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高看你了,尤萨里。”艾尔道:“这种方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根本不知道!”尤萨里原本平稳的表情突然狰狞了一下,他似乎终于失去耐心,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厉声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没有时间了!早在一个月之前联盟和帝国双方的共盟就已经达成,崩落星系毁灭计划书!你天天和李登殊待在一起,军部的异动你难道会没有察觉吗!你只是不想知道!不想干涉罢了!”
“你终究是个外人!”尤萨里捂着渗血的伤口喊道:“崩落星系对你算得了什么!你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把……”
“闭嘴尤萨里!”潘西冲他吼道:“你如果再说一句,那一切都全部作废!”
像是被突然关上了阀门一样,尤萨里有些气闷地不住喘息着。逼仄的空气中他的声音似乎在不断给整个空间增压,而潘西红着眼眶看向艾尔,片刻后垂下眼睛道:“帝国和联盟达成的,对崩落星系的处决方式,是全线启用穹顶系统。”
艾尔愕然:“什么?”
潘西却似乎被他的反应戳痛了一样,微微地哽了一下,而后道:“这件事似乎只有双方高层知道,不会对外公布,也不能对外公布。艾尔,那是彻底要把崩落星系上的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艾尔听懂了潘西话中之意,瞬间脸色惨白:“潘西,我……”
但他却无话可说。
李登殊身为联盟上将,在胡里当斯叛乱后在军部处于何种微妙的情况之下,又因为自己受到多少猜忌和监视,这件事的内情可以说是特意避忌他也不为过,自己当然也不会知道……直到崩落星系出事为止。但这些情况并不为外所知,远处崩落星系的人更不会得知联盟的政局。
尤萨里的猜测无可厚非,而潘西的挣扎和煎熬更是可想而知,他是近乎自我欺骗般地想要相信艾尔,但是偏偏。
艾尔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无知无觉却再无可回转地坐实了那层消极避祸。
明明无风,恒温的室内却让艾尔觉得齿关都在发抖。他努力平稳住自己的表情,尽可能不动声色道:“那之后呢?”
既然提出那样的方法,尤萨里必然有自己的后招能拖延住帝国和联盟。尤萨里抬眼看他,近乎有些阴恻道:“我手里也有赛德的把柄,但是现在我还不能说出来……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们就算被联盟抓了,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谁能保证呢?”艾尔道:“失去了胡里当斯和赛鲁普荫庇的你?”
尤萨里看着他,近乎冷嘲般的一笑:“不是。”
也正是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不过我想你也猜到了,”尤萨里冲他扯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道:“在那之前快按照你的计划离开吧,路泽。”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崩落星系现在,不能失去你。”
第109章 憎会
门外的敲门声重新响起的时候, 尤萨里起身,压低声冲艾尔道:“时间不多,这间房间的通风管道连通了底舱, 制备舰的通行指令已经打开,你快出发吧。”
艾尔拦住他:“是弗兰吗?”
尤萨里瞥了眼言泽,而后同艾尔默默点了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是最为稳妥的选项。撇去私情不谈, 作为联盟方立场最为激进的缇娜方一员, 人如果放在弗兰手中是最能让军部放心的。想来也只有这样,缇娜才能忍下怒意去再同帝国磋磨推拉一段日子。
可是这么说来,即便尤萨里倚靠着孟德南的身份也绝对没有资格去劝服缇娜容忍。
默斯顿那场灾祸犹历历在目,过去的伤疤没那么容易抹平。整个联盟能劝服缇娜的, 再怎么想也只有一个人。
……元帅。
那么尤萨里呢,或许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站在胡里当斯那方,而是跟从着那个人的授意……
艾尔遏制住自己继续想下去的念头, 当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实在是讨厌这种一切都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活得每分每秒都太过身不由己。他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但你们还是要小心。赛德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家伙。”
听到那个名字,尤萨里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片刻后他才平复下来,低声道:“你放心吧。我的身份在联盟还没有暴露,至少可以帮衬一些。”
艾尔不作声地移开了目光, 对上潘西和言泽时眼底一时有些酸涩,却也只来得及说一声“保重”。
潘西别开眼唯恐自己眼里的泪就这么掉下来,艾尔卸掉通风管口, 看了眼斜下直落的管道, 最后同他们道:“照顾好自己。”
“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话语过后,艾尔的身影兔起鹘落, 瞬间消失在了通风管道口。原本压抑而沉闷的房间内似乎被割开了一道裂缝一样,让人有了喘息的空余。
“结果是不是让你松了口气。”尤萨里冷笑了一声,捂着手帕道。
“闭嘴。”潘西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尤萨里状若无谓的轻嗤了一声,末了又没了声音,似乎陷进了沉思。门外的声音重又响起,这已经是第三遍——潘西觉得似乎尤萨里表现得太过不紧不慢了,最后开口问道:“还不走吗?”
