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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万事还是要有人商量。杨不易年纪小,遇事就慌张,见老陈这么说,心里总算有着落。他抓着老陈的衣袖,抹了抹泪瘪嘴哭道:“还好有你们,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老陈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莫哭了,殿下带来的这群人都是咱大盛顶尖的能工巧匠,什么都会。只要庆安国人让我们出去,就是路边捡个种子回来,咱也有办法让它变成参天大树。至于殿下的药,你就更不用愁了,只要我们能出去就能买;买不到的,我就自己去山上采。”
“陈大夫,你采药时带上我,我灵活,能爬山。”杨不易点点头,小小的心里总算不那么恐慌了。
“好。你快回去守着殿下,他若有异常,立即唤我。”老陈背着药箱,提着羊角灯走了。
杨不易低声冲他喊道:“陈大夫,明日叫工匠们想办法再买一只下奶的母羊回来。”
“放心。”老陈回头冲他安心一笑。
杨不易看着他苍老的身躯隐入黑暗,心道:真好,殿下真心待人,落难了也有人相助。随即想到那些禽兽般的士兵,不屑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这些下三滥的狗东西,有朝一日回到大盛,看你们有何脸面去见父母妻子。”
叶长洲喝了药,一觉睡到第二日巳时。他睁开眼,只见强烈的阳光正从屋顶那破洞漏下来,晃得他眼睛十分难受。
他坐起来眯起眼睛望着屋顶——木匠正拿着木板和锤子正在修补那破洞,杨不易则站在他身边给他递板子。
杨不易在屋顶看到叶长洲起身了,连忙道:“殿下,您好些了么?”
叶长洲头不疼,胃里也不翻腾了,只是感觉虚弱无力,头重脚轻。他靠着被褥坐着,抬头望着屋顶的两人,软绵绵地问道:“王力,你今日怎么没去教庆安国人?工匠们都去了么?”
王力憨厚一笑,一边劳作一边道:“殿下,工匠们都去授课点了,我留下来把殿下的屋子修补一下,不能让殿下住得委屈。”
叶长洲没说话,望着四面通风的破屋,心道:要在这破庙里住三年呢,这屋子着实也需要好好修缮一番。
好在和亲队伍从大盛带来的物资极其丰富,叶文月的嫁妆都还在这破庙里。杨不易将这破屋摆上了生活用具,如铜盆、妆镜、文房四宝。只是屋子徒剩四壁,除了一张破床什么都没有,许多东西都直接摆在地上。
杨不易递了块木板给王力,兴致勃勃对下面的叶长洲道:“殿下,我们要将这屋子修缮一新,再打造些家具物事,要修得跟王府暖阁一样。文绣坊的罗大娘说了,她每日出去就带些丝线回来,织布给大家做衣服;还有王铁匠,他要打造几口大铁锅,再修个厨房,回头咱们自己做饭……”
杨不易越说越带劲,俨然要把这破庙建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人间乐土:“咱们自己种菜养鸡,自己织布裁衣,才不要靠着他们庆安国人施舍。”
叶长洲无奈一笑:“你们不嫌累么?”
王力和杨不易干得热火朝天,士气高涨,齐口同声道:“不累!”随即两人相视一笑。
王力憨厚地道:“殿下,您一路照拂,我们都记在心里。草民愚钝不懂国家大事,也帮不上殿下的忙。但草民有一把子力气,还有这手艺,起码能让殿下吃得好,住得舒心。”
叶长洲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早知来这里会吃苦头,但没想到一来就遇到常辰彦这混账东西。
常如松虽傲慢贪婪,但好歹还顾着皇室颜面,不至于使下三滥的手段;常辰彦却是个极端卑劣、毫无下限的货色。看样子,常如松之所背信弃义拿了大盛的好处,转头又接受西潘的和亲,只怕这常河山父子在中间作了不少梗。
经过悔婚、受虐两件事,叶长洲终于看清庆安国皇室派系:是选择大盛还是西潘结盟这件事上,常如松和太子常远宏持观望态度,大盛和西潘谁给的多就偏向谁,甚至还想两头通吃;皇叔常慕远虽被贬谪,但其在军方有深厚的影响,偏向得到大盛的支持;常河山父子俩则偏向与西潘结盟。
叶长洲想起常元香派彭青云逃回庆安国,挑起西潘与庆安国结盟,意图对大盛不利的事,又开始发愁:常河山父子与彭青云绝不会善罢甘休,目前还只是派些女子来迷惑士兵,让自己无人可用;又逼食荤腥试图精神上压垮自己,不知后面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便告到常如松那里去,常如松也不会替自己做主的。只要不出人命,庆安国对大盛就不算毁约。
叶长洲心头思忖,既然常辰彦这条疯狗不会放过自己,那就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出击便是最好的防御。叶长洲摸了一下右手中指那特殊的戒指,修长的眸子里闪现一抹杀气,闭眼问道:“刘忠奇呢?”
