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坐在他身边,用大而深的眼眸温柔地望着他,有些笨拙地宽慰他:“现在胃里会不会好一点儿?能吃下些东西吗?厨房里一直温着粥呢!”
小白眼底有一瞬间的湿润,他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不用了,阿飞,你去睡一会儿吧!”
阿飞走到旁边的短榻上,坐下道:“无妨,我在这里守着你!若是难受就告诉我。”
一阵新的晕眩袭来,小白闭上眼睛,昏昏恍恍之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匹踏断他颈骨的马。
它又一次狂奔而来,锋利的铁蹄高高扬起,却被一只年轻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他伏在泥泞的路上,第一次觉得安全。
海浪声一阵掀过一阵,小白睡着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卸下了防备与算计,睡得很安稳。
就算海浪汹涌,卷翻栖身的大船,他相信真的会有人,跳下去救他。
甲板上,王怜花又喝下了一杯酒,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两天,除了最初的飞刀标志,再无其他痕迹。
沈浪似乎在避着他。
只有共同进餐时,他才会见到他,且吃饭时总有阿飞在场。
沈浪会和阿飞讲话,问他的过去,他的武功,他对未来的打算,就如任何一个父亲那样。
阿飞对他少了抗拒,虽还是惜字如金,却也能有问必答,两人已渐渐有了父子相处的感觉。
有几次,王怜花插言谈起他们当年的江湖岁月,阿飞颇有兴趣,沈浪却只是沉默,实在避不过时,也不过点头微笑而已。
海上明月生,海与天皆浮上碎亮的银色。
王怜花举杯,走至栏边,曼声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低头,数了数甲板上的影子,水中的影子,笑道:“还真是三个人,李太白诚不欺我!”
一只手拿走了他的酒杯,沈浪温声道:“你喝的太多了!”
自出海以来,他每一晚都会到甲板上喝酒,这还是第一次,沈浪过来找他。
王怜花回身,慵懒地斜倚在栏杆上:“你为什么不喝?怕自己醉了,再被人轻薄了去?”
沈浪并不接话,径自道:“那位白公子晕船得厉害,你这里必有治晕船的药物吧?”
“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王怜花笑道,“是,治晕船的药我至少有十种,可我就是不高兴拿出来!”
他走近了两步,低笑道:“你不觉得那位白公子很有心机吗?晕一些,对大家都好!”
不等沈浪回答,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晕了好,晕了好!只可惜,我求一晕而不得呢!”
沈浪握住他的肩膀,低声道:“七七他们现在下落未明,我如今心思不定。你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吗?”
王怜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瞬间换了副楚楚可怜又充满期待的神情,语无伦次地道:“你是说,你是说......”
“我很喜欢你,”沈浪道,“在你还是个小坏蛋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很欣赏你。可那种喜欢,不过是一个大人,看到了一个爱恶作剧的可爱孩子。”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小山亭之后,我也许曾起过别的念头,但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如今,我不知道!”沈浪走到栏边,遥望远方的明月,“你在我眼里,现在是有些不一样了,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能作出承诺的情感。”
沈浪又叹了口气,回身看着王怜花,认真地道:“况且,我和七七之间,还需要时间去处理。她跟着我这么多年,绝不能那样稀里糊涂地就结束了!”
王怜花温顺地听着,然后抬头,可怜巴巴地道:“你能不能抱抱我??就像大人抱小孩子那样,就像两个朋友相互拥抱一样!”
沈浪温和地笑了,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身上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让人觉得既安全又沉醉。
许是被他刚刚那番小孩言论影响,王怜花忽然忍不住想:若是他有个沈浪一般的父亲,一定会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沈浪的鼻息就在耳边,心跳就在胸前。
王怜花又想:呸!去他的父子情,我要这个男人,就要他的全部!不仅日常生活宠着我爱着我,晚上还得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时时刻刻在一起!
他靠在沈浪肩头,察觉到自己鬓发上的触觉,一把推开他,轻笑道:“你刚刚是不是亲了我的头发?”
沈浪无辜地道:“没有啊,想是咱们身高相仿,碰在一起了。”
看王怜花不信,他又道:“不如再抱一下试试?”
王怜花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笑道:“试试就试试,我不信你的鬓角会那么软!”
沈浪笑了笑,忽托住他的腋下,一把将他举了起来,使力抛在空中,然后松手退开。
猝不及防之下,王怜花饶是扭腰借力,还是跌了个屁股墩儿,他扶着腰,爬起来叫道:“沈浪,你个王八蛋!”
