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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皆是根粗枝壮,盘虬交错的树干上,搭筑着鸟巢一般的房屋,数不尽的男女老幼,正从巢屋中探出头,好奇而不遮掩地打量着他们。
少女将老虎停在一株大树旁,跳下虎背,虔诚而恭敬地走下其中最粗壮最古老最高大的一株树。
一个裹着浅蓝色麻布的中年男子,正盘腿跪坐在树下,他的头发盘成了东方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雕花木簪。
少女走过去,与他跪在一起,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那男子站起身,款款走向沈王二人,细声细气地道:“名字?”
“王怜花!”王怜花先介绍了自己,又指着沈浪道:“沈浪!”
男子低声跟着重复了一遍,发音倒是十分标准,又道:“等!”
然后,他就转身,走到那粗壮的树干旁,猴子一般地攀爬了上去。
王怜花仰头看去,只见树顶阔大的叶子深处,隐隐地可看见一座树屋模样的建筑,比其余树屋都大,搭的也最高,且用一种特殊的颜料漆成了明亮的绿色。
良久,树上忽传来一声清灵的叶笛声,周围的居民都慌慌忙忙地爬下树屋,跪趴在地上,大声吟诵起来,不时发出“bisubisu”的声音。
一阵吟诵声过,众人归于沉寂,树上才开始吱呀作响,一个装饰着鲜花的大木筐瞬间从天而降,堪堪停在离地面一丈高的地方。
木筐中,一个年轻的“人”站了起来,如高高在上的神一般,俯视着地上的众人。
之所以说是“人”,因为实在无法用男人或者女人来指代。
王怜花眯起眼睛,观察了许久,也看不出这人的性别。
Ta全身裹着一块红色的丝绸,乌油油的长发打成一根松散散的长辫,仍长到垂在脚底,面容五官既有女子的秀美,也不乏男子的锋利,身高不低不矮,身体轮廓既坚韧又有起伏。
引沈王二人前来的骑虎少女,不停地向他们打着无声的手势,要他们行礼。
沈浪先弯下腰,恭敬地道:“在下沈浪,为寻友人至此,如有打扰,还请阁下海涵。”
那红衣人面无表情,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王怜花,王怜花也跟着沈浪行了礼。
红衣人点点头,木筐又缓缓升了上去。
骑虎少女喜道:“上!上!”
她的手指不停地指着上方树屋,应是让沈、王二人上去。
沈浪笑道:“多谢!”
少女忽然红了脸,指着自己道:“曼达!”
曼达显然是她的名字,王怜花在鼻底发出一阵冷气,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突然红着脸说出自己的名字,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
沈浪又道了谢,将衣袍下摆卷起,也学着刚刚那蓝衣人的样子,爬了上去。
王怜花有心显摆,脚底在树干上轻点几下,抢先跃上了树屋。
十数支鱼叉一起飞出,险些将他扎出十数个窟窿,王怜花向后疾仰,身后却是虚空,直接仰面跌了下去,幸而沈浪在后面接住了他。
沈浪扶着王怜花的腰,在远处的一支树枝上站稳,再次恭声道:“在下沈浪,恭请一见!”
悠扬的叶笛声再起,沈浪在王怜花耳边道:“安生些!”
然后才松开他,整好衣冠,缓步走了进去。
他们所站的树枝又细又弱,沈浪如履平地般走了过去,惊得树屋门口的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王怜花跟在后面,走得也十分轻盈优美,可惜有了沈浪在前,他引来的惊奇大大减少了,只能在心底暗暗腹诽:
在沈浪面前,他王怜花就没成功出过风头,这姓沈的怕不是生来克制他的?
树屋门口,守着十个人,五个蓝衣,五个棕衣。
王怜花撇了一眼,只觉十分异样,蓝衣人明显是打扮成女子的男人,棕衣人则是打扮成男子的女人。
刚爬上来报信的蓝衣男人,站在最后面,与其他蓝衣人一样垂着头。
棕衣人中的一个少女,当先走了出来,昂头挺胸地一挥手:“奥若、玛卡不许!”
又指着自己和旁边的蓝衣人,趾高气扬地道:“卡拉来、卡拉白可以!”
王怜花大声回道:“听不懂!”
叶笛声缓缓停止,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道:“奥若、玛卡、卡拉来、卡拉白、比苏,是我们这里的五种性别,请问两位属于哪一种?”
