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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鬼又走了许久,时谨礼这才发现除了刚才见过的那倒霉蛋外,所有来到鬼市的人都是极守规矩的,甚至表现出了极大的尊敬,这是在阳间都不常见的。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抱有敬畏和恐惧,这样的敬畏和恐惧在鬼市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因为货品稀少,有的店铺实行拍卖制,价高者得,内外人头攒动,叫价加码声此起彼伏。
“我出二十功德!”
“三十!我出三十!”
“我出五十!”
……
时谨礼被那几十功德的声音吸引,循声望去,见四个戴兔女郎面具的女孩站在高处,共同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那是什么?”他问。
雕花面具闻言去看,唔了一声:“奴……我也不大清楚。”
于是时谨礼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在他们终于抵达长街尽头、将要拐进另一条街道时,时谨礼回过头去,见刚才那家店的老板娘带着那个扶她的小人走过来,烟杆在那小人脑门上磕了两下,把斗里的烟灰倒出去,这才拨开拥挤的人群往另一家店铺里进。
雕花面具带他拐进去的,与其说是街道,倒不如说是条小巷,一人一鬼穿插在鬼市各种檐牙高啄的建筑中间,许久才豁然开朗。
那鬼带着时谨礼从巷子里钻出来,时谨礼仰头去看,面前是一栋四层小楼,顶有四角,皆悬红灯笼,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无字匾,左右各挂了两个颜色各异的灯笼,上书“春夏秋冬”四个字。
“大人,请。”
楼门前没人,雕花面具率先上前打开门,朝着时谨礼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一阵阴冷的风随着门开从楼内吹出来,与此同时,时谨礼口袋中的枯荣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他立马抬头去看,门过之后就是大厅,只见那厅中空无一人,唯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立于坐榻之前,双手负背,仰头去看挂在墙上的画像。
他身披墨黑暗纹绣龙袍,长发束于头顶,以一支洋溢着璀璨星光的长簪挽起,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时谨礼。
“阿礼?”他疑惑地说到。
那人正是游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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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通天塔(九)
游执对于时谨礼的到来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但从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知情。他朝着站在门边的雕花面具鬼做了个下去的手势,那鬼朝他一礼,带上门出去了。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朝时谨礼走去,长袍垂在脚边,随着他行走的动作飘摇,很是好看。
时谨礼站在门口没动,自上而下地打量他,老半天才说:“误入此境。”
他当然不能说老子追了你一个晚上,在山谷里差点冻死然后绝处逢生拼死一搏闯进这鬼地方就为了找你,否则以游执那脾性,尾巴都得翘上天。
游执没说信还是不信,但时谨礼看他的表情,觉得应该是信了。
这不是时谨礼第一次见游执没戴面具的鬼王装束,但他的心境已然和那天在地府时不一样了。他不再感到震惊,也没有当时得知双方身份后的百感交集,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面前的青年。
这位鬼王身材高大,比人形时还要高出许多,双肩平直而宽厚,让人觉得十分可靠,宽大的长袍遮住了他的轮廓,却仍旧能想象出那件黑袍下面是怎样一具线条流畅、劲瘦有力的身躯。
游执的五官轮廓与时谨礼一样略显锋利,一双眼睛却含情带笑,不像时谨礼,总是冷静而漠然。他的眉眼距离很近,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被观察、审视、随时都会面临灾难和恐惧的错觉;笑起来时却又弯成一条,清澈而真诚。
“我带你四处看看吧。”游执小跑到他身边,一双眼睛笑成两条缝,睫毛遮在眼前,挡住了眼里明亮的光彩,“你应该是第一次来。”
这样的游执顿时没有了鬼王那副游刃有余、凡事自在掌控的阴郁气质,横看竖看都像只看见了主人汪汪跑过来的乖小狗。
小狗咬着主人的裤脚,游执就拉着时谨礼的手,把他往厅内的坐榻边带。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我追着那鬼到了山里,好不容易才把它抓住,结果迷路了。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手机没信号,我就拿着我那破手机满山乱转找信号,然后就找到这里了。”他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一亮,露出一张半大少年的照片。
那少年一头长发扎在头顶,手持木剑,正拉开架势要刺,时谨礼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谁,顿时有点儿不自在:“你这照片哪来的?”
