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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政廷于案牍抬头,目光不冷不淡:“之瑜,禁足这几日,你可想清楚了?”
叶文惠低眉垂首:“儿臣被禁足这几日思虑良多,不知父皇所问何事?”
叶政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母妃的事!”
叶文惠吓得以额触地,颤声道:“父皇……儿臣不知母妃所犯何罪!”他低垂头颅,十分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道,“请恕儿臣直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坞原朝野是有诸多庆安国女子,可为何没人提说还有西域十六国、东南七国无数异族之人?”
叶政廷听他此言,倒是有些意外,冷眼看着他:“抬起头来说话。”
“诺!”叶文惠直起身子望着叶政廷,目光透着坚定,“不过是因为母妃居高位,便有别有用心之人想尽办法诬陷!且不闻坞原有多少异族之人,难道他们尽数有颠覆大盛的野心吗?!”
“就查到朝廷大员家中有安庆国小妾,可是父皇下旨查过他们府中还有多少别国小妾?”叶文惠拱手,将连日来满腹的不满尽数发泄,“父皇,母妃冤枉,儿臣冤枉!”
叶政廷没想到叶文惠竟反将一军,明知他是巧言狡辩,却并不暴怒。起身背手围着他慢慢踱步,重新审视这个聪慧异常的儿子。他皮肤白皙,高鼻深目,与他母妃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上丝毫自己的影子也没有。若非当初娶常氏时,她貌美如仙,自己日日恩宠,叶政廷都要怀疑这儿子是否亲生。
“你母妃冤枉?”叶政廷走下来,盯着叶文惠低垂的头颅,一脚踹在他肩头,顿时将他踹倒,暴怒道,“你母妃残害皇子,构陷皇后,诬陷忠良,派刺客天牢截杀,条条罪状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清辉殿充斥着叶政廷暴怒的声音,叶文惠被他一脚踹得肩膀似碎裂了,疼得捂着肩膀连忙爬起,惊恐万状:“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母后做的这些事。”他抬头看着叶政廷,满眼惶恐,“儿臣真的不知道!父皇恕罪!”说着跪地“砰砰”叩首,头在坚硬的地板上磕得响,很快就把额头磕破了,鲜红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滑。
叶政廷冷眼看着他,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知情,那朕便给你个机会。你母妃有一个陪嫁丫鬟,彭青云,你听说过吗?”叶政廷不打算绕弯子了,直接提到这个人,他要看叶文惠作何反应。这么近的距离,叶文惠稍有犹豫或者持疑,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叶文惠瑟瑟发抖,却毫不迟疑地回道:“儿臣知晓。”
“很好。你愿意姓叶还是姓常,就看你自己了。”叶政廷盯着他后颈,眼中杀气益盛。
叶政廷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他娶常氏是为与庆安国的邦交,这些年对她极尽荣宠,却也处处防备。
叶文惠知道叶政廷起了杀心,更知道大盛叶家才是他的立根之所。常氏虽然经常在他们面前说庆安国皇帝舅舅如何宠爱他们,可若真被遣返回庆安国,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好过。何况常如松也有那么多儿子,个个如狼似虎,回庆安国才是死路一条。
叶文惠想得非常透彻,一听叶政廷如此说,当即磕头如捣蒜,哭得涕泪横流大表忠心:“父皇何出此言,难道父皇不要儿臣了吗?儿臣生为叶家人,死为叶家魂。父皇若要将儿臣逐出叶家,不如赐儿臣鸩酒一杯,儿臣就在这殿中喝下,死在父皇身边,也了无遗憾了。”
叶政廷可不会被他巧言打动,看着他后脑冷笑道:“很好,如你所愿。”转头对左忠勇道,“来,赐嘉郡王鸩酒一杯!”
“诺!”左忠勇应声,转头去后殿准备。
叶文惠没想到叶政廷当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如遭重击,一下瘫倒在地,满脸涕泪,吓得痴傻了。
叶政廷看着他惊吓过度的样子,丝毫怜悯也没有,寒声道:“你母妃条条罪状分明,再无辩驳可能。下场要么是赐死,要么遣返回庆安国。既然你死也要跟着朕,朕念你一片孝心,便如你所愿。”
说着示意端着鸩酒候在一旁的左忠勇:“赐酒。”
左忠勇径直将酒端到一脸惊恐的叶文惠面前,轻声道:“殿下,请。”
古铜色的酒杯递到叶文惠面前,里面盛着清凉的酒水,闻之喷香,可叶文惠却如见鬼煞般一个劲往后缩,眼里蕴着深深的惊恐。
“怎么,不愿意喝?”叶政廷看着他,“跟你母后姓常,便也不需饮这酒,你好好想想。”
“不!”叶文惠猛地看着叶政廷,双眼含泪,嗫嚅着道,“儿臣死也姓叶!”说着心一横,端起酒杯毫不犹豫仰头便饮。
酒水顺着喉咙吞到腹中,他却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手中酒杯“当啷”掉地,人也随即瘫倒在地,绝望地望着清辉殿话里的屋顶,眼角慢慢溢出泪来,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叶政廷见他饮下酒,那能杀人的眼神才收回来,转头给左忠勇使了个眼色,抬腿便走。
叶文惠躺在冰冷的地面,眼泪止不住地流,什么也不想了,一了百了。左忠勇待叶政廷走了,才凑上前轻声道:“恭喜殿下,您过关了。”
“过关了?!”叶文惠猛地坐起,下意识摸着自己胸膛: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满脸是泪,又是哭又是笑,绝处逢生的喜悦充斥着大脑,抱着头“呜呜”就哭了。天知道,方才他真以为叶政廷要杀他,饮下鸩酒的那一刻,心就已经死了,此刻又活过来了!
