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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突然间就全神贯注起来,他抬手虚虚触及艾尔的笑,片刻后憋红了脸,艰难道:“啊、额。”
“艾尔。”
他抿了抿唇,皱着眉继续道:“啊、儿!”
艾尔看着他,最终笑着揉了下他的发顶,又一次温声重复道:“艾尔。”
……
那是他在崩落星系第一次感受到与温暖有关的词汇。夜晚他和那个孩子开始一起蜷缩在篝火下一同安睡,然而更多时候艾尔是木呆呆地看着灰蒙天空中依稀可见的那轮月亮。
他们像两个漫无目的的流浪者,日复一日地漂泊向四方——
直到有一天,他们闯入了崩落星系的禁忌,贫民窟。
那个晚上,乍一眼看到四下有些幽莹的光时,艾尔还以为是狼。直到后来那些身形佝偻的东西攀爬着出现在火光之下,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些什么怪物。这些“人”由于长期捕猎,语言体系退化,而行为也渐趋向野兽发展。艾尔把那个孩子挡在身后,在混杂呛鼻的信息素中捂住了自己的腺体。
那种野化后充满蛮荒气味的信息素让他眼前不住发昏,更是感觉到一些异乎寻常的威胁。他极力地防护着自己——直到一拥而上的怪物们试图撕咬掉他的血肉之时,艾尔才意识到这种异乎寻常来源于何处。
他在此处,已经不是被作为一个人来看待了,而是作为一种食物。
“我一直以为,从被流放的那一刻起,什么都对我不重要了。我甚至暗地期待过自己哪天竭力倒在沙堆之中,年岁推移后被风化成一堆白骨——等到很多年后,有人掀出我的骨头,不会知道我所有的过往,只是知道曾有个人那样碌碌无为的生,又渺然无望地死。”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了,但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我拔出了我身上的那把匕首,用尽我最后的力气去抵抗。我看着匕首上沾满猩红的血,我才明白,我远比我想象的更渴望活下去。”
那场恶战的最后,他带着那个孩子滚落到沙丘之中,在寒冷中感受体温流逝的同时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掩埋。而在感官消弭的尽头之际,有人踩着松软的沙堆走了过来。
眼前垂下一个虚无的黑影,来人正弯腰打量着他。拿着的手杖在隐现的月光下折出一道明光,恰好照亮了他那顶毛边的帽子,和下面有些晶亮的眼睛。
他不伦不类地冲艾尔行了一个弯腰礼,而后自我介绍道:“你好,我的名字是潘西·瓦林。”
艾尔的手指在地上细微地弯动了两下。
来人迅速蹲下,冲他伸出手后,笑吟吟道:“想要我救你,就抓住我的手。”
第104章 鱼缸
潘西的出现, 让艾尔对整个崩落星系焕然有了一种新知。
这个奇怪的人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这种兴趣泰半时候都反映在他对待自己那种过分洋溢的热情之中。原本艾尔对他很是防备,毕竟这个看上去打扮都要比旁人齐整一圈的人, 似乎是崩落商会会长的亲孙子——而对他的那种好也大半带着目的性。
不过时间久了艾尔便明白过来,其实潘西只是从不懂遮掩,在崩落星系长大的他和外界全然不同,那些人向来会掩饰自己, 把所求所思都藏得滴水不漏。而潘西则比他们都坦然的多, 所思所想都不加掩饰地表露在情绪之中。
他对艾尔太过好奇。
不过一开始艾尔对他其实隐约有些抗拒,崩落星系作为在长明星系中饱受诟病的所在,让艾尔对此时此地的所有人都充满了一种戒备。但潘西给他和那个小孩安排住所后还一天三顿的积极趴窗户来找他,怎样也让艾尔对他狠厉不了声色。艾尔自那以后开始在商会外围打下手, 而不久后帝国王子安斯艾尔被流放的消息也传至崩落星系……了解了他的身份之后,潘西看着他的眼神更充满一种向往,继续没日没夜地追着问他外面的世界。
艾尔不胜其烦, 尽管说话好声好气但还是极尽敷衍。但潘西却一字一句都奉为圭臬,甚至记下笔记让崩落商会的所有人都去研读, 这更让艾尔怀疑他的目的性所在。直到有一天艾尔禁不住质问出口,潘西才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他没听懂艾尔话中的隐意,而是自己无师自通了什么, 当即一锤手兴奋道:“我知道的,我之前听他们说过,你们那边的人, 总喜欢交换故事。那我把我的故事都讲给你, 你再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好不好?”