尤萨里应声道:“那就走吧。”
他慢慢挪到门前,深吸口气后打开了门。
*
借用滑道下落了将近数十米,艾尔估量了一下,他大概已经到了倒数第二层上。被关在匣子里的吵嚷此刻又被放了出来,聒噪在他耳际。艾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手的冷汗,甚至连四肢都僵硬的厉害。明明没有什么改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场会面,他感觉自己像被无形中划了出去。
即便潘西和言泽他们依然相信着他,但艾尔还是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了那层与以往不同的薄膜。就像他六年前最初到崩落星系时一样,艾尔又成为了那个不属于帝国、联盟,以及崩落星系的艾尔。
想象中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觉得心上多了个空洞一样。
除却下落段有些逼仄过外,横铺的通风管道都相对宽敞了许多。下面不时有人来来回回四处搜找着,只不过交换站护卫队外又夹杂了三两帝国和联盟的人。不过这也不奇怪,赛德和弗兰都在交换站中,同时进驻了帝国和联盟双方大人物的这个敏感时段却又潜入了“危险分子”,必然忙得焦头烂额。
擦肩而过的卫兵彼此交换了搜寻信息,艾尔尽可能放轻了手脚朝前匍匐着,同时又着意听着他们的搜查情况,获知底舱已经被把控了起来。
麻烦。果然赛德不会漏过那点……一会怎么开走制备舰还是个问题。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此时有个声音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点焦躁道:“隔离舱内部找了吗?他们会不会在那里?”
听到这个声音,艾尔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气都涌了上来。
弗兰急步走在廊道之中,听着下属给自己汇报着此刻的搜寻情况。冷不防却听到上方有什么异响,不及抬头,他便听到一声巨响——像是有谁含着极大的怒气踹飞了通风管道,紧接着从上面一跃而下。旁边的几个卫兵见突然冒出来的人,当即出枪道:“保护少将!”
弗兰却道:“住手!”
“艾尔?”挥退了弗兰仔细看了看,试探着叫出了他印象中的那个名字。片刻后他笃定了自己的判断,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艾尔,禁不住讶异道:“你不是和登殊在留置区……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从上面——”
没等他把话说完,弗兰被艾尔一把钳住了衣领。艾尔急促地呼吸着,眼底甚至蕴起了水光:“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潘西呢?言泽呢?”艾尔急喘着、齿关发抖地艰难道:“不是说好,是由你来接应他们么?”
弗兰脑海中一片空白,可也感知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顾不得手下人还在场:“接应……?可当时我只是带他们通过了穹顶系统,然后他们就——喂怎么,艾尔!你去哪里?!”
话到一半艾尔就拔下了弗兰的配枪冲了出去,任凭弗兰在他身后呼喊着他的名字。他该察觉到的,他怎么能没有察觉到呢?
“我弟弟在赛德手上”,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只是他们真的被蒙蔽在了尤萨里那些冠冕堂皇、半真半假的托辞之中。艾尔疾冲而上,在奔跑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近乎冲破自己的耳膜。至今都没有恢复用电的廊道里只有能源石散发着幽冷的光辉,他们原来所在的舱室房门大开,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艾尔避开封闭门,一间一间的撞开找下去。
不在这里、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他已经冷到有些麻木,然而僵硬的身体还是不断地向前,直到他听见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艾尔循声冲过去,撞开房门的同时瞬息举起了枪,恶狠道:“赛德!!!!”
