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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永远都无法舍弃的存在。
但即便清楚到想明白这些,潘西也忍不住去回想起很早之前那个傍晚,第七星风沙卷天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他们得罪了尚归属于托兰芬的尼德霍格,在崩落星系里四处东躲西藏。他们为躲开追踪误闯进了沙丘群,整整两天的时间里,全靠艾尔背着已经说不成话的言泽在前面走,他则拉着路边翻卷出的竹席拖着被打断了腿的傅荣淮。
那是他这辈子想过最多次“不然就这么放弃了吧”的时候,如果不是艾尔在的话,他或许就真的会那么歪倒在沙地当中,成为饱经风沙腐蚀的一具白骨。
“撑住了……你们。”风声啸烈中他还是能听见艾尔在前面说着。
那时候他真的半点力气都快没有了,完全憋着最后一口气,才能跟着艾尔继续往前。他们几天没吃一点东西,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那个关头有多要命自己最清楚不过,然而艾尔背着言泽走在前面,还是一遍一遍跟他们说着话:
“托兰芬多行不义,他带着尼德霍格那群混蛋撑不了多久的,”艾尔的声音涩哑:“只要之后再有一次机会,我们一定能解决掉他,为……报仇。”
傅荣淮躺在竹席上双眸紧闭,嘴唇白得像要死了一样。潘西回头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同艾尔道:“艾尔,你不要说话啦!”
万一他倒下了,自己一定走不出去,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沙丘堆里。他都不知道艾尔哪来的力气,即便背着言泽一刻不放走了这么久,也依然能跟他们说成句的话。
“潘西、傅荣淮,”但艾尔没有听他所谓保留体力的话,小王子背着言泽一脚一个沙坑地走过去,风沙瞬息将他的脚印湮灭:“还有我们言泽……我又没有跟你们说过我的家乡啊。”
潘西顿了顿道:“没有!”
那是第一次,艾尔跟他们提起自己的过去。没有提及经历动乱中的所有痛苦,艾尔只是告诉他们关于外面的一切。
“我家乡的天空,抬眼望去,可以看到很高很远的地方,”艾尔道:“极为阔远,晴天还会有很多云。”
“王城的中心有一座白塔,白塔外的草坪上有很多不知名的花,中庭还有一座蔷薇园……我的妹妹很喜欢花,在花厅里还有她用纸笺串成的长帘……”
他孜孜不倦地说着,从蓝天白云到山川湖海,外面世界的美丽被他描绘的尽致淋漓,而在那时候的潘西心里却只是有一团隐隐的、呼之欲出的光雾,但却又丝毫找不到溢出的方向。他被调动着加紧了步伐,跟在艾尔身边问道:
“艾尔,蔷薇是什么样的?”
“艾尔,喷泉又是什么?外面有那么多水吗?”
“艾尔……”
“艾尔……”
他们说了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他们找到一处躲避风沙废墟藏起来的时候,潘西还在想着那一切。最终在艾尔把傅荣淮和言泽安顿好的时候,潘西捧着那些他想象不出的美好一切,开始放声大哭:
“艾尔……艾尔,”潘西抓着他的衣角哭着道:“我从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我想象不出、我根本想象不出!”
那股空洞却又切实的悲切瞬间把他掩埋了,他的家乡淬满泥尘,没有蓝天白云鲜花碧树,人们的生活也被风沙磨蚀,苟且而残缺地过完一生。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最后才发现,艾尔一直在旁边,默默的摸着他的头。
“不要哭了,潘西。我答应你。”
帝国的小王子坐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们当时所共有的那块灰沉的天空:“我们一定会改变这一切。崩落星系也会有湛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还有干净的水……这一切都是会被改变的。”
“我向你保证。”
潘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被泪糊了眼,只能埋在艾尔肩头重新放声大哭。而那时候一心求死的傅荣淮也最终睁开了眼睛,他怔怔看着昏暗的天空,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两滴下来。
“安斯艾尔,”自从失去自己的所有亲人之后,那些天里他头一次开口说了话:“我相信你,我跟你走。”
……
往事如尘沙,却偏偏每一丝都在他心底纤毫毕现。潘西努力撑直身子看着对面的尤萨里,一字一顿道:“我还是那句话。”
他的声音哑了很多:“我不会答应你的。”
尤萨里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再想一想。”
见两人中间气氛缓和,言泽才在潘西的示意之下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利器。尤萨里瞥了眼改锥尖头渗落的血,最后掩着脖子走了出去。
随着关门的声响传遍整个房间,潘西绷紧的那口气陡然松懈了下去。他将脸埋在双手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言泽大概走到了他身边,正轻轻地、像那时候的艾尔一样摸着自己的头。
可是、可是啊,艾尔。
潘西绷住喉咙间那一丝呜咽,却又忍不住想到。
你所说的那个未来,是真的存在的吗?