面对着那张洋溢满笑容的脸,艾尔实在是无话可说。而潘西则似乎是受到了鼓励一样, 见他无言地转身出门,自己忙不迭拿着手杖跟了过去:“我之前有告诉过你,所以就不从名字开始介绍了,我的爷爷是……”
那天艾尔被拖着什么事都没有做,在沙丘上听了一天潘西的过去。
“于是我爸爸拍掉了他的酒杯,”潘西手舞足蹈道:“对当时酒馆里的所有人道:‘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一定会改变崩落星系!’……然后他就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小孩在旁边趴着,困得打哈欠。艾尔把那孩子捞过来——到这边洗干净之后才看出那孩子是个长相分外清秀的少年——艾尔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睡,自己则懒懒撑在那里看着远方余晖之下微微旋起的风沙,偏头问潘西道:“那你呢?”
口若悬河说了一下午都没能得到回应的潘西一愣:“啊?”
艾尔看着他,微微笑了一笑:“一直在说你家里人的事情,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潘西受宠若惊,极为惊喜地睁圆了眼睛:“你愿意听吗?!那我……”
“挑重点讲,别说的太晚了,”艾尔捋了捋枕在他膝头那孩子的头发,动作间依稀可见他落下斑驳陈伤的后颈腺体:“他要困了。”
那孩子揉了把眼睛,惺忪着呢喃了一声:“艾尔……不困。”
通过这段日子的纠正引导,那孩子已经能极为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还能说出一些简单的词汇。这让艾尔大为欣慰的同时又激发了潘西的斗志,表示下一步的目标是让他能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
“好,不困。”艾尔应声,偏头冲潘西抬了抬下巴。潘西盯了他们一会儿,而后很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不给他起个名字?”
艾尔一哂:“我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名字,他就只会跟我说‘艾尔’。”
“那也不错,”潘西亲热地把屁股跟他挪近了一点:“我们酒馆里的调酒师,祖孙三代都叫阿勒,为了区分我们就叫他们老阿勒、大阿勒、小阿勒。到时候你们就大艾尔和……诶,小……艾尔?”
说到最后潘西已经因为艾尔瞥过来的一样有些讪讪,他搓了搓耳垂道:“好像也不是很好,哈哈、哈哈哈哈……”
……
自那天以后,艾尔对潘西的隔阂逐渐消解。虽然依然没有同潘西说起太多自己过去的事情,但他更为直接地开始在商会事务上辅佐潘西。在老会长几近卸任,继任的潘西则年纪尚轻没什么经验的当口,艾尔暗地里帮扶着他操持崩落商会的一切。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艾尔开始逐渐了解崩落星系的内局,了解那个历来臭名昭著的星盗组织尼德霍格。
创立了他的人选用了黑龙尼德霍格作为组织的图腾,联系到地球纪元间黑龙尼德霍格吞吃世界树的那则童话,很难不让人深入猜想他的居心。多日下来艾尔也看得很明白,潘西并不大想和尼德霍格有太多牵涉,日常一遇到和尼德霍格有关的事便苦着脸去找他或者老会长,不过到最后还是只有他自己硬着头皮上阵。
每次尼德霍格找商会购入什么的时候,潘西都会陷入一种忿忿:
“这是做生意嘛!”他翻着那些尼德霍格拿走东西他们反而要倒贴许多的账簿名录:“这分明是明抢!”
可尼德霍格绝对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潘西只能强忍着恶心继续和他们交易往来,偏偏崩落商会的活动与他们周缠甚密,甚至连避开都做不到。在这之中唯一能让他有些放松的,就只有尼德霍格的交接方是他们的二把手傅荣淮之时。
“那个Alpha,”屋里暖灯熏黄,潘西仰在躺椅上泡脚的时候曾跟艾尔说:“虽然脸臭、嘴毒还看起来死凶,但他从来不会占便宜——是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唉……要是尼德霍格能一直让他来跟我们交易就好了。”
艾尔陪着那小孩在鱼缸旁边捞金鱼:“你是说,傅荣淮?”
闻言潘西腾地坐直身子:“对就是——等等!艾尔!你看好言泽,别让他捞我的金鱼了!!”
艾尔揉了揉言泽的脑袋——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现在改头换面以路泽为名在商会中做事,那小孩子也因此跟着他有了名字。言泽歪着头看了潘西会儿,在他惊恐的怒瞪之中微微一笑,而后手如迅电一般捞起来一条金鱼。潘西驰援不及,只得干嚎一声。艾尔则抬手去拦言泽:“喂——言泽!”
鱼挣扎间溅出的水落在艾尔和言泽脸上,言泽有些开心道:“——金鱼!”
他这句话说得太清晰了,让原本要动手的艾尔和潘西都愣了一下。尽管片刻后那只鱼就因为挣扎过猛掉在桌面上,艾尔和他依然怔怔地看着言泽。
这是第一次,他们没有刻意重复着去教言泽很多次,他就说出的一个词语。
艾尔忍不住揉了把言泽的脑袋,在少年回头的时候抿开一个笑来,而潘西则无声激动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看见桌边快要滑蹦下去的那只肿眼泡金鱼。
“我的金鱼!!!”
