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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听闻此言,不再发疯追打他,冷静了两分,看着一脸血迹的儿子,苦笑了一声,绝望地后退两步:“本宫算计了一辈子,得意了一辈子,面对百般侮辱苦难都能梗着脖子咽了它,想不到最后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静明湖的风比往日更割人脸。常氏浑身发冷,心头凉得如结了冰,仰头望天,止不住的悲哀:“本宫十几岁,就为了庆安国嫁给你父皇。这几十年,本宫没有一日过得舒心,每一天睁眼不是为了皇上就是为了你们兄弟俩,本宫何曾有一天为自己活过?到头来,却是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
“呵……”她冷笑着倒退了两步,绝望地看着自己身上衣衫,“儿啊,这次你舅父出使大盛,是为娘最后的机会了。可是为娘最后的生机,却被你亲手掐断了。本宫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与袁氏贱人斗了几十年,早就延厌弃了,厌弃了你父皇,厌弃了这样身陷囹圄的日子!我想要回庆安国,做梦都想。”
她蹲下去哭了,哭得涕泪横流,伤心欲绝:“我梦里都梦不到庆安国草原的模样,记忆久远得连那点唯一的念想都模糊了……可是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重回庆安国,我费尽心机才想出这计谋,说动西潘与庆安国结盟,以此给你父皇压力。你父皇对庆安国有所求,说不定我就能回庆安国了……”
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指着叶文惠,咬牙切齿怒道:“可是,本宫所有苦心孤诣的计划,全都被你毁了!本宫回不去了!”
青春年少被兄长和亲送往大盛的草原女孩,在宫里斗了几十年,终其一生,只不过是想再回草原,再过那马背上跳舞、篝火旁欢歌的日子。可一切都晚了。单纯女孩成了心狠手辣的老妇,如花容颜如今形似恶鬼。
惊闻常氏派彭青云回庆安国,居然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躲藏在树后的薛凌云一阵阵心惊胆寒。
只见叶文惠“噗通”冲着常氏跪下,哭道:“母妃你糊涂啊!你嫁给父皇了,又如何能再回庆安国?那不是徒惹人笑话吗?!”
“徒惹笑话?”常氏冷笑,热泪顺着脸颊不断下落,“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为何女子只能被陷在这方寸之地,而男子就可以纵横四海?本宫只是想回庆安国,有错吗?!”
见她状如疯癫又哭又笑,声嘶力竭地咆哮,叶文惠知道谈下去只有越谈越崩,以袖拭泪站起来道:“母妃,即便您的计划成功,我们母子如愿回到庆安国,可您想想,庆安国人会如何看待我们母子?”
常氏一愣,她一心想回庆安国,已经想疯了,却没有想过回去后会面临什么。
只听叶文惠继续道:“舅父是庆安国皇帝,他能令朝堂上下不许议论,可背后谁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他们茶余饭后会如何谈论我们母子?你愿意看着儿臣和七弟过着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吗?”
常氏满脸是泪,瞪大了眼,嗫嚅道:“这……”
“在大盛,儿臣和七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叶文惠顿了下,压低声音道,“说句僭越的话,若是太子和珩亲王没有了,儿臣和七弟便有望入主东宫!可是在庆安国,舅父有那么多皇子虎视眈眈,他能做到对我们兄弟视如己出吗?!”
常氏满眼惊恐,抬头不安地望着叶文惠:“那……那该怎么办?”她方才被自己满心委屈逼疯了,可叶文惠冷静给她分析后,她后背出了一身汗:她谁都可以不要,独独不能失去两个骨肉至亲啊!
叶文惠说得没错,即便兄长再疼爱自己,可是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他的儿子们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孩子?回到庆安国,他们将面临什么日子?可要她舍弃两个孩子独自回去,常氏万万舍不得,自己走后他们兄弟俩会面临怎样的歧视?
叶文惠见她冷静下来,走过来搀扶着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轻声道:“母妃放心,儿臣心里有数。您随儿臣回清辉殿,且看儿臣如何在父皇面前出风头。”
常氏低垂着头,疯狂过后终于冷静了。她有些歉疚地望着儿子,眼里露出依赖神色:“之瑜,母妃做了太多违逆你父皇之事,只怕这皇贵妃的荣宠也就到头了。母妃知道你聪慧,不求你救我,只求你和你七弟不要被母妃连累。你护好你七弟,你们兄弟俩相互扶持,一定要好好活着。”
叶文惠看着常氏,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嘴里却极其孝顺地道:“母妃放心,儿臣拼死也会护着七弟。待儿臣解了大盛这次危机,在父皇面前露了脸,定会寻机会向父皇为母妃求情。”
“唉……”常氏叹了口气,被叶文惠搀扶着慢慢往清辉殿而去。
薛凌云连忙接着树干掩藏行踪,待常氏母子一走,一闪身融入树丛里。
常氏母子先后回到清辉殿,薛凌云也悄无声息落座。刚坐下,便见叶长洲若有似无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否在担心薛凌云。
薛凌云一见他,连忙低头不与他视线接触,低头喝酒。这次他坐得离叶长洲较远,也无法替他换菜了。也好,反正两人正闹别扭,薛凌云也拉不下那个脸去给他换菜。
两人皆以为自己这些细微的动作神情无人注意,却没发现坐在常河山身边的常辰彦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叶长洲,眼露不善的微光。
袁氏身边站着脸颊肿胀的春桃,她低垂着头哭丧着脸。袁氏见常氏回来,皮笑肉不笑道:“妹妹这是怎么了?难道春桃哪里做得不周到,冒犯妹妹了?”
