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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叶政廷却将叶长洲留下。他走下来看着叶长洲,认真问道:“长洲,你听到庆安国特使的话了。如果庆安国非要你去游学,方能放弃与西潘结盟,你肯么?”
公主都能为了国家安危去和亲,自己不过是去游学,最多受点委屈,若是这都不答应,只怕叶政廷不知会如何看待自己。
叶长洲知道这是试探,连忙跪下道:“父皇,儿臣愿为了大盛去游学。”
叶政廷看着他暗自点头,将他搀扶起来,看着比自己还高一些的儿子,满眼欣慰:“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朕没看走眼,你性子沉稳,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能做大事的。”
这是叶长洲破十三叶恒丰被杀一案后,叶政廷第一次对他的正面肯定。叶长洲心里苦笑,别人都不好拿捏,就自己这没有娘亲最好拿捏。他自然要忍,嘴里谦逊地道:“多谢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能为大盛略尽绵薄之力,儿臣倍感荣耀。”
叶政廷拍拍他肩膀,轻声道:“嗯。你去吧。”
“儿臣告退。”叶长洲跪辞。
出了清辉殿,叶长洲在杨不易的陪伴下走在林荫树下。杨不易听闻方才殿里发生的事,小跑着跟上他,轻声问道:“殿下,您真的要去庆安国游学?”
叶长洲苦笑了一下,无奈道:“此事哪能由得了我做主。父皇叫我去,我就得去。”
杨不易哭丧着脸低声道:“可是小人不希望殿下去,小人听闻庆安国尽是草原,吃的是牛羊肉,殿下如何去得?”
果然是孩子,考虑的都是吃。可是去庆安国,又哪里只是吃不惯的问题,只怕还有性命之虞。可是他不愿说出来让杨不易担心,安慰道:“无妨,这不是还没定吗?不一定就去了。”
薛凌云出了清辉殿故意走得很慢,在叶长洲必经之路的竹林里候着他。此处僻静,没有人会看到自己与他说话。
待叶长洲和杨不易主仆二人走过来,薛凌云慢悠悠从竹林里出来,抱着胳膊侧身站着,径直挡了叶长洲的路。
叶长洲一见他,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寒声道:“世子何故挡我的路?”
薛凌云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仔细看着他的脸,似要将他面容深深印刻进心里,目光哀戚,低声道:“你不要去庆安国。”
他方才殿上百般维护自己,此刻又专门等着叮嘱自己,明明如此关心,为何那晚又那般无情不顾自己哭求挽留?
叶长洲心里一酸,转头不看他:“世子难道忘了,当晚我说过,你踏出那道门槛,便从此绝交,死生不复相见。何故还要管我的事?”
“呵……”薛凌云苦笑了一声,把头别向一边,“是我多事了。但是叶长洲,我告诉你,庆安国去不得。”
叶长洲如何不知去不得,可这事哪由得了他。他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当属那个被和亲的公主。她此时应当还在无忧无虑地陪伴在娘亲身边,尚不知自己就要离乡背井,被送到庆安国和亲,一辈子不能回大盛。
叶长洲无奈叹了口气:“唉……多谢世子爷关心。不过你我既已绝交,我是生是死便不劳你操心。”说完,径直从薛凌云身边擦肩而过,再没看他一眼。
薛凌云也没回头,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叶长洲脚步声远去消失不见,才觉得鼻头发酸。他连忙抬头仰天,转身朝着叶长洲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要去见叶政廷。
清辉殿,叶政廷与袁氏说完话,才宣薛凌云进来。
此时常氏已经被叶政廷派人送回瑶华宫继续囚禁,老五老七回府各自筹备自己的事。薛凌云一进清辉殿,先对叶政廷行礼:“臣薛凌云参见陛下。”
叶政廷知道他会去而复返,道:“景纯你还有何事?”
薛凌云拱手道:“陛下,方才皇贵妃更衣,臣跟出去,发现五殿下和七殿下也跟出去了。他们母子三人在湖边密谈。”
叶政廷知道常氏甩掉春桃定会与两子密谋会面,不动声色问道:“你听到了些什么?”
薛凌云便将跟出去后看到、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叶政廷。
他拱手道:“陛下,臣所言句句是真。那流水山庄梁龙的尸身还在御花园里,陛下可派人去查看。”
叶政廷心中早有猜测,常氏犯下杀头死罪,大盛便立即有求于庆安国,实在太过巧合,却没想到真是那贱人暗中谋划好的。她杀害叶恒丰时早就为自己找好退路,谋划用西潘来威胁大盛,以达到她全身而退回到庆安国的目的。
真是好歹毒、好深沉的算计!
叶政廷勃然大怒,拳头“砰”锤案,咬牙切齿怒骂:“好一个贱妇!”