“我拍的啊,”游执的脸上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前几天在旧手机里翻出来的,你小时候多可爱啊,啧啧,我都想亲死你。”
这张照片大概是在时谨礼十一二岁岁的时候拍的,距今也有十多年了,没想到游执还留着,他的心里又泛起股怪异的感觉,跟着游执往大厅内走去。
时谨礼半走半拖地到了榻前,瞄了眼挂在墙上的画,先前他进来时,游执正看着这幅画出神。
那是一副人像画,但只有一个背影,判断不出男女,唯见其手中的四弦雕花琵琶,像是琵琶成了精,变成了人。
“坐坐坐,”游执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右手一打响指,凭空变出一套茶壶茶盏,给他倒了杯茶,“想吃什么?要不要来点水果?”
不多时,颜色各异的水果就摆满了面前桌案,时谨礼心想你还真是一点也不遮掩,一身法力被我戳破身份之后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不吃不吃,”时谨礼可没忘他大半夜的进山是为了干什么,站起来扯着游执就要往外走,“回去了。”
游执不说话不挣扎,只笑,心甘情愿地被他拖得往前走,那表情、那眼神,估计就算时谨礼现在要拔剑把他捅死他也能说出诸如“不让你辛苦,我自己死”的话,然后噗地给自己来一剑。
一说到这儿时谨礼就来气,愤愤地嘟囔:“妈的,老子找你一晚上,你他妈坐在这里喝茶吃点心,操。”
“你找了我一晚上?”游执一个箭步上前,挡住时谨礼,反握住他的手,“阿礼,你真的,你真的……”
“哟,二位干什么呢?”
一个轻快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时谨礼瞬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定睛一看,只见一戴半脸雕花面具的少年从二楼的台阶上下来,停在原地瞅着他俩笑。
“哪来的鬼?”时谨礼问。
那鬼不说话,只看游执,示意他解释。
“他姓皮,是鬼市的主人,这里的人都叫他皮总。”
皮总咧嘴一笑,朝时谨礼点头:“真君可以叫我小皮。”
时谨礼觉得这个皮总的身形音色都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微微蹙起眉,和那鬼隔着张面具对视。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皮总笑着摘下了面具,露出面具后白皙俊美的脸。
“是你?!”时谨礼顿时如临大敌,他手腕一横,枯荣鼓的鼓槌闪现在他手里,指向那鬼。
皮总少年形态,天生笑脸,说话做事都是笑眯眯的,那笑容总能传递给人以慈祥友善的感觉,如果是在人际交往关系中,这样长相的人一定非常吃香。
但在时谨礼这里可就不一定了,因为这鬼正是时谨礼前往地府那日,来到事务所给通行证盖章的琵琶鬼,也是程漱口中,在时谨礼走后偷袭他的那只鬼!
见他如此反应,皮总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看向游执,问:“这……怎么回事儿啊?”
游执显然和那鬼一样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阿礼,怎么了?”
时谨礼斜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竟然骇得游执一抖。
“为何伤我师兄?”
皮总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时谨礼一扬下巴,那意思不言而喻:不是你难道是我?
“我为何伤你师兄?”皮总困惑道,“我不过受人之托,前去看你一看。”
至于究竟是受谁之托,这倒显而易见。
皮总来红檀时手持地府驻阳间办事处签发的证件,且有官方开具的证明,能够让他这样一个编外人员混进来的,除了权力凌驾于阳间办事处之上的地府统治者,几乎不会有别人。
果然,皮总话音未落,一旁的游执就猛地咳了一声,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斥责他乱说话。
受人之托,前来看上一看,理由成立,但这并不代表受人之托前来就不会偷袭程漱,时谨礼不为所动,又问:“鬼市飘无定所,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皮总去事务所的时候,说自己是从省南猴头市来的,说明鬼市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在猴头山脉中出现了,但这并不符合平时的习惯。
先前说过,鬼市随风飘荡,飘到哪里就在哪里做生意,不会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从时谨礼去地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周的时间,鬼市早就该走了。
皮总无奈地摊开手,叹气说:“我真没有。”
“阿礼,”游执举起手,要回答问题,“这个我来说。”
时谨礼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说。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这鬼市的长街尽头有一座往生塔。”
果然是往生塔。
“现在的鬼市脚下是一片坟地,猴头村祖祖辈辈都埋在这里,小皮利用坟地周围的阴气维鬼市运转,在坟地周围放出磷火将靠近的人吓跑。”
“那鬼市里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时谨礼皱眉问,仍握着鼓槌不放手,显然还有戒备。
皮总立马回答:“都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我们有专门的通道!”