舱门咣地撞上一边,艾尔看清楚言泽和潘西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一侧,尽管多年不见,艾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房间正中的那个人。其身后的一列卫兵齐刷刷冲艾尔举起了枪,而对方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边。赛德身着帝国礼服,衣服前襟上缀着帝国的黄金蔷薇。他托腮靠在椅肘上,神色显得极为悠闲适意,仿佛这满室的压抑和凄叫与他无关。
赛德冲艾尔微微一笑,把脚下什么圆咕隆咚的东西踹了出去……撞在趴在地上的尤萨里身边。
尤萨里被人死死压在地上,涕泗横流间不断拿头撞着地板试图起来,脸色更是狰狞得不像个人:“赛德·卡尔纳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话没有说完就被人堵上了嘴巴,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尤萨里一个人愤恨怨毒的呜呜声。
赛德对此浑然不觉。
仿佛恶魔像自己张开了翅膀,艾尔苍白了脸色看着赛德朝自己走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赛德脸上浮凸起了极为诡妙的笑意:“兄弟都得以重逢。”
听到这句话,尤萨里挣扎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嗓子里发出了极为凄厉的哽咽声。艾尔这才意识到,从赛德脚下踢还给尤萨里的是什么。
是他的弟弟。
而此时此刻赛德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艾尔,真是好久不见。”
*
室内的空气在一瞬间绷凝于一线。
潘西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选择压住了想要动手的言泽,此刻只能侧身用余光看过来,眼神中惊恐又含着几分求救。而在赛德靠近的过程中,艾尔突然之间冷静了下来。尽管他刻意忽略了,但不得不说,漫遂到他四肢百骸的那股温度,带着中近乎狂怒的偏执。
即便他现在的头脑无比清醒。
艾尔看着赛德,眼前似乎有许多异于此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混沌成诡异,抽象地糅合成了赛德现在的那张脸。
就是因为赛德身后有那么多把枪正对着自己,而屋子里又有两个送上门的人质在,面对的又是作为Alpha绝对能够压制的Omega,所以才那么笃定吧。
笃定他绝对不会、也不敢动手。
大概赛德从没有被逼及到一个底线上去,毕竟到了那个时候,人的理智和冷静,所有关于大局和长久的考量都会被早先压抑的怒火瞬间化为灰烬。即便就这么直接对上,艾尔也会犹豫于自己在联盟的立场和帝国的身份,不敢妄动——任由他搓扁揉圆,也断然不敢有所反抗。
毕竟他背后,是象征着帝国皇权的,绝对的力量。
但此时此刻,比起困于局势和立场的束手束脚,艾尔内心被填满的更多是一种孤愤。
去他的吧,艾尔想。
尽管还在奋力压制着,但是赛德还是对他脸上那些微末的情绪变化显得饶有兴味,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艾尔已经不想再听了。
面前的人当即发作,侧身旋踢朝他一脚踹了过来!
一脚踹起赛德之后艾尔不敢有丝毫大意,好在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因为挤占了大部分人视野的赛德在,所以他的护卫队根本不敢轻易开枪。在对方重重摔落进舱室内的时候,艾尔旋即滚地跟进,在被围过来的人指上后脑的瞬间他扣紧赛德的脖子把人拉在自己面前。
从弗兰那里拿来的枪正对着赛德的太阳穴,艾尔默不作声地同他面前的数个枪口对峙着:“要开枪吗?”
艾尔带着冷嘲的笑意把赛德的喉咙扼得更紧了一些,手上的枪也被开了保险栓:“尽管试试。”
不知道是出于对卡尔纳特血脉的畏惧,还是真的骇然于艾尔如此无惧无畏的态度,漠然无声的枪口之后,有一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斯艾尔殿下,您不能这样。”
两侧的护卫给来人让开一个口,艾尔才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他打扮的精致而妥帖,再原本不过地复现了帝国贵族的刻板和教条。那个灰败的贵族人偶看着艾尔的眼睛,再一次重复道:“挟持您的王兄,对您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彭斯·卡伦丁。”艾尔叫出了面前这个人的名字。
彭斯迟疑了一瞬间,还是冲艾尔行了一个帝国礼。被压制的赛德在他低头的瞬间似乎轻笑了一下,这让彭斯的动作僵停了一瞬间,而后又迅速直起身来:“一国王储在中盟留置区受挟,帝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想到最后您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
“是么?”艾尔浑不在意地应声道:“不过不管我付出什么代价,你们都是看不到的。毕竟我可以保证……”
他把赛德的咽喉绞紧了一些,这让周围一圈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了不止一点。艾尔听到赛德喉间不自主发出的“咳咳”声,慢条斯理道:“在彻底铲除我之前,伯温森会先一步让你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彭斯的脸色肉眼可见白了下去,而后他慢慢道:“安斯艾尔殿下,我想听听您的条件。”
“不……”赛德似乎想说些什么,被艾尔进一步用力地手掐灭在他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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