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登殊全身上下松动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稳和战栗。艾尔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当即抽出另一只手用力环抱了他一下。艾尔察觉到李登殊从他身上撑起来一点,那双漆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艾尔知道大概此时自己需要安慰他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试图去抓住李登殊的手,下一秒却被李登殊摁住了两只手腕,而后对方便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这个吻全然不像往日般温情,从头到尾都充满了一种后怕和宣泄意味,甚至让艾尔感觉尝到了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不过那个粗粝的吻仅维持了几秒钟,等艾尔尝到几分咸涩和浓浓血腥味的时候,李登殊已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艾尔撑起身子看着他朝着那栋烧灼到只剩下框架的房屋走去,自己顿了会儿也爬起来,腿脚发软地走到那个被扔开的小型留音机旁边。
这个东西他很熟悉……
小时候这种恶劣的玩笑他实在是见怪不怪了。
重新摁下开关后,迎接艾尔的就是一串让人抓狂的大笑。待艾尔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那一段后,那个男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就响在了他的耳际。
“艾尔,”赛德在那端笑道:“恭喜你离开崩落星……这是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希望你喜欢。”
冒着滋滋尾音的小型留音机被艾尔反手扔进了火海之中。查探过住宅情况的李登殊也已经一语不发地回到了他身边,艾尔不知道说什么,绷紧的神经在脑内几次弹撞过后,终于说出口了一句话:“你冷静下来了吗?”
李登殊平平道:“不能再冷静了。”
艾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只站在那里看着那栋被烧灼的房屋。哔剥的声响在他耳膜之中巡回往复,让艾尔觉得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片火海之中。他看着李登殊,近乎麻木道:“赛德知道我们来这里了,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见他遏制不住冷一般地发抖,李登殊抖落开自己被燎到下摆的外套,一把披在艾尔身上,看着他道:“安斯艾尔,闭上眼睛。”
艾尔没有动作,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李登殊抄抱在了怀里,然而那双眼睛还是灼灼看着那栋房子。
就在不久前,掩埋在火焰之下的那一家人还是鲜活的。冉斯登的音容他都能分毫不差地回想起来,连带他妻子见他们入门时那一笑。
李登殊知道他的目光正落在哪里,抬手不容抗拒地把艾尔的头压在自己肩上。视野淹没在黑暗中的艾尔声音依然极为平稳:“李登殊,是我害死了他们。”
“艾尔,”李登殊道:“什么都不要想,我就在你身边。”
艾尔揪紧他的衣领,把自己包裹在李登殊的气息之中,却再也无法触及记忆中的温暖,只感觉到一阵空洞又细密如针扎的疼痛。
“我们离开这里,”李登殊抱着他道:“回中盟军校,艾尔。”
“我们会要先一步找到奥涅尔……”
“在赛德之前。”
第097章 觉悟
相隔数百万光年之外, 并不知道艾尔此刻遭遇什么了的潘西正趴在墙边画日历。
窗户被时不时打过来的细碎沙石敲的噼啪作响,窗外是一片暗褐色的灰茫。第七星的尘暴又进入了新一轮迁移期,而且这些年来迁移的范围愈发扩大, 连带他们新栽下的树种还没种活就已经被连根卷跑了。原本潘西跑了一趟联盟,自觉带了很多新技术和新方法回来,但是脑内勾画一百遍比不得实际操作一遍——真到上手的时候,他才发现理想和实际差距的实在有点远。
“光悬驰道?”
那时候他刚把图纸拿出来, 尼德霍格一群糙皮汉子都围了过来, 手里抄着的碗都先堆在了桌边。潘西抄着手饶有兴味地在一旁听他们七嘴八舌讨论,每当听到一遍“真气阔”“这就是联盟的光悬驰道啊”“小老板真厉害”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再挺直一遍腰板。等大家稀奇劲儿过后,潘西雄赳赳气昂昂地招呼他们让开一个位置, 而后跟他们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崩落星系地面不适合建路又怎么样,我们可以在空中搭建这种抗震度和坚固度都很高的——”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美丽构想中无法自拔,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道:“不可能的。”
潘西觳觫了一下,扭头看向角落里坐着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灰褂老爷子, 有些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匠爷。”
没等匠爷再说什么,潘西先沉不住气道:“我们还没有试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
匠爷有点浑浊的眼珠子朝他瞥了一眼,稀松的眉毛微挤道:“小老板, 你先听我说。”
他抓住了一边的拐杖,要起不起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不管怎么样,崩落星系是建不了光悬驰道的。”
“我说了, 我们还没还没有试过!”
