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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为客(古代架空)——洬忱

时间:2024-08-31 12:12:40  作者:洬忱
  “这样么?”宋诀陵用个吊儿郎当调子说,“我彼时还以为侯爷是同我一块儿快活呢!”
  季徯秩摇头,说:“以己度人这个毛病,二爷您得好好改一改。”
  季徯秩见宋诀陵不说话,蓦地一怔,旋即笑起来——对啊,宋诀陵从来都不觉得自个儿有错,他这么一说,宋诀陵当然不乐意听。
  他怎么能把这事儿忘了?
  他于是拍了宋诀陵的肩起身,说:“二爷你看,我这人儿,总是僭越。”
  季徯秩下楼去结饭钱,哪知江临言说他做东,便真不要他二人掏钱。季徯秩掀帘回去,说:
  “账由师叔算尽了。”
  宋诀陵问:“侯爷要走了吗?”
  季徯秩点头:“该走了。——二爷今儿心情不错嘛,胃口真好。”
  ***
  季徯秩拖着疲身入了宫,彼时魏盛熠正立在寝殿前等他。月光自九天抖落,帐子一般笼住了他,一如囚笼。
  季徯秩顿步,问:“陛下明儿便要启程赴蘅秦了罢?”
  魏盛熠招手让他站到自个儿身侧,说:“是,侯爷给朕说几句好听的,送朕上路罢!”
  “都决定要上路了,还讨什么漂亮话呢?”季徯秩并不应下魏盛熠前言,只走近了说,“等您回来了,想要多少句我都同您说。”
  魏盛熠摇头,只怔怔望月,说: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
 
 
第147章 赴秦关
  季徯秩没陪着魏盛熠沐月太久,到走时也没为魏盛熠落下一滴眼泪。
  魏盛熠拖着曳地的月白长袍行于宫闱当中,晃到丑时才绕回了寝殿。
  许未焺歪在榻沿等他,唇抿着,因难捱困意,脑袋已耷拉下来,一下又一下地朝下点着,瞧来有丝不同寻常的可怜。
  魏盛熠含住笑,伸手把许未焺的脸儿捧起来亲。他动情地亲吻许未焺的眉眼、鼻尖、唇角、面颊,末了总算把那人给折腾醒了。
  许未焺艰难地舒开一只杏目,只轻轻嘟囔了一声困,又倚住魏盛熠想睡。魏盛熠将他搂进怀里,软语温温,手上却没饶他。
  遮目,褪衣。
  魏盛熠的长指熟稔地在许未焺的身子上拨捻,既痒又烫,将他逼得耐不住要逃。可魏盛熠一面将掌心覆在他的腹上,一面握住了他的腰枝,终叫他脱身不得。
  烛火摇,两个冰凉的身子相贴纠缠。
  许未焺的脸儿被魏盛熠压进软枕当中,嘴也被褥子堵住,连闷哼都无法连贯,更别提如同往日那般低吼出几句咒骂。
  魏盛熠落齿于其后颈,妄图用那很快便会消散的东西填满自个儿心中的罅隙。他太贪婪,连那儿溢出的血也被他用舌卷去,只还不断虔诚地啄吻那伤口。
  枕褥掩不住的喘息在晃动之间被卷入夏风当中,再沙沙落进褥子里,碎作了洋洋洒洒的骨灰。
  ***
  纵然是烈夏,清晨的日光也依旧是那么淡而轻柔,可许未焺睁眼时,日光却已烈得很是灼人。
  经了一夜颠鸾倒凤,这会儿未着衣的身子格外冰凉。许未焺如同往日那般要钻进魏盛熠的怀抱当中,却扑了个空。他睁眼,彼时魏盛熠却已不在榻上。
  他蓦地清醒,只觉万丈厚布将自个儿裹住,叫他耳内嗡嗡,良久唯闻心跳震响。他焦急地开口,声音是昨潮泡涨的嘶哑:
  “陛下呢?!”
  候在榻沿的范拂缓缓应声:“回备身,陛下三个时辰前已启程赴秦。”
  许未焺恍然大悟。
  哦,原来那人改了主意,走时不再捎上他。
  许未焺跪在榻上,什么也思考不了,便怔怔笑起来。一行泪就这么倏地滑落,又无声地融进被褥里。
  他在为了什么而哭呢?
  是因着自由复归,告别先前的苦难,告别魏盛熠那扭曲的爱意,喜极而泣吗?还是因着要告别故友,告别那痴情种,告别那自个儿真心栽培过的朗君,悲从中来呢?
