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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政廷低头思忖片刻,终于同意袁氏的意见:“罢了,依你说的去做吧。也该让薛其钢那老家伙回来叙叙旧了。”
薛家军常年驻扎在西南,已在西南经营得似地方军一样了,若要全军回朝是不现实的,即便不打仗了,也要镇守住虎视眈眈的游夏人。
“可命薛其钢回京述职,再派薛湘楠去东南敲打敲打那些反贼,让那些妄图颠覆大盛的‘赵敬之’们不敢轻举妄动。”袁氏道,“两个主帅都不在,平儿才好动手。”
见她算盘打得这样好,叶政廷忍不住笑了。他时常瞧不起后宫女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弯弯心思,没想到女子九曲回肠也能治国。
“陛下笑什么?”袁氏不解地问道,“难道臣妾说得不对?”
“对。”叶政廷收了笑,看着她,“那薛凌云说要护送十六去庆安国游学,皇后怎么看?”
“此子虎狼儿,不可放虎归山。”袁氏眼里闪过一丝冷厉,“一旦他离开坞原,谁能管得了他?他跟长洲去庆安国,还是抛下长洲回西南,岂不是都由着他?他若回了流番洲,薛其钢可就真的毫无顾忌了。”
叶政廷想了下确实是这个理,可自己已经答应薛凌云了,如何好反悔?袁氏见他面露难色,贴心地道:“此事陛下若不好开口,让臣妾去拒绝薛凌云。”
叶政廷抬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勉强笑了下:“有劳皇后。”
叶政廷计划失败的消息明面上并没有散播出来,但总有人闻着味察觉到了。不仅薛凌云和叶长洲知晓,连叶文惠也知晓了。
叶文惠盘算:庆安国与大盛和谈的结果既然已是板上钉钉,大盛注定要每年向庆安国进贡战马,公主和亲和皇子游学也是免不了,那么依叶政廷的性子,如此丧权辱国的条约,他只怕会将所有怒火发泄到罪魁祸首常氏的身上。若常元香挡不住压力真的全盘托出,自己岂不是跟着她万劫不复?
反正已出卖母妃向叶政廷纳了投名状,也如愿加封亲王,不如再进一步。反正母妃难免一死,不如早点死。死之前,叶文惠还要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他早先便求了叶政廷希望去见常氏一面,叶政廷尚未兑现,他此时就要去求叶政廷让他进瑶华宫。
叶政廷心里正烦,没多跟他说什么,便挥手让他去。叶文惠跪谢叶政廷,低头的时候,面露得意的笑。
叶长洲和薛凌云得到行刺失败的消息倒是平静,反正已做好了去游学的准备,左右不过是等叶政廷唤叶长洲去细说此事。
果然,冷剑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叶长洲便被宣进宫。经过多日的休养,他脸上的擦伤好了,但被扎穿的右手还包扎着,跪地叩首:“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
叶政廷看见他总是心有愧疚,之前的功劳丝毫没有犒赏,如今又要派他出去游学。他起身快步走下来亲自将叶长洲扶起,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不必多礼。”
叶长洲顺着他的意思站起来,父子俩面对面对视,一个眼神清澈,一个却满眼愧疚。“儿啊,朕之前问过你愿不愿为大盛去游学,没想到一语成谶。”叶政廷看着他清澈的目光总有些羞愧,干脆转身步履蹒跚往龙椅而去。
叶长洲在他转身的瞬间苦笑了下,低头道:“儿臣当日对父皇说过,儿臣愿意,至今不改。”
叶政廷慢慢走到龙椅前坐下,看着叶长洲的眼神更加愧疚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目光闪烁不与他对视,道:“好,朕信你。朕也承诺你,三年为限,朕定亲自派人去庆安国将你风光接回,回来当天便加封亲王,赐良田万顷,黄金千两,另外从神枢营筛选精锐五千给你做府兵,由你亲自执掌。”
叶仲卿贵为亲王,手握西山营兵权,叶政廷开的这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他,但比叶文惠那空有亲王头衔,却只有黄金百两的赏赐可是好太多了。
郡王规格的府兵为五百,亲王府兵有一千,便是贵为当朝唯一异姓王的煜王,府兵也不过三千,叶政廷却赏赐叶长洲府兵五千外加良田万顷,几乎等同于一个诸侯王。
叶长洲却没有太多欣喜,这些看似丰厚的赏赐,需有命回来才能得到。但他表面功夫还是做足,立即跪地叩首:“儿臣多谢父皇。”
叶政廷承诺了那些,心里总算好受些了,微笑道:“平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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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瓜熟子离离
待叶长洲一走,叶政廷便难受地瘫倒在龙椅上。如今就等着庆安国回信发难,然后自己再全然答应就好。他实在没想到,大盛建国六年,居然因一个异族女子败得这样惨。叶政廷靠着椅背歇息,下了狠心:只要和谈的事尘埃落定,定要将常氏一点点抽筋扒皮,让她受尽各种苦楚再杀她,方能解心头之恨。
叶长洲回府便与薛凌云通了气,筹备着去庆安国的事。
午时,天下着毛毛细雨,叶文惠只身一人趁着雨伞,手拿叶政廷给的通行御令,经过重盘问,终于踏进了封禁已久的瑶华宫。
此时的瑶华宫已经是比冷宫还可怕的地方,附近值守的宫人日日都能听见常氏在里面疯狂哭喊,都在揣测常氏每日受何种刑罚,却没人想到她日日忍受多人奸污。常氏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若非“不能自尽,自尽了会连累儿子”的念头支撑着她,她早已魂归九泉。
因今日叶文惠要来探望,袁氏才顾着他亲王的颜面,好歹没让他亲眼目睹母亲如何受辱。
叶文惠撑着伞推开殿门,只见空荡荡的屋子里四处蒙尘,屋角还结了蜘蛛网,萧条破败如鬼屋。
常氏坐在琉璃窗前痴痴望着窗外雨打残叶,穿着单薄衣衫,头发蓬乱,满脸是伤,原本丰腴的身形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目光散乱,与几个月前光彩照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虽狠心卖母,但见常氏如此凄惨,叶文惠也大受震撼,连忙抛了伞冲归来跪地痛哭:“母妃!”