常氏正襟危坐,冷着脸道:“无他,就是不喜欢这丫头,看着惹人生气。”
叶政廷闻言“哈哈”一笑,冲常河山道:“贤弟,你看看你这长姐,可真难伺候,被朕宠坏了。”
常河山并不笑,板着脸道:“我长姐在家便是娇惯着长大,陛下宠着她再正常不过。”
叶政廷想缓和下气氛,失败,只得举杯讪笑道:“贤弟,朕敬你一杯。”
常河山并不起身,坐着举杯应道:“多谢陛下。”随即举杯而饮。
众人见他如此无礼,皆是敢怒不敢言,殿中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
叶政廷呵呵一笑,放下酒杯问道:“贤弟,朕若给庆安国的比西潘多,庆安国皇帝陛下是否考虑拒绝西潘?”
常河山一直在等叶政廷这句话,听闻此言,转头看着他问道:“皇帝陛下能给庆安国什么?”
叶政廷站起身来背手道:“长波草场每年出战马不过千余,还要牧民自己去养。朕也可以每年给庆安国一千战马,径直送到庆安国境内。如何?
常河山看了看常氏,对叶政廷道:“陛下爽快。但我还有个请求。”
“请说。”
常河山站起来,背手走到皇子们面前,一个个审视端详:“庆安国与大盛乃姻亲,我庆安国长公主嫁给大盛皇帝陛下几十年,大盛是否考虑亲上加亲,也嫁一个公主给庆安国太子续弦正妃?”
叶政廷没想到常河山居然提出这样一个条件,看来他为常氏在大盛的安危真是费尽了心机。只要叶政廷女儿嫁到庆安国,叶政廷投鼠忌器,定不敢对常氏怎样。
叶政廷成年的公主有好几个还未择夫婿,能嫁给庆安国太子为妃自然是好。他当即爽快地笑道:“哈哈哈……如此甚好。不知庆安国太子属意哪位公主?”
常河山背手笑道:“这个由陛下定夺就好。”他走到叶长洲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叶长洲被他看得不舒服,觉得这常河山能穿透一山看到自己内心,冲他讪笑了一下,低头饮茶掩饰不自在。
常河山转头对叶政廷道:“陛下,我还有个请求。””
叶政廷笑道:“贤弟请说。”
常河山又仔细审视着叶长洲,对叶政廷道:“临行前,皇兄特意嘱咐,此行一定要邀请一个皇子到庆安国游学,学习了解庆安国风土人情,同时将大盛的技艺传给庆安国子民,互通有无,以促进两国邦交。”
若是真游学,那是互相学习促进两国发展的好事,不论哪个皇子去,都算大功一件。但常河山在此刻提出来,就是威胁大盛,目的很明显,要皇子去做人质。叶政廷当即不悦,脸色一下变了。
袁氏见状,连忙道:“皇儿去游学庆安国,互通有无自是好事一件。不知河山贤弟希望哪个皇子去?”
要做人质,常河山自然巴不得是太子去。可他若提出太子,只怕叶政廷当场翻脸,这和谈也将彻底谈崩;老五老七是自己亲侄,自然不能做人质。剩下的成年皇子,便只剩这叶长洲了。
而常辰彦父子此行的目标之一,便是叶长洲。
他转头对叶政廷抱拳道:“既是游学,庆安国自然希望去一个渊博广识的成年皇子。我看昭郡王殿下一表人才,博古通今,是这次游学的不二人选。”
他要了战马,要了公主和亲,还要叶长洲去做人质,叶政廷尚未开口,薛凌云脸色一下变了,站起来怒道:“不行!”
【作者有话说】
薛狗子终于忍不住了!下一章且看薛狗子如何在众人面前保护小十六。下一章周三晚上发哦!
第85章 凌云护长洲
薛凌云站起来怒斥完,才发现众人都望着自己,叶长洲也转头看着自己,满眼惊诧。
完了!自己和他没和好呢!薛凌云一下慌了:当着满朝文武这样急赤白脸去护他,难免会引人怀疑自己与他的关系。
他连忙咳嗽了声,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贵使过分了吧?要了战马千匹,还要公主和亲。陛下谦逊礼让,贵使却当大盛柔善可欺,真当我大盛无武将吗?!”