发音熟练圆融,却听不出是男是女。
第119章 你属于哪种
沈浪温声笑道:“我们二人初到贵地,还望指教!”
刚刚出现在木筐里的红衣人,走了出来,指着自己,用方才那好听的嗓音继续道:
“我是比苏!是男人也是女人,是男性化的女人,也是女性化的男人,是一切性别的组合体!”
王怜花奇道:“男人、女人,难道不是生下来的那瞬间就确定了吗?”
比苏摇摇头,优雅地伸手,请他们进去。
棕衣人、蓝衣人皆向比苏躬身,一个接一个后退着下了树。
树屋内部空间很大,陈设却极简单,一席一石而已。
地面正中是一领新绿色的草席,散发着刚收割的草木清香。
席上摆着一大块洁白扁平的圆石,石面上有两个圆圆的凹槽,各盛放着一支竹筒,一支里面插着各色羽毛笔,一支里面盛着半杯清水。
比苏盘腿坐在圆石后面,又请沈王二人坐在对面,微笑道:“化外人居处简陋,无以待客,还请见谅!”
王怜花听他用词简练精准,又自称化外人,便道:“阁下是出家人吗?”
比苏笑道:“何为家,何为出家?我不过是这岛中的一个生灵,来源于天地,归寂于自然,如此而已!”
沈浪道:“阁下汉语精妙,可方便告知师承何处吗?”
比苏道:“师承?是指我从哪里学来的这门语言吗?幼时曾有一避难于此的中原人教过我七日,本已有些忘却,幸而李公子十日前曾在此停留,又助我回顾学习了三日。”
“十日就学到如此地步?”王怜花明显不信,“你岂不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比苏拿起盛放清水的竹筒,轻轻摇晃里面的水,笑道:“天才不敢,我只是个空的竹筒而已,有用的知识尽可倾倒无碍!”
沈浪笑道:“懂得放空自我,本就已超越世间大多数人!”
比苏微微一笑,放下竹筒,张开双手道:“世间万物皆通此理,我本无性别,故而可成比苏!”
王怜花恍然:“所以,卡拉来代表女性化男性,卡拉白代表男性化女性,奥若、玛卡代表单一的男性或者女性,而比苏则集合以上四种!”
比苏笑道:“公子果然聪慧,奥若代表男性,玛卡代表女性。”
沈浪蹙眉道:“听方才那位卡拉白的语气,奥若、玛卡是低人一等的?”
比苏轻叹道:“数百年传统,非一时可撼动!”
王怜花道:“若不以生理,你们如何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呢?”
“问心!”比苏眨了眨眼,轻笑道,“肉身只是容器,阻碍不了灵魂的选择。”
“我们相信,即便是最英武的男人,他身上也免不了细腻柔情的一面。”
比苏智慧的眼神里,闪烁着明晰人性的悲悯:“这也是为什么,布吉人会尊崇比苏、卡拉白、卡拉来。因为,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是复杂的,勇于认清自我的人才值得更高的敬意!”
沈浪、王怜花下了树屋,周围的人皆已恢复平静,并没有几个人关注他们。
只有那位裹着绿布的曼达,站在一株低矮粗壮的树下,向他们拼命地招手。
待二人走近,曼达欢喜地上前抓住沈浪的手,指着上方那座树屋道:“欢迎你,一起住!”
王怜花冷笑一声。
沈浪目光垂地,温柔地拒绝:“多谢姑娘,可我还有朋友一起......”
“都一起!”曼达张开双臂,划了个大圈道,“所有人!”
乌黑浓密的长发本来能遮盖住大部分身体,但她这样一做大动作,就有些散开了。
沈浪的双眸游离,仿佛对地上的一朵紫花起了极大的兴趣。
曼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道:“婆婆纳,喜欢?”
沈浪不好看她,点头道:“是很漂亮!”
曼达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了那朵小花,说悄悄话一般嘀咕了几句,又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才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捧给沈浪:“给你!”
眼见她如此珍而重之,沈浪心下动容,第一次直视她的双眸,接过那朵紫花,郑重地道:“多谢!”
王怜花大声道:“我们船上还有一百多人呢,你这小屋子根本住不下!”
曼达眨着美丽的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明白意思,指着王怜花道:“多?”
又指了自己的屋子:“小?”
王怜花毫不客气地道:“太小了,你自己留着吧!”