薛凌云低头道:“陛下,常氏杀害十三殿下、诬陷臣,这些都是大盛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可她里通敌国,意图颠覆大盛,此乃通敌叛国之滔天大罪,天理不容!”
叶政廷眼里要迸出怒火,怒道:“这贱妇算准了朕此时不敢动他们母子!”随即目露杀气,转头对薛凌云道,“景纯你看着,朕定会为你、为丰儿讨回公道。”
薛凌云点头,随即追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叶政廷已暗中派飞花营飞鹰和暗卫冷剑两人乔装打扮去西潘了,此行就是死也要将庆安国特使刺杀在西潘。不过现在事情还未成,叶政廷不欲走露风声,收了怒容拍拍薛凌云肩膀:“此事你无需过问,等着就好。”
薛凌云点头,随即又拱手道:“陛下,若庆安国寸步不让,您真打算将十六殿下送到庆安国去游学吗?”
叶政廷对他今日殿上疾声厉色驳斥常河山的事非常满意,笑着问道:“依你看,此事朕该如何定夺?”
薛凌云低头:“臣不敢僭越。”
“但说无妨。”叶政廷喜欢他身上这股勇猛霸道的冲劲,看着他眼神都多了几丝宽慰。
薛凌云抿了下唇,开口沉声道:“陛下,恕臣大胆,臣愿提枪上马与西潘贼子搏命沙场,都不愿公主和亲皇子游学!”
文死谏,武死战,国家不亡。若是连武将都没了血性,大盛才是真的完了。不论是否同意薛凌云观点,叶政廷都对他大为欣赏,满眼欣慰拍着他肩膀:“景纯,大盛有尔等血性男儿,何其幸甚。”
随即叹了口气,转身看大殿外高远的天空,无奈道:“可惜,朕作为一国之君,要考虑的实在太多,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与你父王恣意畅快。”
薛凌云腹诽道:那是穷兵黩武吧,那时一穷二白光脚不怕穿鞋的,现在都洗脚上岸了,自然有诸多顾忌。
叶政廷又道:“此事要看庆安国的态度,若常如松一定坚持,朕……唉……”
他不能对薛凌云说,自己暂且答应庆安国这些都是缓兵之计,目的就是想麻痹常如松。
薛凌云却不知叶政廷的谋划,他看出叶政廷的为难,拱手道:“陛下,臣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但臣有个请求。”
“说。”
薛凌云看着叶政廷,认真地道:“若陛下真的要派十六殿下去庆安国游学,臣自请陪护左右,护殿下周全。”
叶政廷哪知他们的私情,还道薛凌云如此忠诚于大盛,感动之余,不禁有些为听从皇后将他留在京中为人质感到惭愧,点头应允:“好,朕答应你。”
薛凌云一走,袁氏从后面出来,问道:“陛下,您打算如何处置常氏母子?”
叶政廷知道她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得立即杀了常氏以报羞辱之仇,转头看着她,寒声道:“任你处置。但有一条,在庆安国没回话之前,留她性命。”
袁氏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一福:“诺。”
叶政廷又道:“她的两个孩儿你不许动。”
今日若非老五叶文惠,常河山还不那么好打发。叶政廷并非一定要叶文惠的命不可,若此子够聪明,知道该如何向叶政廷表忠心。
袁氏应道:“陛下放心,之瑜今日殿上字字句句都向着大盛,背后也劝阻常氏收手,臣妾不会动他的。”
“嗯。”叶政廷背后侧身对着她,“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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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山雨欲来时
瑶华宫,原本为册封皇贵妃而搬来的东西又通通搬走了,整个大殿如被水洗过一般,什么物件都没剩下。
经叶文惠提醒,常氏知道自己再无退路,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苍白的日头从琉璃窗照进来,映在她脸上,如死人一般毫无血色。
她双颊红肿,布满掌印,头发乱蓬蓬,东一块西一块的秃斑,皆是被人用手揪掉的。她双手十个指甲都没了,缠着布条,血水渗透出来将布条也染红了。身上华贵的皇贵妃服饰被扒干净了,只剩一身白衣素服。殿中没有一丝活人气,冷得似冰窖。常氏唯一的使唤宫人,也被袁氏撤走了。
叶政廷派守卫将整个瑶华宫封死,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瑶华宫里发生的事,永远也不会传出去。
门口放着一碗冰冷的剩饭,和一盆清水。叶政廷交代,每日只给这一点吃食。常氏知道,叶政廷没有杀自己,是因为现在他还有求于庆安国,一旦危机解除,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常氏不打算挣命了,叶文惠那一番话,彻底浇灭她心里唯一的希望。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儿子们要好好活着。
袁氏刚来羞辱过她,扇耳光、拔指甲,左右不过是些阴司内狱的手段。常氏心如死灰,早已不在乎这皮囊如何被折磨损坏。她想死,但不敢死。
袁氏说过,她胆敢自尽,袁氏会用尽手段折磨她两个儿子,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常氏早先圈在瑶华宫里、准备回来后好好折磨死的那几个侍卫,如今又成了袁氏羞辱凌虐她的工具。
每次折辱完袁氏,侍卫们就会训练有素将她身子洗干净穿上衣衫,回头再亲手撕开,将她当猪狗般侮辱,随意发泄兽欲,沦落到连她最看不起的妓子都不如的地步。
从昨日常河山走后,她被关进来已经被折辱了数十次。待侍卫们疲乏了,她才有片刻喘息之机。
她仰着肿胀的脸努力让阳光照着,似这样,她就能嗅到自由的滋味,与庆安国草原的阳光一样的气味。
“陛下驾到!”殿外响起左忠勇的声音,常氏却充耳不闻,依旧坐着晒太阳。
叶政廷让左忠勇候在门外,只身一人进来,背着手满脸杀气看着常氏:“贱人,你还有心思晒太阳。”
常氏冷笑了声,连眼睛都没睁开:“呵……那陛下告诉臣妾,臣妾该做什么?”
