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么容易…好吧其实也没那么难,教育全球化商品化以后,高等教育贬值很厉害,我准备了一星期就过了面试。没上学的时候很羡慕,真的上学了也会觉得枯燥无味,但是好在学业繁重,也能消化掉,可以顺顺利利毕业。还有比这更难的事情我都经历过。”
“如果有机会,我就要去抓住,虽然很有赌徒心态,但是这种冒险往往可以带来意外收获。”
他那个表情稍微有点落寞,虽然很平静,却有种千帆过尽后的复杂意味,闻命扶了下下巴,苦笑道:“不是什么野鸡大学,都是得到了德尔菲诺官方认证的。”
时敬之点点头,笑了笑,似乎鼓励似的回他,挺好的。
闻命转过脸来,看向他。他目光闪动,也似乎被鼓舞了。
“那些宇航员们,跌进时空缝隙之中,被遗落在未知宇宙的各处,如同一枚硬币被抛入海底,无声无觉地、永远航行在黑色的夜晚。”他看向远处,仿佛盯着某个渺远的地方,用那种温和的、谦逊的、客气到虚假的文明腔调说,“这就是你让我猜的,故事里的结局。”
屏幕上出现了西哈诺的脸。
他嘴里出现了一连串的I desire you, i write to you, i write for you. i tear everything i wrote for you or about you. all i can say is, i want, i want, i want you………
镜头慢慢对着他的脸,然后慢慢的拉近,继续拉近,避无可避,时敬之瞄准他,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逐渐放大的脸,他说i want, i want, i want you………
i want you………
i want you………
时敬之按下暂停键,仰头面对屏幕上的脸,仿佛在定睛看他。
半夜时分,开始落下大雪。
德尔菲诺大楼下迎来意外到访的客人,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同色围巾遮住他高窄的双肩。一辆漆黑的舰艇闪着灯突破黑夜,嘎吱停在大楼停车场,灯光闪了闪,陷入昏暗中。雪花慢吞吞在舰艇锃亮的顶端融化,化作湿润的、不只是吞灭光线、还是反射光线的水。这里的光线雾腾腾、黄熏熏,依然燃烧着十八世纪才有的路边角灯,男人竖着伞,走过湿漉漉的、疏忽弥漫着宛若伦敦雾气的街面。
27楼亮起了灯。
紧接着,某种诡异的声响响了起来。
时敬之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见过雪吗?”
“见过,在冬天。”
“那你见过盛夏的雪吗?”
“………”
“………snowglobe.”
是snowglobe.
“………”
他开始走动。他走到沙发中,黑暗中一丝光也看不见,隔音的房间似乎隔绝了整个世界,他开始在这种对话中陷入沉睡。
“为什么我们永远到不了岸?”
“你还记得我们航行了多少年吗?”
伴随着这些,还有一种特别的、属于雪花与海水的、有节奏的律动—
沙沙,沙沙,沙沙,雪似乎大了些,水声似乎大了一些,他分布辨不清那是不是海水,若有似无似乎真实存在过的海水,他仿佛在一艘船里航行,沉入海底,看着头顶漫溢的海水。
他依然可以梦到一间屋子,黑不透风的屋子,脏兮兮的塑料袋和黑色的电视天线搅在一起攀岩在高高竖起的烂尾楼上,他听到推门的嘎吱声、粗暴的炒菜声、女人在大声吆喝、酒瓶子倒地、空气中弥漫着五叶草腥臭燠热的气味……
“………”
“卡次——”
“卡次——”
刺耳的卡顿声不断传来。
“你还记得……记得……”
黑色中,脚下的路那么清晰,他摸着墙壁行走,他可以闭上眼,在沉睡的梦中摸索出整栋迷宫城池的路径。仿佛他真的闭着眼,曾经把高楼城寨中的所有巷道摸排走遍,牢记于脑海中。
他依然在走,不可思议的图景化作地图,指引他。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他没那么热爱音乐,却似乎对这一首尤其敏感。
音乐里是海水,描摹着夜色的灯。
他蜷缩着睡,手指紧紧抓做一团,如同挤压过往记忆,他抓紧,手心是一个圆圆的物体,像是某种玻璃做的球。
是夜色,是海底,他在摇摇晃晃的律动中沉睡,又在沉睡中平稳航行。
少年人依然在窃窃私语般说话,嘈嘈杂杂,急急缓缓——
“你还记得……记得……”
“你还记得……记得……”
是那片黑色,他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黑色,分不清是睡还是醒,如同做一场清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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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
谢谢大家!