曼达接收到他的不乐意,耸了耸肩膀,恋恋不舍地爬上树,消失了。
二人缓缓走过一株株大树,不时有人从树屋上探头,向他们欢快地打招呼:“李!李!”
王怜花低声嘟囔:“你和李寻欢哪里像了?怎么都将你们俩搞混?”
“可能在他们看来,我们确实有相似之处!”沈浪一一回以微笑,招手作别。
有个穿着蓝衣服的男子突然爬下树,将一个大椰子塞给王怜花,露出雪白的牙齿,欢乐地笑道:“李!李!”
树上,是一个黑衣服的男子,正大笑着向沈浪挥手,露出一口黑乎乎嚼过槟榔的牙齿。
王怜花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过来。
那蓝衣人又飞快地爬了上去,与黑衣男人头并头,向下挥手。
“为什么要叫你李呢?”沈浪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王怜花回味过来时,才拍手大笑,“原来,他是将你认作李夫人了!”
王怜花气得将椰子掷在地上:“我堂堂男儿,才不是什么人的夫人呢!”
沈浪弯腰捡起椰子,摇头笑道 :“也许,你只是生理上的男性,其实是位卡拉白呢?”
王怜花怒瞪他,忽然笑道:“我若是卡拉白,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他回身指着那蓝衣男人的树屋:“我不信你没察觉,刚送我椰子的卡拉白,明显和那黑衣服的人是一对!”
沈浪叹道:“我若想和你在一起,你就算是奥若也没关系。”
“胡说!”王怜花狠狠地踢了下旁边的树根,“你归根结底,还是更喜欢女人的!你刚才为什么不敢看曼达?怕起了不好的念头,对吗?”
“我就不怕,自从看上了你,这世间的男男女女,与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
“性别不是单一的,不是吗?”沈浪既有些感动,又有些惊讶,道,“今日学来的新知识!”
“可是抱在怀里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的!”王怜花怒道,“男人的冷硬和高大,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沈浪收了笑容,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口渴吗?”
王怜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口舌确是干燥至极,他冷冷道:“可惜今天教你新知识的那个空杯,没倒一滴水给你!”
沈浪将手中椰子单手拿着,顺手抽走王怜花头顶的簪子。
柔顺的发丝轻盈地落下,遮盖了王怜花属于男人的棱角,被树顶阔叶剪得细碎的阳光,柔和地照亮了他的脸颊。
一瞬间,王怜花美的像个女人。
沈浪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心跳瞬间加快了许多。
他对王怜花有心动感觉的时候,确实多是在他有些像女人的时刻。
王怜花说得对,他更喜欢女人,也许他不应该再让他等下去。
早些放开彼此,才是很明智的选择。
王怜花挑眉看他,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冷笑道:“更喜欢我这副模样,对吧?若是再柔软玲珑些,就更和你的口味了!”
“身体是容器,做出选择的是灵魂?狗屁!”
他指着远方比苏所在的方向,大声道,“说出这种鬼话的人,只是还不够了解男人!”
有几个本地人从树上探出头,又很快缩了回去。
这两位是比苏见过的客人,就算突然跳起来打人,他们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王怜花转向沈浪,冷冷道:“男人,不过是靠下半身思考的视觉动物!若不能让你的下半身满意,你这一生也不会爱上我!”
沈浪无奈道:“也许比苏所说的选择,不过是一个人对自我的选择!”
“我自我选择就是男人!”王怜花走近一步,恶狠狠地怒视沈浪的双眸:
“我这个男人,偏偏就爱上了你这个男人!要么接受,要么走开,别假模假样地在这儿装着要考虑了!”
他转身要走,背后沈浪道:“等等!”
王怜花肩背仍倔强地挺直着,脚步却带着希冀停下了。
沈浪两指捏起发簪,在手中椰子上运力一扎,戳出了个小小的洞。
他又低头找了根中空的草竿,扎在那个小洞里,上前一步,将椰子递给王怜花:“喝一口,润润喉吧!”
王怜花散着头发,抱着椰子,忽觉自己一脚踢在了棉花上,气得将椰子水吸得滋滋响。
喝完,他用力地将椰子壳丢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120章 不同的选择
他们开来的白色大帆船旁边,停着一艘陌生的棕色摇橹船。
沈浪、王怜花顾不上还在冷战,忙并肩飞掠而回。
阿飞从栏杆处探头出来,叫道:“舅舅,我哥哥嫂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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