叶政廷正愁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出来扮红脸,他如何接着来唱这歌白脸?此刻见薛凌云出来怒斥常河山,满心高兴,脸上却冷,嘴里道:“景纯,不许无礼!”随即笑着对常河山道,“贤弟,游学互通有无本是好事,但据朕所知,此时庆安国皇叔犯上作乱,庆安国皇帝忙于安内,若此时派皇子前去游学,岂不是徒增他的烦恼?”
常河山迅速与常氏交换了下眼神,道:“常慕远那家伙已被逐出常家,不是皇叔了,庆安国也没有内乱。既然陛下承认互通有无是好事,为何不肯让昭郡王去游学?难道是不信我庆安国,怕皇子殿下有所闪失吗?”
叶政廷没说话,薛凌云却抱着胳膊直视常河山:“陛下说的话,贵使听不懂吗?要游学,我随你去,如何?”
他乃煜王世子,代表大盛武将的态度,这样的人去游学,不是给庆安国找了个人质,而是带了个随时会炸的雷回去。常河山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替皇子去游学?”
他以为此言一出,叶政廷会顺着他的话斥责薛凌云。谁知叶政廷却力挺薛凌云,对常河山道:“贤弟此言差矣。景纯乃大盛唯一异姓王世子,朕待他亲如骨肉,还真替皇子去得。”
薛凌云见叶政廷为自己说话,当即傲然看着常河山。
“还有,如果要游学,我倒是觉得嘉郡王、和郡王比谁都合适。”薛凌云道,“他们本就有庆安国血统,代表大盛去庆安国互通有无不是更好?你偏要选昭郡王殿下,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叶文惠此时却一反常态站起来附和薛凌云,笑着对常河山道:“舅父,景纯此话倒是不假。若要派皇子去庆安国游学,我和七弟都最为合适,您看呢?”
常河山气极,没想到叶文惠竟吃里扒外配合薛凌云,气得直看常氏,但常氏却突然变了态度,低垂着头不与他对视。
常河山恼怒万分,不知他们母子方才出去说了什么,常氏态度居然来个大转变。他不能冲叶文惠发火,只得站起来指着薛凌云道:“你一派胡言!”转头对叶政廷拱手,“陛下,这便是你大盛待客之道吗?”
薛凌云白了他一眼,道:“客?到主人家里来知礼识趣的才是客,可贵使到大盛的地界来如此咄咄逼人,要钱要人陛下都给了,你还想要皇子。哼!这是客还是饿狼?”
“你!”常河山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薛凌云。
叶文惠连忙做和事佬,劝道:“舅父莫急,景纯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没恶意的。”笑着过来给他倒酒,“小侄敬您一杯,您消消气。”
常河山气他们母子不配合,反而联合外人攻击自己,白了常氏一眼,冷哼一声不搭理叶文惠。
常氏将头低得更低了,一脸愧色,根本不敢看常河山。
叶政廷见他们狗咬狗内斗起来,薛凌云也将常河山骂得差不多了,心头恶气稍出。这和谈还是不能崩的,他当即道:“好了,景纯你退下,朕自有定夺。”
他站起来看着常河山,天子气势威仪赫赫,居高临下道:“景纯有句话倒是不错,大盛和庆安国向来睦邻友好,若庆安国得了西潘的好处便要背盟弃义,实乃君子不齿,相信庆安国皇帝和河山贤弟不会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同样,为补偿庆安国拒绝西潘结盟带来的损失,朕除了承诺的每年一千战马和送公主和亲之外,再给贤弟黄金百两作为路资,酬谢贤弟如此辛劳来一趟。希望贤弟回庆安国,将大盛的诚意转告庆安国皇帝陛下,朕期待与庆安国亲上加亲。”
常河山面露不悦,还想再与常氏交换眼神,质问她为何不按计划行事,谁知常氏坐在上面连看都不看他,根本不给他沟通的机会。
常河山心里也气:自己万里迢迢来解他们母子危机,谁知常氏母子却临阵倒戈,倒显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他心头思忖:大盛给的东西勉强与长波草场对等,回去也算对常如松有所交代了。至于常氏母子,哼,他们自己不配合,就不能怪自己不管她了。
常河山拱手道:“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我回去便向皇兄转达陛下的诚意。但关于指派皇子去庆安国游学一事,还望陛下多多考虑,皇兄指名邀请十六殿下前去。”他转头看着叶长洲,“庆安国真心实意邀请昭郡王殿下到庆安国游学,定举国上下夹道欢迎。”
叶长洲勉强冲他微微一笑,低头不语。常河山身边的常辰彦仔细打量着叶长洲,一脸志在必得。
叶政廷却道:“此事再议。”
和谈结束,叶政廷连留特使在坞原玩几天的客气话都没说,生怕常河山单独和常氏见面,派叶伯崇高调地将常河山一行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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