第103章 荒芜
就在距离处于凄惶无助中的潘西数以百万记光年外, 艾尔正面对着通讯对面的一片寂静。
李登殊就在他身边,可艾尔却本能地不想去正视他的目光。光阴在静默中流泻,片刻后艾尔避开了格林的问话:“傅荣淮现在怎么样?……他现在在哪里?”
对问题的避而不答本身就说明了一种问题, 而格林和李登殊明显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格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应声道:“他被缇娜带回了联盟,但……目前拟定的并不是要走星际通缉犯的缉拿手续,元帅似乎和帝国方达成了共识, 他们想送傅荣淮上星际法庭。”
艾尔神色未变, 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听到格林道:
“至于傅荣淮,他……状况不太好。”
“我没有亲眼见到他人,不过据说抓捕执行时, 他因为意图胁持弗兰,被缇娜当胸打中了一枪。那一枪虽然没有触及心脏,但后期的出血量也非常危险。但总归现在命应该是保下了。”
艾尔又“嗯”了一声。
“其余的事情, 我就不能再告诉你了。”格林抽动了几下鼻息:“不过……安斯艾尔,看在登殊的面子上, 我可以在不违反规则的范围内帮你照顾一下他。”
“……感激不尽,”起初开口的时候没能发出声音,艾尔缓了一下才把话说出了口:“格林上将。”
或许只有点名身份才能表现出立场有别之下艾尔真实的感谢。那之后格林没再说些其他的什么,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屋内的气氛反差至冰点, 艾尔坐在李登殊边上,却感觉到后心一阵发冷。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此次会谈联盟和帝国都会提前许久到来了,因为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去解决长明星系近年来愈发膨胀起来的心腹大患。银基成为了联盟针对崩落星系的借口, 而帝国方赛德早从那莫名其妙的幽灵舰事件开始就对崩落星系虎视眈眈——他必然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不过, 艾尔现在还没有想清楚,究竟银基的灾祸发自崩落星系真的是联盟的借口吗?
在联盟动乱之时, 革命所的实际掌权人,身为哥哥的尤萨里一直都没有出面,而弟弟则借用查尔斯的名目和法政院一系交往颇多。甚至革命所的参与还深入到了后期军火提供、造假灵鹫之上,这么看来,如果说银基发源自革命所的话,那这一切也都不奇怪。
艾尔禁不住咬紧了牙关。
可如果这样的话,或许有些事情他们一早就做错了。任凭他们怎么将罪过反将一军地推给革命所,这个结果都必将正中联盟和帝国两方下怀。因为不管是尼德霍格还是革命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由来——崩落星系。
那时候他们以为的急中生智,到此时看却似乎是作茧自缚。因为不管怎样,联盟和帝国双方都不会仅仅落眼于尼德霍格或者革命所……他们早在一开始就瞄准了崩落星系。
崩落星系……
他以为自己……至少崩落星系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去慢慢地改变当下地局面,采用最不激烈的方式改变崩落星系的现状。但此刻看来他错了,即便他们想再怎么争取,帝国和联盟都不会轻易地放过这个心腹大患。
而且这一天远比他想象得,来的早太多了。这让艾尔猝不及防,他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向李登殊抽丝剥茧说明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迫且无奈,就像在两人心上直白地豁出一刀一样。
但是他总要去面对……总要去经历,总要去割裂这一次。
既然如此,至少在所有的争端和相向之前,他想对身边的人,留下自己所有的坦诚。
“李登殊。”
艾尔轻声道。
就像格林意识到了问题一样,李登殊想到的只会比他更多。但是对方由始至终都不发一言,没有多给自己制造丝毫的压力,就这么安静地陪在自己的身边。
艾尔看着他,只觉得片刻前还触手可及的幸福突然间变得那么遥远。他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嘴唇,挑起了一个话头引入自己想说的所有:
“你还记得言泽吗?”艾尔道。
没等他回答,艾尔自顾自道:“言泽是我刚去崩落星系时捡到的孩子,他在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分化,生理和心理发育都很不成熟。最开始崩落星系的起降场附近有一个废物投放点……崩落星系人俗称它叫做‘垃圾山’,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他。我分给他一个面包,于是他就开始一刻不停地跟在我背后。”
“他说话很迟钝,对人的情绪也不够灵敏。”艾尔轻声道:“在崩落星系的最初那几年,他唯一能清楚喊出的,就只有我的名字。”