*
艾尔来到崩落星系的第二年上,潘西因为实在不堪言泽之扰,把自己的金鱼缸抱到了酒吧里去养。
崩落星系少见这些玩意儿,因此酒吧不管白天夜里都有人围在那缸与旁边听潘西谈天扯地。因而潘西的表现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连尼德霍格带来的烦恼也都少了很多。酒吧的生意越来越好,便有许许多多的人慕名而来。
而其中就有之前那个令他们有些畏惧的尼德霍格二把手,傅荣淮。
对比起托兰芬的阴冷诡诈不同,傅荣淮在做“坏人”的时候也带着点耿直。他第一次臭着脸进来的时候要了杯调和饮料,随后坐在吧台盯着那缸金鱼,让原本在那边侃侃而谈的潘西瞬间安静如鸡,连带着酒吧的客人都避开了很多。傅荣淮坐在那里坏了潘西半下午生意,然后终于像听到了潘西的祈求一样离开了。
不过第二天,他又过来了。
“我讨厌Alpha,”潘西那时候仰在摇椅上被言泽推着前后狂摆:“尤其讨厌大个子脸臭嘴黑的Alpha。”
潘西没彻底接手商会的时候,那个看起来有些伶仃破落的小酒吧可以说是他们所有的收入来源。闻言一直在帮潘西操持商会事宜的艾尔出了声:“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艾尔!感恩!”
……
然而次日过去的时候,两人都感觉到了意外。
傅荣淮今天也依然在老时间进了酒吧,只不过令人诧异的不仅是他这次没像以往那样黑着脸——相反他还是一直在笑着的。
冲着他抱在怀里那个小姑娘。
那个棕头发的小姑娘眉眼中能找到些傅荣淮的影子,身上穿着一件手缝的花裙子,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不过足见制作者的用心。乍一眼看到这么多人,小姑娘把头埋进傅荣淮肩上,片刻后又悄悄抬起一双眼睛打量四周。傅荣淮则很是自得地越过众人的目光朝吧台那边走去。
艾尔和潘西都在同一时刻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起来。
傅荣淮腿一跨坐在吧台鱼缸附近的空位上,尽管周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但是傅荣淮仿佛没有看见一样。他让一直抱紧他脖子的小姑娘踩在他腿上,和声和气道:“囡囡,你看,这是金鱼。”
小姑娘探过头来,很是惊奇地看着那些在水中游弋着的小鱼。她忍不住凑到了吧台附近,扶着桌边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在片刻后抬起眼又回头看了看傅荣淮。傅荣淮微一颌首,像是给她勇气一样,小姑娘扭头有些羞赧地冲潘西开了口。
“你好……”她抿开一点羞涩的笑,而后探头有些拗口地问道:“我可以,碰一碰吗?”
她的小小的手悬在距离鱼缸有些远的地方,怯怯问出声。在后面的傅荣淮没有说话,潘西卡了会,看了眼艾尔后当即大度道:“当然可以!”
他笑嘻嘻地把鱼缸放下一阶,摆在小姑娘面前。她极为惊喜地睁圆了眼睛,小鸡啄米般点过头后,开始凑过去,满是严肃又专注地看着玻璃缸里游弋摆尾的那些金鱼。小姑娘眼中的憧憬和向往折出潋滟的重彩,似乎在瞬间点亮了这个灰败喧嚣的世界。
那份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向往和喜爱在瞬间打动了潘西,他跟着小姑娘趴在鱼缸边上,小声跟小姑娘讲解那些金鱼的名字和性格。酒吧在不久后又恢复了一片喧然,而他们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开了一样,只沉浸在那个小小的鱼缸之中。
直至日暮西沉。
*
客人都走光后,艾尔将酒吧的大门落了锁。
原本站在傅荣淮腿上聚精会神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傅荣淮抬手把小姑娘抱趴在他肩头,而后活络了一下已经酸麻不堪的腿。潘西的满匣子话此刻都不见了踪影,乃至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恐吵醒了睡着的小姑娘。
片刻后傅荣淮活络开腿慢慢站起身来,冲他轻声道:“不用这样,囡囡已经睡熟了。”
潘西犹豫了片刻,还是摆了摆手。艾尔走到他旁边,轻声道:“囡囡?”
傅荣淮摸了把小姑娘有些汗湿的后脑勺,没什么表情地应声道:“嗯。”
片刻后补充:“我女儿。”
原本听说过傅荣淮有个一岁多点的小女儿,但是他们一直以为这是传言。毕竟就潘西来看,这个脸臭Alpha长了一副要孤独终老的相貌——没想到人家不仅娶到了老婆,还有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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