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门主!”那人大喊一声,带着些哭腔,“二十年了,可算是等到您回来了!”
“巴尔克!”克勒苏亦是语气哽咽,“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两人可算是好好地叙旧一番后,巴尔克听说三人都只是早上吃了两个饼,当即让由孜去给众人准备吃食,笑呵呵地拍了拍赵长赢的肩膀。
“小伙子,好好尝尝咱们武风城的羊肉汤!”
都说宁北的羊肉享誉天下,赵长赢坐在桌前闻着这羊肉汤飘来的香气,心想这倒是所言非虚。
由孜手里拿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一叠面饼,他依次一人三个分了过去,巴尔克将那面饼粗鲁地掰碎扔进羊肉汤里,他的大胡子上沾了些汤汁,看上去略微有些滑稽。
“这羊肉汤啊,就得是这时候喝最有滋味。”巴尔克说道,“武风这个地方,冬天那风刮的,把人骨头都削掉了,冷的哟,心里就靠这口热腾腾的羊肉汤吊着了。特别是你们年轻人,喝了这个汤啊,还有……”
巴尔克说到这里,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暧昧地看了赵长赢和容与一眼,问道,“两个年轻人,可有媳妇不曾?”
赵长赢当即大窘,紧张间下意识朝容与看去,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有。”
由孜此时也落了座,他恰好坐在赵长赢的对面,把他这副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目光在他和容与之间转了一圈,笑道,“他是你的扎布吗?”
赵长赢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容与反问道,“你也有扎布吗?”
由孜便笑道,“你们中原人,总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这种事情也是要缘分的,就像我们找扎布,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好运气,能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扎布。”
赵长赢越听越糊涂,怎么感觉这扎布在由孜嘴里怪怪的,便说道,“这听上去倒像是夫妻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这回是巴尔克笑了,他乐得前俯后仰,将嘴里的一块面饼三两下嚼了咽下肚,说道,“我们宁北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互相喜欢结婚便是,扎布结婚的也不少见。”
赵长赢一时心中又惊又喜,嘴里的羊肉汤都没了味儿,他欲盖弥彰地举起大碗,把头埋在碗里喝汤,心却跳得飞快。
“只可惜啊……”巴尔克说到这里,不免又有些怅然,他的三个面饼已经吃完了,汤也喝得见了底,此时往后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叹气道,“可惜扎布也有反目成仇,刀剑相向的时候啊。”
他说的自然是克勒苏,容与听到此处,拿碗的手一抖,那满满一碗羊肉汤便洒了一些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拿帕子将衣服上的汤水擦了,赵长赢此时也注意到了他脸色不好,便探过身来问道。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容与摇摇头,他神色有些疲倦,懒懒地回道,“一直赶路有点累了,没什么胃口。”
“由孜,你先带他们去客房休息吧。”巴尔克适时说道,“我跟少门主再聊聊。”
两人于是跟着由孜进了后院,后院也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外头看去貌不惊人,墙壁都是凹凸不平的黄泥墙,由孜将他们带到房门口,面上显出些歉意,“武风城自从风沙入侵后,能住人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只剩下这么间空房,得委屈你们了。”
赵长赢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摆摆手,十分大方地说道,“有的住已经很不错了,还得多谢你们。”
“这宁北还真是不一样。”赵长赢进了屋,东看看,西看看,新鲜得很。房间里面的家具很少,就一张床,一方木桌和凳子,两木架。南方常见的瓷器花瓶、青铜玉盘,字画花鸟,这里一应没有,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狼皮,传说宁北人信仰狼神,每逢月圆之夜,他们便会在月下祈祷,祈求狼神护佑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茁壮。
容与拉开木架子的一格,本想放点东西进去,没想到在里头找到了一把胡笳。
“哎?”赵长赢好奇地探过脑袋,“这是……笛子?”