其实27楼这里用到了玫瑰之镜哦。
……举行一种每天按时参加的宗教仪式,叫做“会议”这句是我看来的,不是原创。
第81章 Chapter 65下·致敬
此后的日子里,时藏薇和兰先生时不时到访。时敬之的嘴巴里经常会喷洒毒汁,兰先生忍无可忍,便会和他杠起来,最后却又为了时敬之的饭菜而忍辱负重。那段日子里,兰先生干的最多的事便是一边大嚼消食片,一边哎呦哎呦尖叫“我胃不好!我是个吃软饭的!”
在很平常的一天,时敬之给兰先生发去了信息,声称自己将会去苏格兰北部的海岛旅行一段时间。
半个小时后,兰先生赶到时敬之房前,对方房门紧锁,早已人去楼空。
这种生物信息门的磁性门闩一旦被暴力破除,警报声会响彻整个街区。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破门而入,紧接着他身形一顿,转过身,脚步匆匆,赶向航空港。
来自北欧的客服女士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英语确认:“您好,MR.SHEN取消了协议中的套餐3内容,作为监护人,请问您知情吗?”
时敬之在窗帘后,望着兰先生离开的身影,几秒后他打开早已开启飞行模式通讯器,编辑好一段定时发送的短讯。
发送时间恰好是航天器落地的时刻。
与之相类似的还有大量数据合成的旅行日记,AI关键字实时自动回复,甚至是自动合成的视频对话。
时敬之为通讯器充饱电,转身走向客厅。
柜子里放着医疗箱,前阵子刚刚和薇薇安去医院拿了新药。
他的失聪状态起伏不定、时好时坏,前阵子泡营养仓大有裨益,测试仪显示一切已经接近正常数值,但是他总感觉耳朵里充满海水,他是沉入深海的潜水艇。
时敬之整理好药箱,放进柜子里。
他开着音响,还是西哈诺,但是他没有去看,而是绕着楼梯,直上了天台。
不能这样了——
不可以这样了……
时敬之恍恍惚惚地想。
“叮!”
天台上的门发出一声卡锁声,时敬之恍恍惚惚,才想起来前些日子里,门锁的密码被改过。尽管后来他全部修正回来,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天台的门锁却没有换。
他浑身发冷,用力扶着楼梯,感觉脑内轰鸣。
为什么呢?
他想。
为什么……
一股苦涩汹涌而至。
时敬之用力推开门,他看着天台上的吊椅,还有楼下枯败的樱桃树,突然冲到天台的边缘,狠狠撞了过去!
*
兰先生开着舰艇直奔过来,他站在天台的后方与那个少年人对质,开门见山说:“兜兜,你讲,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自己想,有没有必要。”
时敬之见到他很吃惊,抖着嘴唇,眼睁睁地红了眼眶,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故作自然地笑笑说,“你来啦。”
他才只有十四岁,但是脸上竟然有种行将就木的灰白之气。
时敬之的眼睛刚刚复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看到一则新闻播报就移不动眼睛,那个时候怎么叫他,他都不说话。
“兜兜?”
“兜兜?!”
时敬之疯了一样打开全息投影,那座楼太过逼真,他自虐一般,死死盯着全息屏幕显示出的烂尾楼废墟,突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没几天就是入学考核,时敬之半途弃考,回家没多久,又一言不合,引发了剧烈的争吵。
“时敬之!你还有没有良心!”时约礼可能是头一次对着他真正地、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名额有限!你是疯了吗?!时敬之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时敬之白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父亲,他的眼睛有些不健康地泛红泛黄,那是伤口未恢复而又被泪水反复浸泡留下的后遗症。
时约礼气急败坏:“你就这么对待我对你的养育之恩的吗?!”
原来是这样。时敬之脑海空白地想。
原来都只是恩情而已。那些包裹着的、并不纯粹的行为和责任,也都只是一种需要被赎回和采买的沉重的恩情而已。
他哑着嗓子,冷声道:“我对你们而言,都是种负担吧。”
他不声不响,竟然跑到了天台上。
他指指楼下,示意兰先生坐在一楼客厅沙发,去喝一杯手冲的瑰夏。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忘了对方爱喝花茶,还说:“我给你加一包调味蜂蜜好不好?”