  他抹净泪,只弄清楚了一件事。
  ——他如今孑然一身。
  ***
  此次赴秦恰在夏末,艳阳烤人再辅以舟车劳顿,真还没有多少贵人能消受,更别提魏盛熠那前辈子一回都没离过缱都的闲万岁。他虽勉强叫不适不显露于面,脸色却已透了好些难看的青紫。
  人能熬,马却不能不歇息。魏盛熠趁着饮马之际下车养神,可其方下车便扶住道旁树呕秽不止。
  他正难耐地锁紧眉头,一旁却伸来一条素净的巾帕。魏盛熠轻易不接过,先抬头瞥了那人一眼。
  ——宋诀陵。
  四目相对,却是双双揭下了讨人欢喜的笑脸儿。魏盛熠面无表情地接来帕子,淡道:“多谢。”
  宋诀陵将头微垂,恭顺地候在一旁。
  魏盛熠蹙着眉半晌终于勉强压下了吐意,问他:“这帕子可是俞夫人绣的?”
  宋诀陵直截了当地摇头,说:“雪棠她不通女红。这帕子不是什么重要的,陛下不必思虑着要还。——许千牛背身怎么没来?”
  “朕忽而舍不得了,故而将他留在缱都那黄金笼里了。”魏盛熠将污帕叠好,只是仍未润上昔日强装昏君的笑意,“爱卿呢?可同侯爷断干净了?”
  宋诀陵以颔首代替了言语。
  “朕先前一直没法子确定宋卿是否也为乱党之一,今儿一见,才终于能笃定。”魏盛熠看着宋诀陵道。
  “陛下何出此言?”宋诀陵抬了凤目直直看进那对棠梨眸子当中。
  “人不会无缘无故给自个儿套一层新皮。”魏盛熠说,“更别提宋卿今儿已得了想要已久的宋家虎符。”
  宋诀陵轻笑一声:“陛下高明。——您可要于此杀了臣吗?”
  “动手固然好,可若是如此,不知是朕先杀了宋卿,还是宋卿先杀了朕。宋卿的棋都下到这儿了,不至于连这等防备都没有罢?”魏盛熠冷笑道。
  林叶簌簌,落在不远处那正揉马鬃的江临言身上。魏盛熠睨着那人儿,说:
  “先帝曾以断绝血缘对各家束缚之由将各家子弟一并送上序清山教习,殊不知今朝天下大乱,少不了序清山诸人。如今江临言协助沈义尧剿匪,功绩难掩。来日若朕赴秦取得药草,在壑州的温势必也将成为大功臣。听闻韩释和柳契深近来也有动作……这么多把好刀现世,少不得先帝磨利之功。乱世群雄啊,这出戏,朕真想亲眼瞧一瞧!”
  宋诀陵盯着魏盛熠那张叫他厌恶非常的蘅秦面孔,只说:“陛下这般恋生,当初又何必做昏君呢?”
  魏盛熠眼帘不动,说:“恋生?朕可是求死不得。”
  宋诀陵不置可否,便说:“陛下歇好了吗?快些上车罢,咱得赶路去了。”
  魏盛熠使劲摁了摁前关,说:“走罢。”
  骄阳将那些个火星子从树叶间隙当中投掷进来,直晒得人心焦。魏盛熠由宋诀陵搀着上车,收腿的时候听见宋诀陵低声说:
  “陛下,北疆怪异之处三言两语说不清,待您到了鼎州,想必定能叫臣畅快欣赏一番。”
  魏盛熠落座,只拨开帷帘说: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
  半月的车马,魏盛熠方过了悉宋营的辕门,不见布兵迎君,却得利箭一柄。那箭刺穿了他耳畔的木栅栏,然他望去却不见一人拉弓。他于是笑起来看向宋诀陵,说:
  “悉宋营的待君之道,实在叫朕大开眼界。
  宋诀陵平静地问魏盛熠:“陛下可要末将去将那歹人揪出来吗?”
  魏盛熠也很是从容,道:“免了,又没伤着,用不着大惊小怪。”
  那方纥上前将身子一躬,作揖道:“陛下……”
  魏盛熠摆手,说:“问候的话免了,御帐可搭好了吗?”
  方纥看向负责此事的小吏,那小吏赶忙从人群中钻出来,说:“陛下且随小的来!”
  ***
  御帐搭得很气派,偌大的帐子当中摆着一张尤为显目的红木床,上头盖着一张华贵的凤纹绣丝衾。魏盛熠打量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
  “这是听谁人布置的?”