这话一出,王力和杨不易二人都愣住了,方才高涨的士气顿时消散无踪。杨不易冷着脸道:“殿下,那些当兵的靠不住,刘统领也一样。他们有了女人就什么都不管了,什么责任使命,都不如那些女人重要。”
王力一边干活,一边见叶长洲脸色不好了,连忙低声提醒杨不易:“嘘,别说了。”
杨不易立即闭嘴,噘着嘴一脸不悦给他递东西。
杨不易不说,叶长洲也基本能想象得到。有了女人,当兵的多半会先关起门来过日子。现在肯定使唤不动他们了,若强行用郡王的身份去压他们,说不定他们还会造反。
罢了。叶长洲闭着眼,心中对叶政廷又失望了几分。这些士兵是从各处抽调上来的,都知道去庆安国不是好差事,出身好的士兵都不愿来,便尽派些罪民兵痞。若是叶政廷看重的儿子,他多叮嘱几句,哪个武将敢这么做?还是欺负自己是个没权没势的闲散王爷罢了。
童若谦临行前让自己当心身边人,多半是看到了那些士兵已心生抱怨,也看出刘忠奇是个靠不住的。刘忠奇人不坏,只是心思太过单纯,人又粗枝大叶。只要那胡人女子稍使点手段,他定俯首裙下,被吃得死死的。情义千斤,终不敌胸脯二两。
还好,叶长洲也从来没有指望这些当兵的护他周全,他向来信奉他二皇兄珩亲王那句:在宫里,武力是最无用的,脑子厉害才有用。
他并不认为自己无人可用就只能等死,常河山父子小看自己了。他闭目养神,盘算着庆安国皇族的势力派系,最有可能变成盟友的,一定是那废皇叔常慕远。自己需联合常慕远,再攻破太子,到时候常如松只得就范;至于对待常河山父子,是敌非友,利益相冲,必须杀掉。
叶长洲躺在床上,因苍白瘦削,更显五官深邃精致,整个人蒙着深重的病气。心道:常辰彦,既然你不仁,休怪我阴险毒辣。薛凌云说我是狐狸,那我就姑且做一只深藏獠牙的狐狸,专事蛊惑人心的手段,趁敌人意乱情迷之际一口撕开咽喉。
午时,常辰彦背手站在破神庙外,身后跟着彭青云,正在听守在门外的庆安国守卫汇报昨日的事。听完,常辰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背手意满志得地问道:“叶长洲对我的大礼满意吧?”
彭青云低头掩口一笑:“他听士兵说是常亲王赏赐,脸色极难看,跟吃了苍蝇一般,还开口致谢王爷。”
常辰彦闻言阴邪一笑,眼睛盯着门里,背手问道:“他今日如何?”
彭青云道:“听说缓过来了,但卧床不起。”彭青云以袖掩口道,“他幼年跟着他母亲在民间流浪过一阵子,后来自行寻到坞原,凭借信物找到叶政廷,才做了皇子。他每次参加宫宴都食了荤腥,并无不能食荤腥一说。”
叶长洲不能食荤腥一事,连叶政廷都瞒着,只有他贴身之人方才知晓。彭青云如此一说,常辰彦更加认定叶长洲就是故意跟他作对。他冷哼一声,道:“待大盛抓捕你的风声稍息,你要再想办法联络大盛宫里,多打听些叶长洲的事。”
说起常贵妃,彭青云便皱眉,矮身一福:“娘娘派婢子回来,好不容易说动西潘与庆安国结盟,给大盛施压。谁知亲王殿下去大盛,娘娘和五皇子却又向着大盛了。这中间是何缘故,婢子实在想不通。”
叶恒丰刚死,又迎来西潘的危机,大盛朝廷正铺天盖地搜捕以彭青云为首的常氏的爪牙。叶政廷雷霆手段,将庆安国在大盛境内的眼线网彻底被摧毁。彭青云与宫中断了联系,也不敢贸然回大盛,丝毫不知常氏早已做鬼。
彭青云想不通,常河山父子更想不通。常河山得了西潘的好处,兴致勃勃出使大盛,以为有常贵妃这个内应,一定会将叶政廷好好羞辱一番,再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的东西。谁知常元香母子却临阵倒戈,将了常河山一军。
常辰彦冷着脸背手道:“姑母嫁给大盛皇帝,心自然不会再向着庆安国了。”他冷眼看着彭青云,“你是心向姑母,还是庆安国,可得慎重。”
他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吓得彭青云立即跪地:“世子此话,婢子惶恐。婢子生为庆安国人,自然心向庆安国。”
常辰彦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眼神愈发冷:“起来吧。”
彭青云起身,谨慎地问道:“世子既然要折辱叶长洲,为何不趁他身体抱恙,继续发难?”