常氏木木转头看着他,呆滞了片刻,眼里才逐渐有了光,咧嘴一笑,唤道:“之瑜……儿子。”她原本满口洁白的牙也被打掉好几颗,一张嘴笑,犹如死了多日未埋的死尸般可怖。
叶文惠如何能想到她这些日子受的是什么样的折磨,哭道:“母妃再如何也是皇贵妃,怎么可以被如此对待!”
“皇贵妃?”常氏看着自己浑身素服笑了,“我如今连最低贱的贱民都不如,但却顶着皇贵妃的封号,真是莫大讽刺。”
心软也就是一时,叶文惠没忘记常氏今日的下场有自己三分功劳,硬起心肠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望着常氏哽咽道:“母妃,儿子被加封亲王了。”
常氏看着他勉强一笑,依旧坐着一动不动,道:“我知道了,皇后早前来跟我说过。”
叶文惠心里一紧,做贼心虚,怯生生看着常氏:“母妃……都知道些什么?”
常氏干枯的眼睛看着他,眼神空洞,无喜无悲:“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枯瘦的手撑着小案努力站起来,谁知一站起来,下身“哗啦啦”便流出许多血,一下将衣裙和地面都打湿了。
事发突然,常氏和叶文惠都惊了。常氏本就灰白的脸一下子失色,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小案才不至于摔倒,狼狈不堪地岔开腿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叶文惠吓得一下往后倒,惊恐不已往后爬了两步,盯着那滩刺眼的血,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哭道:“母妃,你到底怎么了?!”
常氏也没想到自己一下站起来,竟然小丨产了。日日被多人轮流侮辱,不知怀的是谁人的野种,流了也好。常氏提着衣裙直愣愣地看着身下的血,渐渐冷静下来,扯过衣裙下摆遮住带血的部位,理了理鬓发又缓缓坐下。
儿子还在,不能吓着他。常氏用鞋子抹了下地面的血,声音平静:“我没事,我好得很。”
叶文惠心惊胆战地跪直了,尽量逼自己不去看那滩血,又硬起心肠哽咽道:“母妃恕孩儿不孝,孩儿别无他法,若不想办法自保,定会被母妃连累!”
常氏惨白的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我已是行将就木,即便没有你那些说辞,我也活不了。”
叶文惠听出一丝希望,他拭了泪试探着问道:“母妃不生孩儿的气?”
常氏叹了口气,道:“流水山庄和凝香馆本就暴露,没什么用处了。他们临死前能为你所用,替你铺就亲王之路,也算死得其所。”
叶文惠闻言实在羞愧,匍匐在地哭道:“母妃不要怪孩儿狠心,父皇不信任孩儿,出口便是威胁,孩儿府邸四周都是眼线,实在没办法了!”
他不说,常氏也能想到他和叶子洛的境遇。她疲惫地闭着眼,以手支额道:“所以因果报应,我连累了你们兄弟俩,你顺势而为,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也是应该的。”
叶文惠跪地痛哭:“母妃你不要怪孩儿……”
常氏未睁眼,虚弱地道:“不怪你。心不狠站不稳,母妃教你们兄弟的,你总算学会了。”只是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自己开刀,常氏嘴上说不怪,心里着实难受,看着昔日疼爱万分的儿子,不知为何竟有些反胃。
叶文惠也深知自己无耻,但事已至此,就无耻到底了,跪地哭道:“母妃,孩儿还要求您一件事。”
常氏不想看他,道:“何事?”
