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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这句话后,房主沉默着冲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极有默契地停下了手头活计后清了场,片刻后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而房主在擦过额头汗后拍了拍手上的余灰,没什么好气道压低了声音道:“……安斯艾尔。”
艾尔应道:“是我。”
房主示意他们跟进来:“跟我来吧。”
推开栅栏进门之时,他望向艾尔的眼神别有深意:
“你比她预想的,晚了太久了。”
第096章 礼物
房主名叫冉斯登。
作为一个Beta的他身量不高, 但长得很是结实,有一张端正且刚肃的面庞。进门前他随手将自己沾灰的外套扔在庭院里的多功能椅上,而后也不理会身后跟着的两人, 径直进了房内。
艾尔和李登殊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种名为安抚的情绪后,艾尔默然不语地跟着冉斯登从大敞的房门走了进去。客厅里铺的木质地板人一走动就会吱嘎作响,不过显然房间的主人已经对这些都习以为常了。冉斯登和闻声从里间出来的妻子说了什么, 而后她冲李登殊和艾尔微微一笑, 便带着几个孩子一同去了楼上回避。
客厅顶的吊灯映下的暖光如同烛火煌煌,冉斯登招呼他们坐下,而后从厨房那边端出了两杯水来。艾尔还没来得及道谢,冉斯登就已经俯身单膝跪在了他面前。
“殿下, ”冉斯登单手撑膝,另一只手支在地面上:“恕我先前失礼,我是郑杨将军麾下第八军团所属前侦察专员, 冉斯登。”
闻言艾尔在空中的手顿了一下,流露出了几分迟疑。冉斯登继续道:“您不必疑虑……我之前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露过脸, 所以才能在大清洗之后还侥幸留下一命,逃到中盟留置区来。”
房间里的空气氲氲沉沉,冉斯登从怀中拿出了一条项链。黄金蔷薇在暖光下依然焕发出耀眼的色泽——这和艾尔先前作为信物凭据交给温羽泽的那条项链很是相像,区别只在于纹脉之上刻下的名字。
这属于莉莉安。
那个瞬间艾尔的指尖微微发抖, 但最后还是从冉斯登手中接过了那条项链。
在心跳狂响的时候,艾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她现在在哪里?”
冉斯登抬头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艾尔的问题:“如果按照原定计划的话, 莉莉安公主现在应该依然在门罗新星附近。”
“原定计划?”
“是的, 原定计划。”冉斯登抬起头道:“因为在黄金蔷薇祭不久后,赛德便动了手, 派人前去监狱塔处死郑杨将军。”
*
无论是艾尔还是莉莉安,这么多年来即便在郑杨残余势力拥簇下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就是,他们的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
郑杨是嵌在他们命脉之上,微微一动就如同扼握住他们所有人的咽喉。正如艾尔会为他离开崩落星系前往联盟一样,莉莉安也会为他舍弃到手的自由,重新归向帝国的藩篱。
最初他接到密联之时,尚为公主的安危担忧。毕竟在他们许多人心中,美丽而柔弱的Omega帝国公主便只是菟丝花一般的存在,她从来只能依附于兄长和外公,在他们的荫庇下继续美丽地存活下去。但没想到,真到了不得不决断的时刻,她却远比所有人都来得决绝。
冉斯登还记得那个瓢泼雨夜,天降豪雨把一切都冲刷的让人看不真切。夜里的敲门声总让人感觉到极为不安稳,冉斯登留了一盏堂灯,而后去打开了门。开门的瞬间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和雨洗劫了他的耳膜,而冲击视野的则是他面前的那个男人。
Alpha几乎要把整个门框盖的严实,他浑身上下一片湿漉,在门廊外淅淅沥沥的淌水。冉斯登乍一眼还不敢确认,等看清他的模样之后,几乎是下意识的怒音充斥了他的喉咙。
“诺里·亚丁顿!!”
全帝国上下,少有与郑杨有故旧的人不恨他。哪怕民众也对他背叛旧主的所为相当鄙夷,冉斯登心底提醒了自己几次,才终于没抬手直接抡在他的脸上,迫于威势和现况,一切的怒火化作一声恶狠狠地:“你来做什么?”
诺里的脸色在雨夜中显露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无血色的白,他开门见山道:“赛德要杀了老家伙。”
冉斯登愕然:“你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门廊的灯没有开的缘故,在雨夜电闪的光影之中,诺里的眼神有些飘乎而无焦距:“王城内爆发了一场急性疫病,很多被传染的贵族都病死了。赛德原本就对莉莉安逃婚这件事怒火中烧,这次他便打算趁机杀了老家伙,嫁祸给这场疫病。”
“混蛋、怎么可以……!”