“先不提光悬驰道每米的造价, ”匠爷垂着眼皮看他:“你知道光悬驰道后期维护要费多少力气吗?”
“小老板去过联盟,开了眼界。但是, ”匠爷道:“你不如说说联盟的天是什么样的,空气又是什么样的。在那样环境下的联盟要让光悬驰道始终处于最优性能状态,尚且需要每年进行路面架构保养维护——那崩落星系呢?”
匠爷指了下窗外,一溜人忙闪开点位置,把一尺见方的窗户口露出来。外面风沙卷天,触目可见都是一片不辨日夜的昏黄。举目看过去连房屋和人影都看不到,只余下飞沙走石卷起的荒凉。
“你觉得,”匠爷道:“不管是从温度还是湿度,崩落星系哪点能满足条件,去建所谓的光悬驰道呢。”
匠爷看着呆怔的潘西,神情中似有些无奈又可怜,他上前虚虚拍了把潘西的肩膀。那瞬间潘西如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凉水一样,他还想反驳,但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原本拿着图纸兴奋的几个人也都默默地放下了图纸,杵在屋中间面面相觑。
这中间有几个人原本就是匠爷手下不属于尼德霍格的人,见匠爷都这么说了,便默默朝着他那边站了些。潘西抿唇,一时间连话都不知道如何说了,只觉得眼眶里下一秒就要憋出泪来。
匠爷带着人推门出去,一开门却撞见傅荣淮正正堵在门前。
Alpha没什么表情地把屋里的人打量了一遍,而后侧开了一点位置让匠爷出去。一群人磨磨蹭蹭连走都走了许久,等人走完的时候潘西已然有点忍不住了,垂头假装盯着那份光悬驰道的图纸端详,实际上眼里被泪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他从小长大的崩落星系一样,一眼望去,什么都看不清。
傅荣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站定了,Alpha身上还带有没抖落尽的细沙,在无声中悉悉索索落在地面上。傅荣淮大概早知道会落到这一步,所以别的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揉了把潘西的脑袋。
不揉还好,他一落手,潘西的眼泪就闷不吭声地啪嗒了下来。
傅荣淮叹了口气:“别想太多。走吧……回家,我都把饭做好了。”
他如往常一样推了把潘西的背想带他走,却没想到这次潘西的轴犟劲起来了,硬生生在原地一动没动。傅荣淮真要在说什么,突然听潘西道:“傅荣淮。”
“我很想崩落星系能像联盟和帝国那样,”潘西闷着鼻音道:“一抬头能看到蓝色的天,有清新的空气,干净的水。”
“是我想错了吗?”潘西看着窗外道:“是我们不配吗?是我们就根本不该存在吗?”
傅荣淮在他背后许久没有说话。
“回家吧,”片刻后他道:“潘西。”
*
尽管距离上次事件已经过去有了几天,潘西表面上又装回一副和平常无疑的嬉皮笑脸模样,但实际上连话都少了很多。尘暴迁移期还没结束,大多数人都还闭门不出。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影响还是天气的原因,言泽最近也有些精神恹恹的。潘西鱼缸里硕果仅存的那几条鱼都已经吸引不了他的丝毫兴趣,只每天卷着自己的小毯子坐在顶楼窗户口往下看。
今天他们还是分据了上下两层,潘西仰着脖子看着日历——距离上次收到艾尔的信已经一周有余,这让潘西不得不细致打量一个全新的问题:或许艾尔短期内不会回崩落星系了。
孩子不回家,这是多么可怕。
潘西叹了口气,又去蔫蔫地把信纸和笔掏了出来。他最近絮絮念叨的话多了很多,但真到想去跟艾尔写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拿着笔不断地戳着纸面。
楼下门吱嘎一响,潘西闻声而动探头在窗边看了一眼,见是傅荣淮后又蔫蔫趴回了桌子上。傅荣淮从开门进来都无人问津,直到他拎着一袋吃的从潘西面前过去时,潘西才抬了下眼皮,不过片刻后又软软垂塌了下去。
傅荣淮“嘁”了一声,揪起他的后领子道:“过来帮忙。”
潘西哼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着傅荣淮朝厨房走去。傅荣淮把围裙拎在手里,朝楼上喊道:“言泽!下来择菜!”
片刻后楼梯口探出来脑袋,言泽的眼睛在他两人中间绕过一圈,而后就默默贴着墙滑了下来。傅荣淮看他们俩的样子看的火大:“一个两个的。”
傅荣淮甩开外套将围裙套上:“没了安斯艾尔就不活了吗!”