容与摇摇头,他重又关上抽屉,笑道,“是胡笳。”
“你会吹胡笳吗?”赵长赢问道。
容与依然摇头,“不会,我埙也是自己偷偷学的。”
赵长赢还想问些什么,由孜匆匆赶来,屋里灰尘大,他们折腾了这么会还没关门,就看见由孜朝他们招了招手,说道,“我爹喊你们去大堂。”
赵长赢和容与赶到大堂的时候,就听见巴尔克在跟克勒苏说,“如今赫罗纳已将剑阁阁主乌荣重伤,乌荣逃进沙漠后,生死不明,剑阁大乱,赫罗纳野心不小,近日已经将剑阁收复得差不多了。”
“今日一大早,赫罗纳就发布英雄令,以黄金万两悬赏乌荣的人头。”
“不过这么一会工夫,我已收到消息,城中已经有多路人马进沙漠去了。”巴尔克皱眉,他那丛黑森林似的大胡子将他下垂的嘴角掩盖住,让他看上去没有上半张脸那么忧虑,“乌荣此人死不足惜,只不过赫罗纳自那一战后便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再也不出来,你要是想见他,恐怕找到乌荣是最好的办法。”
赵长赢在一旁听着,若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早就高呼一声,“怕什么,我们直接打到他狂沙门里去,看他还出不出来!”
可此时他已经知道江湖种种,盘根错节,是非复杂,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况且他的目标也是乌荣,找到了乌荣,几乎就找到了束天风。
这一回,束天风就算是逃到了沙漠里,他也得给他揪出来。
“那现在狂沙门谁主事?”克勒苏问。
巴尔克道,“是副门主,西延陀。”
克勒苏便不再作声,巴尔克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复杂,随后抬头,这时候才发现赵长赢三人,忙招呼道,“怎么不声不响的,来来来,坐,我们有事相商。”
“刚刚你们也听见了吧。”克勒苏道,“我们的打算是这两日准备准备,尽早动身。”
“去沙漠找乌荣?”赵长赢一扬眉,心中半是遗憾还没好好看这被称为“宁北最后一片绿洲”的武风城,半是即将深入茫茫大漠追杀仇家的兴奋,激动道,“什么时候出发?”
“小兄弟别急。”巴尔克笑道,“这沙漠忒大,派个一千人进去,也是像水滴进了海一样,要在这么大的沙漠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况且如今冷了一冬,马上就要开春,沙漠里的那帮狗早就饿绿了眼睛,让那些莽汉给喂饱了再说。”
“沙漠里的……”赵长赢一愣,没懂巴尔克的意思,由孜在一边小声解释道,“就是沙漠里的沙匪。”
“嗯。”克勒苏也听见了,便说道,“如今沙匪一年比一年猖獗,许多英雄好汉进了沙漠便是有去无回,得当心些。”
“那就下月月初吧,那时候天气也好些了。”巴尔克道,“这几日你们可以让由孜带着在城里逛逛。”
晚上吃完晚饭,房外寒风彻骨,西北风呼啸着捶打窗户,那窗户发出摇摇欲坠的噼啪声,赵长赢第一百次抬头去看,生怕它什么时候就散架。
赵长赢和容与两人面对面坐在凳子上泡脚,泡脚桶里放了些驱寒的药草,把水都染成乌漆嘛黑的,赵长赢百无聊赖地靠着椅背,说道,“从前我可喜欢宁北了。”
容与抬眸看他,随口问道,“为什么?”
赵长赢便说,“因为小时候总幻想长大了要当大侠。头戴好大一个斗笠,穿一身黑衣服,牵着马走过茫茫的大草原……”
“然后天边一轮红日,草原的尽头是一道窄窄的河,大侠在河边饮马,草原上的风把他的衣服吹得扬起。”
第76章 北疆大漠行(一)
“然后河边有一棵枯树……”赵长赢闭上眼,接着道。
容与微微一笑,“树上栖着一只寒鸦……”
“大风刮过……”
“乌鸦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只剩下一人一马……”
“夕阳西下……”
“人在天涯……”
容与深深地看了赵长赢一眼,赵长赢眼中带着微微的泪意,有些难为情地提起袖子擦了擦,怅然道,“容与,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容与不答,他拿起身侧的毛巾将脚擦干,理了理床铺,“其实现在也……”
窗户哗啦一声被狂风吹开,赵长赢急忙趿拉着鞋子去关,容与回头看了看,后边半句话淹没在风声大作中,几不可闻,“不算晚。”
两人收拾完毕,容与已经将床铺整理好了,宁北这边的床跟北边一样,都是炕,热乎乎的,赵长赢便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笑盈盈地看着容与,“老样子?”