他强行笑笑,有点局促地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了。”他说,“我一直在很认真地找办法,但是这种事,需要自己走出去。”
时敬之说,“兰叔叔,我这里有报告,我每次都有按时去。”
他甚至非常明智地找到了学校WHITE WALL的辅导专员。
时敬之以为自己非常信任辅导专员,他把所有状况全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他也许真的撑不住了,压抑太久,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能够信任的人,他会说很久,哪怕语无伦次,他也能一直说下去。
他会非常详细,颠三倒四地描述一件十多年间的小事,会复刻某种父母吵架的场景,他甚至会给自己贴标签,说自己和父母一样,在亲密关系中情绪不稳,大喜大怒,他自己认为,这是不正常的,所有激烈的、频繁的情绪,都不是正常的。
辅导需要按阶段进行。
时敬之在辅导期过后的日子里又要自己扛过去。兰先生每天都陪着他,他一说话兰先生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倾听,但是时敬之有时候依然会感到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膜。
他发呆,兰先生看他发呆,等他自我消化完毕,就和兰先生说,没有事了,你去忙自己的吧,叔叔。
兰先生会陪他给时约礼打电话,时敬之一直在哭,他会和时约礼激烈争吵,吵完睡过去。这种日子反反复复,时敬之睡的越来越多,生活、学业陷入停滞期。
某天晚上吃饭时,兰先生突然说,你其实希望我来找你吧。
时敬之的叉子从盘里滑出去,“铿”得一声。他放下刀子,弯腰去捡,兰先生继续吃饭,不理他,说,这有什么,我还想你去找我呢,多久没见了?我很想你,尤其这几天,特别想你,你个没心没肺的。
兰先生仿似故意说,我又没什么朋友,最好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你要是挂掉了怎么办?我还等你送我入坟墓呢。
他说的是前阵子的某一天,泄露给时敬之自己的秘密,他说等自己了无牵挂,就跑去北欧安乐死。
时敬之被他逗得放松一点,他开玩笑说,兰叔叔,你好奇怪,不过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我又没食言。
兰先生说,是啊,就你全然接受,你以为全然接受很容易吗?我跟别人说这个,都觉得我有病,老古板…烦,不说这个。所以,我肯定要好好待你嘛。
兰先生说,你这个样子我还失落了一段时间呢,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某个人,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分给我的精力,都要被另一种事情瓜分了好吗。
但是他立刻发现,并不是这样,他们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
兰先生有时候觉得这是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平淡,安稳,细水长流。可以用时间来衡量,他们是多年老友。也可以用感情厚度来衡量,他们两个都可以拍着胸脯说,这是我的好朋友。
兰先生说,也许这些道理很高深,很枯燥,很没人情味,说出来刻板无比,哪有撒撒娇来的好呢?它让你远离了你的生活但是人又会在生活里反反复复遇到,很多事根本无法避免,所以人需要一次又一次回答。对着家人,朋友,恋人,一次又一次回答。
时敬之说,我…我感觉我失去爱人的能力了。
他说,兰叔叔,爱一个人,怎样爱一个人,也是要教的。
兰先生说,那我教不了你,我本自私,你又不是忘了,我的目标就是二十九岁大醉一场,冻死在西伯利亚冰原上,或者大美妞的芭蕾舞裙下。
他说,我是不婚主义者,享乐主义者,奉行及时行乐。懂吗?但是并不妨碍我爱你,当然也不妨碍你爱我在我周围,很多人无法认同我的观点,或者接受我的为人处事,在你这里我却过得很自在。
你可以和我没负担,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有负担?
兰先生说,也许,你去跟你在意的人大吵一架就好了?轰轰烈烈,用一种刀山火海自取灭亡式的爱意燃烧自己?你可别憋出病来。
时敬之不赞同地苦笑,生活又不是写剧本,哪里有那么多冲突和大事,关于生死的事都是平凡小事罢了。
时敬之不止一次听到时约礼说,他是不爱这份工作的,只是养家糊口,这个时候开始,时敬之以为他和自己想象中崇高的人物不一样。
时约礼说,我也有理想,我年轻的时候非常有理想,虽然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职人员,但是我当时是有理想的。
我们,你们,要奋斗,要不停奋斗,爸爸说的没错吧?你听进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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