“我们会救他出来,”诺里道:“如果艾尔看到了那封信,那么他一定会来。到时候。”
诺里从心口处拿出了那条项链:“你就把这条项链交给他……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乍一眼看过去冉斯登没有看清楚他拿来的是什么,靠近之后他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郑重收好那枚项链后,冉斯登看向他:
“你要怎么救将军?公主殿下又要怎么办?”
诺里瞥过来一眼:“你倒还有闲情关照一个叛徒的安危。”
冉斯登一时语塞,只能焦急地盯着诺里。而Alpha把背后垂落的兜帽重新扣上,只给他留下最后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让老家伙轻易死的。”
“至于莉莉安……我会把她带回来。”
留下这句话,诺里的身影又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
“那时候莉莉安公主突然消失,后来我们几经周折才知道她是重新回了帝国。诺里·亚丁顿则在那之后也杳无音讯,”冉斯登低声道:“直到不久前我们得到消息,诺里登上了帝国通缉令,这才明白过来,他大概是带着公主从边星逃走了。”
“边星?”
艾尔皱眉道:“这么说,他们是去了崩落星系?”
坐在沙发一旁的冉斯登迟疑地摇了摇头,只能认为有这个可能,后续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艾尔不由得拧眉,这时冉斯登突然道:“不过……”
“怎么?”
“诺里·亚丁顿在走之前,曾经告诉过我一件事。”冉斯登的神情有几分疑惑,由于不懂诺里的深意,所以他只能原原本本的转述:“如果殿下您来到了这里,可以先不要着急担忧公主的下落。”
“比起这些,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去做……”冉斯登道:“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艾尔沉默了片刻:“什么?”
“去找一个人。”冉斯登迟疑着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奥涅尔……是一名退休教师。”
……
整个星际叫做奥涅尔的人何止千百万,但是如果一旦加上后面那句限定后,一个人的影子最先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从冉斯登家中出来后,艾尔就一直陷入了沉思当中。
先抛开最后被指向的奥涅尔不谈,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莉莉安绝对不会放下外公不管,而帝国内对郑杨的事情也一贯敏感,里外太多双眼睛盯着监狱塔的最底层,尽管经过这么多年也都一样——这就决定了,一旦郑杨有任何异状,那么无论出于哪派人士之手,其结果一定是遮掩不住的。现在既然没有动静,那就证明莉莉安当时成功阻止了赛德。
——虽然总觉得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不过一时间艾尔也苦无头绪。相比无计可施的地方钻牛角尖,倒不如先从诺里给出的线索着手,继续查下去。
“奥涅尔。”他喃喃道。
这个藏在时间的瘢痕之中,以至于现在显得有几分褪色的名字重新出现,让艾尔和李登殊都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实际上艾尔对他的印象实在稀薄的有些可怜,因为比起那些由帝国和联盟特聘来的各种履历出众、风格明显的教师来说,夹在中间负责中文史课的奥涅尔实在显得过分平庸,当年在中盟军校里再普通不过。
而且当年他的课大部分都被艾尔翘掉去进行机甲实训了……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也是导致艾尔对他没印象的主要原因。不过他不记得也没什么,有人会记得。
虽然他当时大半时候都翘过,但小半时候留在教室的时候,也总记得那个黑发的亚裔少年给他留下的笔直的背影。那时候虽然他没有过多显露,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盯着那个饱满优越的后脑勺看上许久,后面甚至有了他只喜欢黑头发和黑眼睛类型的传言。
当然艾尔的喜好其实远比传言来得专一,不过在那则早被人遗忘的传言已经坐实的现在,艾尔当即拉住了旁边那位当年在军校没有翘过课的优等生:“你对奥涅尔的事情,还记得有多少?”
“男性Beta,为人谦和。”李登殊思考过后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你总翘他的课。”
艾尔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李登殊垂下眼睛道:“其他的我不记得了。”
“当年他的课可是一节你都没缺过!”