常辰彦阴恻恻笑了下,一双眼望着破庙:“不急,最折辱人的方式,不是将他一脚踏进淤泥呛死;而是将他踏入淤泥里,看着他挣扎,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喘口气,再一脚将他踹回泥里;如此反复,便是有钢铁的意志也会垮掉。每日苦苦熬着,不知下一脚何时降临,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等待被践踏的恐惧,才让人痛不欲生,没多久呀,人保准就疯了。”
他转头看着彭青云,笑得阴邪:“一个疯癫的大盛皇子,多好玩啊!脖子上栓一根狗绳,牵着四处溜,多有面子。”
彭青云听得不寒而栗,低头没吭声。
常辰彦舒了口气:“呵……让叶长洲再缓两天吧,待他快好了,本世子要好好戏耍他一番。”他转头蔑然看着彭青云,“你经营青楼许多年,想必有调丨教人的手段。到时候,本世子要你好好调丨教调丨教昭郡王殿下。”
他本看不起彭青云,不过是看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才将她留在身边。彭青云自然知道,立即下跪:“婢子遵命。”
第128章 胜败事不期
叶长洲在床上躺了三日,工匠们动作迅速,很快将叶长洲住的主殿修缮一新,不仅添置了家具物事,还将堂前屋后打扫出来种上买来的花。杨不易将带来的东西都搬进来,费尽心机将屋子还原成昭郡王府暖阁的样子。虽然不能烧炭,但起码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了。
叶文月的陪嫁侍女们想来伺候叶长洲,但叶长洲却不肯,只肯让杨不易伺候着。叶长洲披着衣衫坐在榻上,看着屋中陈设,恍然间还以为在昭郡王府。他摇头一笑,将这个可笑的念头清出脑子,低头就着灯火看书。
东院如今焕然一新,工匠们勤劳,很快将所有屋子修缮好,房前屋后种了菜,院中圈养着母鸡和奶羊,还造了一间厨房。一到傍晚东院便鸡鸣羊叫,厨房叮当作响,饭菜香味飘了老远,大家其乐融融,烟火气十足。
西院则是另一番光景:荒草丛生,断井颓垣,处处充斥着淫丨糜的喘息和浪丨叫,院中、廊下、破墙头随时随地上演活春宫。这些胡女皆是妓子,专擅狐媚之能事,迷得士兵们沉湎淫逸,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更别说修缮屋子。
讲究些的士兵用杂草堵一下破洞,和胡女住进去整日颠鸾倒凤,盘算着过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不讲究的,则几对男女混住一间屋子,换妻换夫的淫丨乱事也不在话下。几个纵欲过度的士兵得了血精症,面容枯蒿地倒在地上,脸色枯槁跟死了几日没埋一般。路过的男女却径直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路边死狗没两样。
当日刘忠奇被胡女拉着径直往西院而去,一进院中,见士兵们和胡女混作一团,刚开始刘忠奇还不适应,但经不起胡女的诱惑拉扯,腿软眼花就跟着她进去。一个士兵见刘统领居然也带着女人来了,指着破屋笑道:“统领大人,那边还有一个屋子,特地让给你和嫂夫人的。”
刘忠奇脸红到了耳朵根,在胡女热情邀请下跟着她进了屋。屋外士兵们坐在一起,为首的不屑地道:“还以为刘统领多正派呢,呵,假正经一个。”
“就是,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刘忠奇和士兵们之间的怨恨,居然就因为这些胡女而一笑泯恩仇。刘忠奇血气方刚,家中未曾给他娶妻,猛然间坠入温丨柔丨乡,便乐不思蜀,闭门酣畅。
第二日中午,极端的狂喜退潮,刘忠奇躺在破床上,胡女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他睁着眼,想起叶长洲昨日受辱一事,愧疚涌上心头,心道:总得去看看殿下好些了没。
他想起身,又怕惊醒了胡女,便轻手轻脚想将胡女从身上抱下去。约莫是感觉到身边人醒了,那胡女径直一把搂住他脖颈,迷迷糊糊地撒娇道:“夫君,不要走。”
“我不走!我……我只是去看看昭郡王殿下……”刘忠奇瞬间气短,小声说道。
“嗯……”胡女慵懒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娇媚地道,“不要走嘛……你一走肯定就不回来了……”
温香软玉在怀,刘忠奇哪招架得住,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被那胡女一把压在床上,红着脸解释道:“我不会的,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我不信。你去了肯定就不要我了……不要你去。”胡女撒痴撒娇,扭着不让刘忠奇走,水蛇似的双臂撕开刘忠奇衣服,又扑了上去。刘忠奇没办法,温香软玉下铁汉也变绕指柔,竟是生不出一丝力气推开她,便从了。
虽同住破庙,但东院西院泾渭分明互不来往。工匠们都是耕读传家的读书人,见不得东院那些无耻丧德的行为,几个人商量之下,竟然砌了一堵墙横在东西院中间,将叶长洲住处也围在了东院这边,与士兵们住的西院彻底隔绝开来。
西院的士兵们每日吃庆安国守卫送来的大锅饭;东院的工匠们白日出去教学,顺便采买食材,回到东院自行做饭。文绣坊的罗大娘烧得一手好饭菜,杨不易仔细跟她交代了叶长洲的饮食禁忌,她每日和侍女们便按照叶长洲的喜好为他做饭。
天渐渐黑了,杨不易为叶长洲打来热水,道:“殿下洗浴歇息吧,这才第三日,您身体尚在恢复,需休息好。”
叶长洲放下书,将小案上苦药汤子一饮而尽,起身去洗浴。杨不易伺候他沐浴,为他擦洗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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