左忠勇面带微笑轻声道:“殿下,您回去吧。”
回去了,能回去了。叶文惠慢慢起身,擦干净眼泪抬头四望,心里这才一阵阵后怕,心中那股执念愈加强烈:这诺大的清辉殿,我早晚一日要毁了它!
回到嘉郡王府,叶文惠发现王府四周的皇家御卫军居然都撤走了。他知道自己暂时蒙混过关了,要想绝地翻身,只怕还要再向叶政廷下猛药,纳个投名状。
叶文惠背着手在屋中转来转去,半晌命小厮:“你去把乔沛之请来。”
“诺。”小厮低头出去。
不到半日,流水山庄装乔沛之伪装成嘉郡王府下人,跟着小厮进来,冲叶文惠行礼:“殿下。”
叶文惠转身,看着乔沛之,目光如炬:“乔庄主,赵敬之说的事情,本王同意了。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去转告他,春猎日本王要看到他的诚意,否则免谈。”
乔沛之不置可否笑了下:“殿下,娘娘说过,与赵敬之结盟乃万不得已的下策。如今娘娘被禁足,没有她的命令,属下恕难从命。”
叶文惠知道乔沛之一向将常氏看作主人,不会当真为自己所用。也不恼,背手道:“正是母妃授意。”他冷眼看着乔沛之,“母妃虽被禁足,你的人进不去,本王的人进得去。怎么,乔庄主不愿听本王的话,还是不相信本王?”
乔沛之讪笑,低头道:“属下不敢。”
“那就好。”叶文惠道,“去吧,带上山庄和凝香馆的兄弟们,好好配合赵敬之。争取春猎日,给父皇一个大大的惊喜。”
乔沛之不信常氏会这么莽撞,但此刻见不到她人,又不敢驳叶文惠,只得抱拳:“诺。”
叶文惠看着乔沛之离去的背影,眼中杀气益盛,冷笑一声心道:乔庄主,既然你不肯为我所用,那便借你项上人头,为我铺垫亲王之路。
他转头对下人道:“你给神枢营刘统领送一封信,告诉他,西山营向来骑在神枢营头上,本王送他个为陛下建功立业的机会。”
“诺!”下人领了信退了下去。
大盛守卫坞原的京营有三支军队,分别是西山营、神枢营、神机营,除此之外还有由叶政廷直接统领的皇家御卫军。
西山营由二皇子叶仲卿统领,总兵力有二十万人,由骑兵和步兵组成,皆是从地方军队选拔过来的精锐;神枢营由刘达统领,总兵力七万,有战兵营、车兵营、守兵营,战力强劲;神机营士兵装备有火枪、火铳和杀伤力强劲的火绳枪,人数虽只有五千人,战力却是顶级。
叶文惠要向叶政廷纳投名状,自然要保证万无一失。他与叶仲卿不和,西山营排除在外;神机营不会听他的,皇家御卫军更是叶政廷亲自统领。除此之外,坞原最有可能合作的便是神枢营了。
叶文惠见刘达每次都被西山营抢风头,知道他是委屈的,定愿意接受自己这份好意。
回流水山庄路上,乔沛之吩咐官家梁龙:“你留在坞原,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见常贵妃一面。这么多兄弟的性命,这一去可是九死一生,不能马虎。”
“诺。”梁龙应声。
叶文惠站在殿门口望着高远的青天,怅然道:“母妃啊,既然您已经无法翻身,不如再帮儿子一把。儿子站在您肩头才能往上走得更高,若儿子有一天登青天,定给您立祠,世世代代供奉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六晚上发哦~
第79章 湘楠离坞原
这两日天色阴沉,小雨淅沥沥一直没停过。坞原城南十里地外的送别亭,薛家人正在与湘楠郡主告别。
薛宓夫妇、薛凌云、周姨娘都来了,薛文博因伤无法起身便没来。周姨娘哭哭啼啼拉着薛湘楠的手说着惜别的话,并叮嘱她照顾好老王爷。
孙振武满脸讨好的笑,亲密的拉着薛宓的手对薛湘楠保证:“郡主放心,我一定护好宓儿母子和景纯,绝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这书呆子总算被薛湘楠制服,薛湘楠点头道:“如此甚好。振武你记住,家里人才是最重要的。不论何时何地,你先要做好丈夫、好父亲,家庭和睦幸福无后顾之忧,你才能做一个好官,否则一切都是虚妄。”
“是是是。”孙振武擦了擦额头的汗。
薛宓甩开他手,恋恋不舍望着薛湘楠:“长姐,你照顾好父王和你自己,打仗就让那帮臭小子去,你们坐镇中军即可,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好。”薛湘楠宠溺地看着她嘱咐道,“你照顾好孩子,万事不要耍性子。”
