,尴尬地笑了下道:“我知道半夜三更过去不好,可也不能任她这么吵闹,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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