“好。”容与点点头,他掀开被子的一角,睡到里边一侧去了。
屋外风声依旧呼啸,室内烛火一星,明明灭灭,不知什么时候就熄了。两人并肩睡着,呼吸声交缠,赵长赢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半晌也睡不着,他见容与一直不做声,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犹豫许久,还是壮起胆子试探道。
“容与?你睡了吗?”
容与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挑眉道,“怎么了?”
赵长赢跟容与对视一瞬,立马便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还能亲……”
赵长赢话还没说完,容与一个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他乌黑锦缎似的长发披散开来,垂在赵长赢脸上,有点痒。
赵长赢呆呆地看着他,容与的脸背着光,他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让他的眼瞳看上去更为幽深,容与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上赵长赢的唇。
这个吻一点都不宁北。
赵长赢晕乎乎地想,太湿漉漉,也太缱绻了,像是江南一到六月就淋漓不尽的雨,让梦里都长出绵延的青苔。
半晌容与直起身,非常自然地将赵长赢嘴边的一绺银丝给擦去,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歪头笑道,“心跳得好响。”
“比外面的风声还大。”
赵长赢眨了眨眼睛,烛火摇曳,容与的笑容慵懒又温柔,身下暖融融的,明天不用早起赶路,不用风餐露宿,也不用担心随时会有人要他们的命。他绷紧了好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赵长赢在这样来之不易的晚上,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他很早之前就想说的话,“容与,我想跟你说个事。”
容与垂下眼,安静地看着他。
赵长赢慢吞吞地说道,好像生怕哪个字说错了,“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前在明月山庄,我就想,如果我们能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可以每天晚上睡一张床,一起吃饭,一起练字,好像在你身边连写文章都不那么讨厌了。”
容与勾了勾唇,赵长赢也笑了笑,“后来你说愿意陪我一起闯荡江湖,我可高兴坏了。我还记得,那时候赢了比赛,那个姑娘对我说,喜欢就是喜欢。不管在明月山庄,在蜀中,还是在宁北,我都喜欢你。”
“容与,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容与不答,那烛火又暗了下去,容与的脸完全地沉进了夜里,赵长赢看不清他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安,好像是犯人在等着行刑。
终于,容与翻身从他身上下来,重新躺回床上,很认真地说,“长赢。”
赵长赢心突地跳了一下。
“如果……”窗外风沙捶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容与的声音顿了顿,“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其实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我知道。”赵长赢忍不住开口,“可是哪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我喜欢容与,当然是什么样的容与都喜欢。”
黑暗中容与没有说话,炕上的温度把赵长赢烘烤的分外燥热,他心中又紧张又焦虑,只觉得那热度顺着背部的经络扩散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他就是那网上挣扎的飞蛾,一面被火灼伤,却又挣脱不开。
就在赵长赢百蚁挠心的时候,容与终于轻轻说道。
“好。”
赵长赢一怔,“什……什么?”
容与将被子拉上来,盖过了他半个脑袋,他蜷缩在被子里,声音都带着些宁北的粗犷。
“我说。”
“好。”
“所以……容与到底什么意思?我们在一起了?”赵长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哝着,一抬头见由孜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嚷嚷道,“长赢,长赢,你猜我今天在街上听说了什么?”
赵长赢兴趣缺缺地瞥他一眼,“由孜,你什么时候能敲门再进来?”
由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赵长赢无奈,将外套穿上,随口问道,“听说了什么?”
“过两日,城里有个挺大的集会,可以去逛逛,听说有许多外地的杂耍艺人什么的都会来。”由孜献宝似的说道。
赵长赢哦了一声,故意装作没兴趣的样子,逗他道,“集会多的是,那有什么意思。”
“可武风城集会难得得很,好长时间才会有一次呢。”由孜的脑袋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失望地说道,“那怎么办……长赢,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么厉害?”
赵长赢阴谋得逞,笑眯眯地回过头,说道,“行了行了,叫声哥听听,我勉为其难,指点指点你。”
这事情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赵长赢自受伤以后,好久都没有像之前一样每日练功了,本来伤好以后就该重新拾起来,只是好巧不巧之后又都在赶路,因此一直耽搁到现在。
50/81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