这倒是,时谨礼在大门前的确见过,那些人凭空出现,眨眼就到了隘口。
时谨礼:“你守在这里干什么?”
游执:“为了守住那座往生塔。”
时谨礼:“守那塔干什么?”
一直说到这里,时谨礼才想起酆都大帝曾对他说过,那些通体漆黑的往生塔,是大荒鬼王为了超度悯华的亡魂、送祂入轮回而建造的。
游执看他那反应,知道他终于想起这个关键信息了,说:“送你入轮回后,那塔就已经无用了,我本想拆除,却发现它们已在收集超度你魂魄的千年里与地脉融为一体,互生互死。
“所幸那塔以我的力量建成,虽无法拆除,却能随地脉流动,去往不同的去处。恰逢当年我离开地府太久,三十六狱生乱,季北省也不安全,我就将几座往生塔迁移至此,镇压季北省的几处地脉交汇点,希望能够守护你的平安。
“但不知为何,几个月前,一座往生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荒。并且那座塔,已有重新启动的迹象,在我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正在继续它的工作,超度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亡灵。”
时谨礼有点儿不大明白:“我都二十四了,哪还有亡灵可超度?”
“不,有。”站在远处台阶上的皮总突然说,“大荒鬼族千万,负力受刑下狱者盛,总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出来的。”
这话提醒了时谨礼,刚才游执说过,他将悯华的魂魄送入轮回后,三十六狱生乱,而正是在那座监狱里,有的是随便放一个出来就能毁天灭地的恶鬼。
“如果只是他们倒好办。”游执的目光顿时凶狠起来,牵着时谨礼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就怕是他。”
皮总的脸上瞬间露出不安的神色,说:“不会吧?”
“难说,”游执冷冷道,“他已在三十六狱里沉睡五千年了。”
皮总急促地说:“五千年又如何?有银勾吕夷镇守,他逃不出去。”
“谁?”时谨礼茫然地问道。
游执闻言看向他,目光又变得柔和,不再顾及皮总焦虑的神色,对时谨礼轻声说:“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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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通天塔(十)
一直到从鬼市出来,时谨礼还是懵的。
他不知道究竟是“游执还有个哥哥”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大,还是“游执他哥竟然被关在三十六狱里”更让他难以置信,以至于皮总把他俩送到鬼市门口时,他还沉浸在“不是吧”、“真的假的”、“我该不该信”等一系列震惊的情绪里。
“天也快亮了,如此,便送二位到这里。”皮总看着少年老成,站在那几个骷髅卫兵下朝着游执和时谨礼一礼,“此处有我镇守,不必忧心。”
游执略一颔首,牵着时谨礼转身要走,皮总又道:“真君!”
时谨礼过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唔了一声:“怎么?”
“上次送您的糖果,”皮总从兜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糖,“吃完了吗?”
“啊?”时谨礼猛地回过神来,“什么?”
游执回头看向皮总,眼神幽深,皮总只当看不见,穿过了隘口处的结界,抓着那把糖塞进时谨礼手里:“多吃,对身体好。”
于是时谨礼被塞了满手满兜的糖,迷迷瞪瞪地被游执牵着走,直到快出山了才回过神,一脸震惊地问:“你哥在三十六狱里?”
游执失笑,看他那样觉得好玩儿,伸手捋了把他额前的碎发,嗯了一声:“是,当年他受妖人蛊惑,率族人叛乱,你……三清天的神尊将他镇压后,封印在三十六狱之底。”
“那你……”时谨礼欲言又止,毕竟那是游执的兄长,如此直白地问无异于揭人伤疤。
“与我无关。”游执握着他的手,无所谓地说,“说是兄弟,不过是,同生于一口煞气中罢了。”
据古籍记载,最初的大荒鬼族非像人一样生殖繁育,而是由天地之间的煞气孕育,滋养出肉身,生于亘古黑夜的大荒。这也是为什么三清天看不起大荒鬼族,连一点照耀黑暗的光都不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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