“嗯。”薛宓以袖拭泪。
岑丹和岑阳则在另一边告别。岑丹拉着岑阳的衣袖,两句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双眼湿濡,止不住地用衣袖擦泪。岑阳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说不定此行顺利,过个半年就把流番洲收复,我们就回来了。”
“哥,你照顾好自己啊。”岑丹抹着泪望着岑阳,“游夏贼子凶猛,你打不过就跑,别逞能。”
“你小子!”岑阳哭笑不得,“上了战场哪有当逃兵的。”
薛凌云抬头见远处城门口一驾马车正往此处来,看那规格不凡,猜测估计是宫里来的,便道:“姨娘别哭了,估计是太子表兄来了。”
薛湘楠安抚着周姨娘,转头一看,那马车已快到送别亭,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拍了拍周姨娘的手走过去,果然见太子一身常服从马车上下来。他老远就对薛湘楠道:“郡主,孤来迟了。”
太子一向娇奢,薛湘楠没想到他竟会为给自己送行,轻车简从出来,便拱手一礼:“殿下有心了。”
叶伯崇回礼,道:“孤此来,是代父皇和母后为郡主践行。”说着让随从拿出践行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薛湘楠,真诚地道,“父皇让孤替他敬你一杯,庆安国特使快到了,他都没来得及跟你多聊聊流番洲的事。”
薛湘楠道:“流番洲的军务,我会每月在战报里详禀。”
叶伯崇赧颜一笑:“郡主,孤向你和景纯致歉。常氏毒杀十三弟诬陷景纯,本该处死,但现在……唉……”
薛湘楠大方一笑:“无妨。我们受点委屈没什么,国家大事要紧。”随即拍了拍叶伯崇胳膊,示意他不用内疚,“你成长了许多,也消瘦了。”
叶伯崇比薛湘楠大几岁,两人从小一块玩耍,比薛凌云他们几个孩子情谊要深一些。叶伯崇许久没听到这样关切的话了,竟是鼻头一酸,想起这几年在京城的不易,摆摆手道:“不说了,你在流番洲也不容易。此去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替孤向姨父问好。还有,珩亲王若太过分,千万别忍着,一定反击回去!”
薛湘楠差点笑了,最后这句话若是叫皇后听见,不知要气成什么样。这叶伯崇还当真是只长年纪不长脑子。她忍住笑,道:“殿下的话,湘楠记住了。对了,劫杀天牢的刺客若查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冷剑查出刺客的事,叶政廷谁也没告诉。叶伯崇当即道:“你放心,这些贼子一个也休想逃掉。”
“嗯。”薛湘楠点头,道,“还有,殿下帮我给皇后姨母带句话,就说,湘楠这些日子多有得罪,在这里向姨母致歉。待我和父王收复流番洲,湘楠再回来亲自向姨母请罪。”
叶伯崇勉强一笑:“湘楠,一家人就不要说这样生分的话了,母后不会真生你气。”回头看着远处拿着鞭子抽树枝玩的薛凌云大声道,“景纯,父皇说了,你还做孤的贴身护卫。”
薛凌云强颜欢笑,开玩笑道:“多谢陛下,我的命可真是太好了。”
叶伯崇没听出他在说反话,“哈哈”笑着走过去拍他肩膀,见薛凌云一脸丧气,鼓舞道:“别垮着个脸,高高兴兴送你姐走,回头在坞原和孤一道等着他们大胜归来。”
“嗯。”薛凌云鼻子里嗯了声,失落径直写在脸上。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孤就不远送了。湘楠,一切保重。”叶伯崇冲薛湘楠抱拳道。
“太子殿下保重。”薛湘楠上了马,拉着缰绳转头对薛凌云轻声道,“景纯,好好的。”
薛凌云抬头,望着马背上英姿飒爽,但却满身风尘的薛湘楠,红了眼睛,勉强冲她点点头。
薛湘楠看着她从小护着长大的幼弟,也红了眼睛,转过头去不看他,“驾!”一声呵斥,一夹马腹,策马远去。
一行人望着薛湘楠和岑阳远去的背影,两人两骑渐渐消失在苍凉古朴的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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