沈浪哈哈大笑,大声道:“乖孩子!早些回房睡觉去吧!”
然后,施施然走了。
王怜花咬牙切齿,良久,终是撑不住笑了。
这一晚,怜花公子也睡了个好觉。
直到日上三竿,王怜花才伸了个懒腰,打开舱房的窗户。
沈浪正在甲板上,指点阿飞用剑。
沈浪甚少用剑,见识过他剑法的人很少,却都承认他的剑法至少要排入当世前三。
今日的海面很平静,湛蓝的海水,被细微的海风吹拂着,在阳光下泛出金色的涟漪。
王怜花倚在窗台上,心情少有的平静与安详。
他自小就活在仇恨与孤独之中,父亲一生没有正眼瞧过他,母亲只会教他仇恨,且在他表现出狠毒时,才会多看他一眼。
没有人教过他爱,也没有爱过他!在遇到沈浪、朱七七等人时,他嫉妒却也好奇,自负也自卑。
最终被他们接纳时,他是多么快活啊!
发现了自己的真实心意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去苦苦压抑,用朋友的面具伪装自己,绝没想过像以往那样想要了就去夺。
因为,他珍惜他们!
王怜花趴在窗台上,满心都是希望:沈浪正在考虑与他的感情,他不再是痛苦而无望的了。
阿飞收了剑,沈浪点头微笑道:“很不错,我像你这般大时,也没有这般的悟性!”
阿飞面上淡淡的,轻轻回了一声:“嗯!”
红透了的脸颊却出卖了他,眼底也压抑不住被肯定的兴奋。
沈浪了然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去洗洗,等吃了饭,我带你到船头钓鱼去!”
阿飞迟疑道:“小白还躺在床上,我还得陪着他。”
“不必了!”王怜花一袭绯衣走了出来,神采飞扬地道:“我昨晚上连夜配了副治晕船的药,给他吃了就无事了。”
阿飞简直要跳起来抱住他,还是酷酷克制住了,只飞扬了语气道:“多谢舅舅!”
沈浪站在阿飞身后,促狭地向王怜花摇了摇手指,以唇语道:“骗孩子,不害臊!”
王怜花毫不在意,只露出了个孩子气的得意微笑!
第116章 狭路相逢
第四日清晨,他们在一处小岛上发现了炮火的痕迹,一株古树被拦腰轰断,阿飞在一处树根里发现了东方不败随身携带的绣花针。
他的脸色霎时没了血色,李寻欢与东方不败皆是世所罕见的高手,但遇到火药大炮显然也是危机重重。
沈浪在岛上转了一圈,找到了被炸成两半的酒壶。
王怜花的面色也变了:“猫儿的?”
沈浪点头不语,面色并不比阿飞好上太多。
小白安慰阿飞道:“这针入木三分,发针人的功力显然还十分雄厚。针势居高临下,发针人当时定然就站在那颗棕榈树上。他隐于人后,后发制人,必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飞强笑一下,回道:“我知道,这世间能伤到他们的武器,本就绝无仅有!”
沈浪弯腰看了看针上落灰,又对比了手中酒壶,叹道:“这针至少已在此七天以上,酒壶却不过三天,他们先后在此落过脚,但并没有遇上。”
王怜花笑道:“至少说明咱们朝这个方向追,是没错的,你并不需要和我们分开!”
四人回到船上,转向东北方向航行。
夕阳沉入海面时,他们遇到了一艘涂满黑漆的帆船,就连船帆也是全黑的,上面画了个惨白可怖的骷髅头。
王怜花站在船头,轻笑道:“如今做海盗这般张扬的吗?都不愿意掩饰一下。”
沈浪低声道:“瞧他们的船身,必定装有火炮!”