若不是要问她如何与西潘勾结的细节,叶政廷才不会踏足这脏污之地。之前他与常氏大吵一架,心头还念着她陪伴自己多年的情分。如今再看到她,只剩无尽的厌恶,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朕问你,你如何与西潘勾结的?”叶政廷多跟她说一句话都无比恶心,径直寒声问道。
常氏懒懒闭目仰天:“陛下自己去查吧。”
“你以为朕拿你没办法吗?”叶政廷目露杀气,“你的好儿子叶文惠劝阻你不要里通敌国吃里扒外,朕念他有功暂且不动他,但不代表朕会不动叶子洛。”
常氏连忙睁眼,惊恐地望着叶政廷,眼里尽是可怖的红血丝。她“噗通”一下跪地,朝叶政廷一步步跪行,拉着他衣袍下摆可怜巴巴乞求:“陛下,叶子洛也是你的孩儿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罪孽都是臣妾一个人做下的,与他无关啊!”
叶政廷看着她,满眼嫌恶,一脚将她踹倒,语气冰冷:“你也知道他是朕的儿子,那朕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他就得死。你再啰嗦,朕便将他带到你面前亲手杀给你看!”
常氏被他踹倒,满眼恐惧看着他,似在看地狱恶鬼一般,哭道:“陛下,你怎么如此狠毒啊!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
“狠毒?你跟朕提狠毒?”叶政廷怒不可遏,心头对她的恨意全然涌出,被仇恨的怒火烧红了眼,冲过去将常氏当破烂一般抓起又狠狠掷地。“咚”一声,常氏被贯摔得两眼直翻,嘴角溢血。
看着她痛苦地在地上挣扎,叶政廷怒气冲冲指着她骂道:“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狠毒的人吗?心狠手辣,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朕看见你就无比恶心!”
他向来不打女人,可面对手段如此卑劣的常氏,竟气得失去理智,还不解恨又冲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她腹部。顿时听到“砰”一声闷响,常氏像破烂布一般飞出去老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的血顺着脸颊流下。
左忠勇听到声响立即推开门,见常氏倒在地上,血不断从她嘴里涌出,眼看就要没命了。
左忠勇吓得脸煞白,看着怒气冲冲的叶政廷,颤声劝道:“陛……陛下息怒,庆安国的危机尚未解除,她不能死啊!”
是啊,她还不能死。万一常如松要看人,起码还要给她留口气。叶政廷冲上脑子的怒火瞬间下去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意,对左忠勇道:“命太医将她救活,若是救不活,整个太医院一起陪葬!”说完拂袖而去。
“诺!”左忠勇跪地叩首。
叶政廷对老五老七的监控,从重兵把守变成了暗中监视,派了不少乔装的军士混入人群,盯着府内进出的人和事。
是夜,一辆装满恭桶的粪车照例从嘉郡王府后门出去。路遇巡逻守卫盘查,拉车的老仆卑躬屈膝道:“军爷,都是金汁,就不必看了吧?我看各位爷刚用了膳,看了反胃。”
“少废话,掀开!”年轻的军士丝毫不通情。
老仆只得掀开一个个恭桶,士兵忍着恶臭检查完毕,没有异常,捏着鼻子嫌弃地道:“快走快走!”
老仆拉着粪车“吱呀吱呀”走入黑暗,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粪车停下来。老仆掀开中间一个恭桶的盖子,忍着恶臭径直把手伸向里面,搅动了一番,从金汁里捞出一个被防水油纸包裹紧实的小包,一层层展开防水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封信。
那老仆看着那信,眸光微闪,一闪身融入黑夜,身形竟是无比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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