“孩儿请您薨逝前,写一封信给孩儿。”叶文惠将脸皮紧贴地面,不要脸地大声道,“就写您的死与父皇无关,您身患不治隐疾,父皇母后寻遍天下名医也无法医治,您不想再忍受病痛折磨,选择结束生命。您与父皇恩爱多年,怕死后父皇伤心过度,特留书一封。愿父皇康健,盼庆安国能多给孩儿支持。”
常氏落到如今地步,与叶政廷再无半分情意,叶文惠不但要她去死,还要她死之前写这样一封信,这比袁氏让人日日侮辱她更令常氏难以忍受,起身勃然怒喝:“住口!你放肆!”
殿外的守卫离屋子有一段距离,听见屋中常氏突然发疯哭叫嘶吼,心里疑惑这母子相见怎会如此惨烈。
“这里面发生何事?”他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管呢。”身旁同样执戟的守卫道,“皇后娘娘吩咐了,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也不要管,你好好值你岗就是。”
被最亲的儿子如此伤害,常氏彻底疯了,多日来的折磨都没让她精神失常,叶文惠那一番话径直将她刺激了。她再不顾什么形象,又跳又叫满屋乱走,不时发出激烈的尖叫哭喊,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头,将头发撕得一把把落下,下丨身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异常可怖。
叶文惠见她状若疯妇,吓得脸青嘴白连忙躲到柱子后,恐惧地看着常氏发疯。
常氏尖叫捶打撕扯自己还不完,力竭跌坐在地后又开始疯狂抓扯自己衣衫和脸颊,指甲一把下去就是几道血痕,她似还不解恨,又开始用手抠挖自己眼珠。
叶文惠心惊胆寒,便是春猎杀了那么多人也没有手软过,此时却被他母妃发疯吓得双腿抖如筛糠,下腹一阵冰凉,就差尿裤子了。
“叶文惠,你会遭报应的!”常氏咬牙切齿阴森森喊了一句,一手深深抠进眼窝,只听皮破肉裂,一颗带血的肉球坠地,滚落到尘土里,血混着泪从常氏空洞的眼窝流下来。她张开嘴“哈哈”大笑,坐地用那只带血的手指着叶文惠,“叶文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眼前一幕便是十八层地狱也不见得有如此可怖,叶文惠躲在柱子后只觉身下一凉,竟是活生生被他娘亲吓得尿了裤子,惊恐不已地“啊!”尖叫了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起身冲了出去。
他冲出门,跑到院中被冰冷的雨水一浇,吓出躯壳的三魂七魄这才归位。他站在院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耳中听着屋中常氏咬牙切齿的诅咒,渐渐冷静下来:她再如何也只是个老妇,自己堂堂壮年男子杀人无数,怕她做什么?
虽如此给自己鼓气,但叶文惠还是腿发软,那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母亲,又如何与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刀下亡魂相比。“轰隆”天空突然响起一声下炸雷,吓得叶文惠后背发凉,连忙抱着树干,仰头望着天空那道惊心动魄的闪电,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不孝父母,天打雷劈。
他想起幼年常氏哄他入睡时讲的故事:有两兄弟轮流赡养母亲,轮到哥哥养母亲时,他将好吃的藏起来不给母亲吃,让她吃不饱穿不暖,整日挨打受骂,结果惹怒了天神,天神便让雷公将这不孝子劈死了。
叶文惠双腿直哆嗦,可一想到今日的目的未达成,反正常氏那样子也活不成了,必须抓住机会让她把信写了。
叶文惠心里给自己壮胆:没事没事,那都是哄小孩的故事……母妃只剩一个眼睛了,再不进去只怕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瞎了还怎么写信呢?进去好好哄哄她,既然连我诬陷她的事她都不生气,那冷静下来一定会答应的。母妃那么宠我,她一定会想通的。
他直起身子,哆嗦着慢慢走回门口,见常氏已经哭闹得没力气了,坐地仰头靠着桌腿喘气,已然是奄奄一息。她浑身上下都是血,比那索命的女鬼还令人可怖。
叶文惠后背直发凉,壮着胆子慢慢走过去,见常氏失去眼珠的那边眼睛只剩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吓得心里直打退堂鼓,随即又给自己打气:没事,这是自己的母妃……
他跪在地上,爬着凑过去看她,颤抖着手去试探她鼻息:还好,活着。叶文惠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盯着半死不活的常氏,转头看着那边空无一物的木床犯难。
申时,昏睡了近两个时辰的常氏终于醒了。她慢慢睁开独眼,凄凉地望着帐顶,随即之前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她闭目,仅剩一只的眼睛流出浑浊的泪。
她一身血衣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衣物,身上盖着温暖的被褥,头发也被梳好了,缺了眼球的那只眼睛被上药包了起来。
这一切都是叶文惠在她昏迷期间,跑去春喜宫跪地磕头求来的。原本他一个亲王,也是有办法搞到这些东西,但他偏要去求袁氏,让袁氏看到自己对她足够的尊敬,没有母后的允许,即便自己贵为亲王也没有造次。
他端着一小碗热腾腾的粥从门外进来,一边吹着一边坐到床边。吹粥的间隙,余光瞟到常氏脸上的泪,叶文惠这才发觉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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