话音刚落,那黑船已缓缓转身,将船头冲着他们,黑帆鼓涨涨地凸起,顺风恶狠狠地呼啸来。
王怜花跳下船头,飞跃至船舵处,向奔来的掌舵手打了个手势,那年轻人飞一般地奔着底舱去了。
王怜花双手扶舵,大笑道:“沈浪,今日叫你见识下我掌船的本事。”
此时正是逆风,王怜花的长发红衣迎风而起,纤瘦的身姿,绝美的面容,恍若御风而行的仙子。
沈浪也笑了,他甚至行至栏杆处,慵懒地靠了上去,一副安心观赏的模样。
王怜花将船舵猛然转满,又忽剌剌地放手,洁白的船身仿佛一条游鱼,轻巧而迅捷地在水面上转身,竟然直接与那黑船对上。
王怜花一声令下,白船上炮火轰鸣,一击就打断了黑船的桅杆,再一击打穿了黑船的船身。
沈浪耳力甚好,已听到那黑船上慌乱的惨叫。
第三声炮击过去,沈浪忽然一跃而起,如一只白色的海鸥一般,滑过水面,栖息在那艘黑船的甲板上。
阿飞正在船舱里与小白说话,船身突然转动,两人猝不及防之下,被甩作一团。
小白只觉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飞起来,眼看就要撞上尖利的桌角。
电光火石之间,他短暂考虑了下暴露身手稳住身体的可行性,立即闭眼放弃,尽量将功力集中在将要承受撞击的腰部。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一具温暖的躯体揽住了他,随即是一声忍痛的闷哼。
阿飞俊美如铸的容颜在他面前迅速放大,他甚至能看到少年人下巴上新出的胡须,以及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
一只手护住他的后颈,他被珍而重之地护在怀里,直到船身颠簸突然停止。
然后,是惊天动地的三声炮响。
阿飞在他头顶道:“我们遇袭了?”
“不,”小白怔怔的,头脑却下意识地进入分析状态,“听起来,更像是我们在袭击别人!”
阿飞松了口气,道:“不管怎样,我得出去看看!”
他的脖子却被紧紧地搂住了。
阿飞看着偎在身前的小白,了然地笑了:“害怕了?没事儿,我马上回来!”
小白松开手,垂头,温顺地道:“是有些怕,你快去快回!”
阿飞捏了下他的肩膀,心头升起无限的勇气。
有人这样依赖他,不论外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会很快回来。
他矫捷的背影离开舱门,良久,小白才举起手。
他那双白玉般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这世间能让他感受到害怕的事,只怕还不存在。
他只是心惊,心惊于自己方才剧烈的心跳。
作为马夫老饼的儿子,他从来不是被珍视的对象。
他的父亲家暴、酗酒、好赌,小白自记事起,就处在挨打、受骂、常年伤痛的阴影里。
成年后,他得到了重视与尊重,不过是因为他展现出了非凡的能力。
他也从来没有渴求过珍视,他只会珍视别人,以守护别人为毕生使命。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却有人在珍视和守护他,如何能不心惊?
他完全不习惯这样!就像大漠的风沙,突然陷入了江南的水乡。
阿飞跳上甲板,腰间的伤痛让他趔趄了一下。
只听有人笑道:“看来,咱们还是有伤员的!”
阿飞抬起头。
王怜花一袭红衣,飘然若仙地立在那黑船的断栏上。
沈浪白衣飘飘,单手拎小鸡一般,抓着一个黄毛络腮胡男人,正微笑着看他。
两船相距丈余,阿飞犹豫了下,轻功一向不是他的强项。
沈浪看穿了他的心思,朗声笑道:“此地已在掌控之中,你守好咱们的船即可!”
看见阿飞郑重点头,沈浪拎着那络腮胡男人回身,对着船上被绑成一串的船员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换了几种语言,这群高鼻深目、脸色晒得牛肉饼一般的奇怪人群,皆是一片茫然之色。
络腮胡男人忽然指着人群,呜哩哇啦叫了起来,王怜花眼尖,顺着他指的放向,跃过去,拎起了一个穿黑袍子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抖得筛糠一般,面色白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抖抖索索,用不流利的吕宋语言道:“我们是奉上帝的旨意,前来传送福音的。”
王怜花笑道:“什么帝?你们的皇帝吗?”
“不不不!”那黑袍年轻人连声道:“不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神!”
王怜花道:“什么神,会在旗子上画骷髅头?”
黑袍年轻人苦着脸道:“此地海盗猖獗,这不过是我们的伪装而已!”
那络腮胡子大叫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呜哩哇啦地指给沈浪看。
沈浪接过来,见是一张公文模样的文书,下方圈圈绕绕地落着签名。
他递给王怜花道:“这似乎是弗朗机文字,我三年前曾在马尼拉城见过。”
“管他哪一国的文字,难道能管到咱们头上不成?”王怜花冷笑道,“若不是我见机快,他们的火炮可不会对咱们客气!”
他勒住那黑袍年轻人的脖子,从袖中抖出一张画纸,大声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71/131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