“我从来没缺过任何课,”李登殊道:“当时我考进中盟军校,能在那里学下去的条件就是排名维持在前30%和全勤不能缺课。”
这倒是真的,不管中盟军校内竞争有多么激烈,联盟和帝国人员的名次争夺有多刀光剑影,李登殊每次考试的排名永远稳稳卡在300名从没变过。但对比起他每日从早到晚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书的样子,这个结果实在是得不偿失了些。那时候李登殊说话还有些慢吞吞的磕绊、再加上后来格林对他开始没事找事的挤兑,很长一段时间帝国联盟内部都在议论,就是公选课靠窗第三排里侧那个亚裔男孩子,是个温吞懦弱的漂亮蠢货。
如果不是经过早先银杏树下第一次会面,更先看到他隐忍和孤傲的话,艾尔自己也很难说能不流俗地提前所有人把李登殊这颗珍珠从沙堆里挑出来。不过还好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他还是一眼就把李登殊从人堆里挑了出来,从此回回都有意无意多看他一眼。
他真是幸运。
艾尔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李登殊几不可察地一笑,而后把他朝自己拉得更靠近了一下。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李登殊轻声道:“那时候我根本……上课多半时候都是在发呆。”
无意再在过去上停留太久,李登殊道:“不过,虽然我对奥涅尔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艾尔问:“什么?”
“他虽然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但是现在还留在中盟军校里。”
“自从当年出事之后他就没有执教了,”李登殊淡淡道:“学校给他特批了住所,让他在中盟军校里养老。”
李登殊看了艾尔一眼,出于顾虑,他没把冉斯登留在中盟军校的最大因由说出口。那位中文史老师在乱战之后收集了可以说所有的创伤遗迹,没有回来的人的所有都被他收藏留存起来,静等着或许有一天能被奇迹般地唤醒。
“艾尔,你还记得留在中盟军校陈列柜里你那把刀吗?”李登殊换了个方法暗示道:“那把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大概率就是在他手里。”
想起自己那把刀时,艾尔神情少有的低迷了一瞬。但片刻后他又恢复如常,叹气道:“那把刀——”
刚把旧事掀起一个开头,他们两人就听到远处一声沉闷的响。艾尔脚下一个趔趄,被李登殊及时拉住稳在怀里。顶上的路灯在那瞬间爆闪了一下,脚下地面更是感觉到了一下猛烈的晃动。路边的灯熄灭一盏之后,其余的也都紧跟着灭了下去。淹没在黑暗中的街道两侧探出人们一张张有些惊恐的脸。他们从房屋中跑出来,面有惊惶地彼此探问着消息。
那阵私语声越来越大,化作耳畔的嗡鸣声,而后那声音近乎锐直,化作尖利的蜂鸣。
在人们忽然倒抽冷气的惊呼中,艾尔心有所感地朝他们离开的那个方向看去。黑暗的天空中只有那一处被灼的亮如白昼,火舌吞吐着天空,把那栋不久前容身他们的房屋撕裂为灰烬。
站在原地的两人表情全然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滚浓黑烟飘来的方向。下一秒艾尔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样,发了狠地穿过逐渐聚拢人群朝前冲去。而李登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这会儿巡查还没有抵达,在现场的也只有附近的民众。他越朝着那边跑去,哭声和嘶喊声就越发的大。艾尔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在,但随着越发靠近冉斯登的家,那股侥幸就被一点不剩地熄灭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升温沸腾——与周围奔逃的人对比,只有他一个人在其中逆行。等到跑过最后一个转弯,直面那栋夹在中间被烧到垮毁的房子时,他终于遏制不住地腿下一软跌跪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密呛人的烟雾,连带着那股难言的烧焦后的味道,艾尔呛咳不住,到最后趴在地上干呕出声。
汹涌的火势让周围都开始升温,艾尔跪倒在地上虚无地想捉住些什么,但往前撑起一点,却又听见什么细微的声响——似乎高处有人朝他扔了什么东西,骨碌碌朝他滚落过来。
艾尔有点恍惚地看着那个滚落下来的小型留音机,脑袋开始迟滞间,他极为麻木地摸索了过去,抬手摁下了按钮。
在那瞬间,炸弹倒计时一般催命的滴滴声登时贯响在夜空之中,从留音机中点燃的恐惧让周围的人尖叫过后开始瞬间加速逃开。而穿越人群追来的李登殊却在察觉到的瞬间目眦欲裂。他嘶声喊了艾尔的名字,之后竭尽全力冲了过来,只来得及在那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抢过那来历不明的该死东西,甩开后抱着艾尔一个翻滚尽可能躲远些,死死将艾尔保护在身下。
割人神经的倒计时声化作临刑时的蜂鸣,艾尔感觉到箍抱着自己的李登殊浑身上下紧绷如一块钢铁。他在死亡的讯音中被捆死在所爱之人的枷锁之下,而等到那催命般的倒计时音结束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火舌哔剥声依然在继续,仰躺在地面上的艾尔声音都干哑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李登殊的背道:“登殊……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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