仿佛应和般的,听到这里的李登殊低声跟了句:“艾尔。”
听到他的声音,艾尔僵了一下,而后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眼神中有哀婉、怜爱和不舍,但又带了点决绝。
“是的,”艾尔看着他道:“就因为这样,所以我们给他起了名字。”
“言泽。”
艾尔原本有些紊乱的呼吸随着叙述到此开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一定猜到了吧……”艾尔道:“我就是路泽。”
“帝国的王储安斯艾尔,和崩落星系中尼德霍格的首领路泽。”艾尔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道:“这两者中间有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想讲给你听。”
*
即便时隔六年之久,艾尔也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天。从他被带回、登上审判庭接受审判开始,他就沉入进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直到监狱的隔窗透下一缕刺目而荒芜的光。
那道近乎让他失明的光的尽头,一个声音叫到了他的名字。于是他带着镣铐穿越长长的回廊,在登入甬道后他在全长明星系民众面前被宣布了罪名,驱逐往那个人人为之色变的流放地。
在抵达崩落星系后的第一个感受,就是无边无际、粗粝而荒暴的风。
沙石刮得他眼睛发痛,他们着落的起降场落在一个拱起的高坡之上,斜边直陡而下,四周松动的沙土中包嵌着许多外来的废弃品。而盘踞在高坡四周的,还有很多像人的影子,他们身形佝偻而单薄,听到声音时扬起枯黄黑沉的脸,空洞失焦的眼神仰着天空一瞥,而后又回归到他们手下废物的拆解之中。
身边的守备似乎说了什么,艾尔根本没有去听。他嘴角的弧度冷硬而淡漠,这些天两瓣嘴唇仿佛被什么粘连在一起,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他们将装有少量食物和水的背包放在艾尔脚边,而后收舱折返,逃离开这个已经布满死气的世界。
而艾尔的心远比眼前的一切都更为荒芜。
他在那呆立了很久很久,最后忍耐住了就这么从山顶一头栽倒再也不睁开眼睛的冲动,转而慢慢从避风的背坡上爬下去。四周那些冰冷的目光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转移,如同附骨之疽。在那之中只有个瘦骨伶仃的孩子从废弃物中仰头定定看着他,没什么恶意和情绪的一双眼睛亮的吓人。艾尔没有正面对上那双眼睛,而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拿出了背包里的水和面包分给他,而后揉了揉他已经近乎结锈的发顶。
于是那个孩子开始跟着他。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过得实在浑浑噩噩,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只能噩梦般的一切,生命全然只剩下苟活二字。但好在后面还有个东躲西藏的影子缀在他身后,他夜晚找地方露宿,第二天总会在旁边发现一些零碎的玩意儿。有时候是豁口的碗盛出的一点清水,有时候是拿布粗裹了的番薯,遇上风沙天还会偷偷塞给他一些破破烂烂的小毯子。
原本艾尔以为他是为了食物而来,后来发觉不是后便想招呼他过来,无奈这孩子似乎总害怕被他发现一样,每次他一靠近就躲得老远。直到后来他虚晃一枪把那小家伙抓了个正着,两人才自那之后打了第二次照面。
那孩子赤着两条胳膊,上身的背心灰土并沾,肥大的裤子下藏着一双赤脚。他有些惶惑地看着手里那颗小番薯,见艾尔过来往后缩了缩,转念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他,便冲他抬开一个笑来。
“诶——”他冲艾尔捧起那小小的番薯:“啊……啊!”
艾尔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然而那个孩子依然固执地想把自己找来的战利品给他——崩落星系在矿区无节制开采和黑洞的影响下到处掩埋着灰尘,脏污之下甚至连点绿色也难以望见,一眼看过去四处都是被弃置的曾住地。艾尔自己也在这里找过很久,这些吃的有多难找他再清楚不过。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到那双眼睛显得有些过分突兀的孩子,慢慢半蹲下来。
他拿下了孩子手中的小块番薯,顺带拉住了转脸就想逃走的他。艾尔捋开他杂乱的头发,正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孩子抿嘴不语,片刻后抗议一样地摇着头:“啊、啊!……啊!”
“好的,我明白了。”艾尔冲他笑了笑,轻声道:“我叫艾尔,谢谢你这些天给我的东西。如果可以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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