言泽分走一把绿叶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会,慢慢叫了声“艾尔”,然后就一言不发地专注择了起来。潘西则有些忿忿:“你这是说什么话,艾尔不回家,难道不许我担心吗——”
他分菜分的手下咣咣直响,那边傅荣淮那边水声小了一些,片刻后道:“潘西。”
Alpha声音少有那么正经低沉:“你得明白一件事,安斯艾尔可能不会回来了。”
潘西的手瞬间顿在了半空中,他回头盯着傅荣淮的背影看。而傅荣淮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头专注料理着手下的东西:“崩落星系只不过是他一个曾有的落脚地,但不是他的家。”
这次不光潘西,就连言泽也回头朝他们看过来。少年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可言,只能剔透地映照着其他两个人所有想躲避和隐藏的顾虑。
“你胡说什么!”潘西忍不住反驳道:“他可是路泽!他是尼德霍格的首领!这又怎么会不是他的家!”
“潘西。”傅荣淮把东西丢在水池里,扭头看着他道:“这里是路泽的家不错。”
潘西还要再说什么,傅荣淮却继续道:“但路泽的全部是安斯艾尔,对安斯艾尔来说,路泽却只不过是他的一部分。”
厨房里瞬间只剩下了轻微晃动的水声。
“你得清楚一件事,潘西。”傅荣淮不再看潘西的表情,转过身去继续料理着手下的食材:“安斯艾尔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放他自由吧。”
*
自从那场不大愉悦的对话之后,潘西就如同被抽干了水一样,就那样呆呆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过总要有这个阶段,早点想明白总比晚点来的好。
傅荣淮观察了他一会儿后,就上楼交待了言泽好好看家——趴在窗户口的少年用那双溜圆的猫眼睛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慢慢点了点头。
看着言泽又看向窗外盯着起降场的样子,傅荣淮心底也五味陈杂了一阵儿。如果说他和潘西还有其他地方可以遁逃的话,那么言泽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自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一直被封锁在了那个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名为路泽的太阳,而他则永远在孜孜不倦追逐太阳的路上。没有太阳那对他来说就一切都是黑夜,无论身处何地,也都是一样。
叹了口气后,傅荣淮下楼离开。推开门的瞬间呼呼的风声和飞沙石砾将他的观感填满,他眯着眼一把扣上了头盔,抖落的细沙从衣襟领口滑落下去,最后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又重新被风卷走。傅荣淮骑上那辆没人坐在侧边的三侉子,踩火后带着轰鸣声径直钻入飞沙漫卷之中。
前几天他们又接到联盟那边的官方通讯,说是有个被遣返的崩落星系偷渡犯需要他们去回收一下。虽然已经实地去联盟考察过,但这也不妨碍傅荣淮觉得“回收”这两个字实在充满了讽刺与傲慢。但没办法,到底是自己这边的人,傅荣淮还是认命地招呼了人蹲在起降场附近轮值。
这会儿近乎傍晚,但混着浓沙的天已经分不清日夜了。傅荣淮听着那些沙砾劈里啪啦打在自己的头盔和周身,但也只能尽快地绕过一个又一个沙坡。临到起降场附近的时候,风沙终于小了一些,而周围也有其他摩托车轰鸣声传来,
这象征同伴的声音很是让人安心,傅荣淮找地方停稳了车子,下车后走不远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影子,老远就冲他招呼:“老大!”
傅荣淮朝着当头人胸擂了一下:“说过多少次,尼德霍格的老大是路泽。”
那人被捶了也只是没什么所谓地搡了把胸口,而后又继续嘻嘻哈哈道:“那傅老大!”
傅荣淮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一行十几个人随着他朝起降场内部走去,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声音渐收,等到进入起降场核心的时候,全员都没了笑,绷着脸等待联盟交接星舰的到来。
这也是路泽教给他们的——不管崩落星系在星际中多么势弱受迫,但是在这种场合中,绝对不能有半分露怯。不到一刻之后,联盟的星舰如约飘停滞落,然而他们在那里列队等了许久,星舰内都毫无动静。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傅荣淮身后的人开始小声嘟囔了起来,最后还是被傅荣淮横剜过一眼,才悻悻住了口。
好在等待总有尽头,片刻后星舰的升降梯终于铺开,沉进沙土的同时舱门终于打开。
在两排荷枪实弹的联盟士兵鱼贯而出的时候,傅荣淮忽然心下一沉——无论怎么说,仅仅是遣返一个偷渡犯,这样的派势也太大了。然而下一秒出现的人却让傅荣淮切实怔了一下。
弗兰穿着齐整的军装,面沉如水从舱内一步一步迈了下来。两人对视的瞬间,傅荣淮从弗兰眼中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无论是怀疑、挣扎、痛苦……还是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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