  “宋将军提先送了信,专门叫小的们置备的。”
  “是吗……宋卿果真生了个喜好揭人伤疤的恶性子。”魏盛熠笑说,“你且先下去罢!”
  那小吏掀帐出门,恰好碰着方纥要进帐。他赶忙请方纥先进了,又猫儿似地迅速窜了出去。魏盛熠瞧见帐门已拢好,便要朝方纥作揖,还未来得及低身,先被方纥给扶住了。
  魏盛熠并不多言此事,只问方纥:“先生,那些个东西可收拾稳妥了?”
  “还望陛下放心。”方纥拱手道,“好粮皆贮藏于俞家私仓当中,银子则尽数埋于俞府与城郊荒宅院中,日日有人盯着的。”
  魏盛熠觑着他鬓间露出的几根银丝,问:“可有人生了疑心么?”
  “前些日子宋落珩曾到俞府搜查良久,只是依俞家母所言,他应是空手而归。”方纥垂眸恭谨道。
  “那宋落珩倒真不是善茬,若非朕无意拦他这些个分肉之人的路,同他下棋赌输赢定然有趣得很。”
  魏盛熠坐在榻上抚摸那上好的大红丝被,眉压眼的深目被红绸裹上点笑意:“早知都备齐这些个大婚之物了,朕便携焺哥来了……听闻那宋落珩前些日子同俞大将军嫡女成了亲?”
  方纥略微一顿,点头说:“回陛下,是。”
  “那俞家女听是承了俞家刀法,耍得一手好刀……说不准那人儿来日便成了宋落珩最是趁手的一把刀。”
  “微臣试过那位,那位像是不知宋小将军之计谋。”方纥的视线落在氍毹上头,“除此之外,她视卑职为仇雠,应是亦不知俞大将军乃陛下之人。微臣料想那人做不出什么妨碍之事。”
  魏盛熠的眸光一敛,笑道:“实在难得啊,朕与先生相识这么些年,头回瞧见先生您这般袒护一人。”
  “微臣担忧陛下移目他人,空空耗费了心力。”方纥不慌不忙地应答,“虽说为成大业,势必无法保世间无辜者皆得平安。可俞大将军生前已为成大业而尽心尽力,卑职不愿再将其嫡女搅入其中,叫俞大将军死也不得安息。”
  “朕本就没打算给他们添堵,耗费心力本就是无稽之谈。”魏盛熠看着他,眸子里头寒光毕现,“先生,您也有了大业之外的牵挂吗?”
  方纥跪下来,咬字铿锵:“微臣绝无二心。”
  魏盛熠扶他起身,体贴地替他拍了衣上尘,说:“先生何必这般呢?朕儿时若无先生救命,朕今朝还不知是生是死。”
  “陛下言之过重,微臣不过举世可见之俗人,实在担不起陛下这般夸奖。”
  见方纥迟迟不抬眼,魏盛熠生了些倦意,索性不再出言相劝。
  外头那专门拢帐子的小内宦没能敌过鼎州时来的妖风,一个不慎便叫帐门向着里外肆意翻飞,叫日光漏进几道。
  魏盛熠朝那帐门看去,一眼便望见了十多年前槐序时节同样灼热的日光。
 
 
第148章 夏归处
  枢成一十九年夏末。
  恰是巍弘帝下令诸簪缨门第送嫡子入山的前几月。
  那年魏盛熠十一,正是能通事许多的年纪。他这只唯知任人宰割的狗崽子,难得学会了躲。
  一日他因打碎只玉杯,被内宦揪住头发揍。拳脚雨点似地落在他的腹背,他发狠地咬破了那些个人的手臂,疯似地奔逃出殿,缩进了宫墙边的草木后头。
  细碎的脚步声没叫他忐忑,布匹相磨的声响亦不曾叫他胆战心惊,他空着肚子在夏夜里头冻了一宿,到了翌日升阳,也没挪动发麻的双腿跑离此处,以至生生误了伴读太子的时辰。
  他不怕,可他不想再走。
  他殿中内宦自知惹上了大麻烦,只得瞒住此事,同太傅诸人推说二殿下身子不适,要静养不见人。
  那些个阉人挂着个笑脸儿欺上瞒下,魏盛熠却并不搭理,只蜷缩在墙角思索个没完。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办法,便从袖里掏出一把偷藏的剪子悬在腕上。
  腕色雪白,泛紫的经络绕在细瘦的骨上,瞧来真是漂亮。
  他盯了半晌,想象那剪子分割他的骨与肉;想象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将白亮亮的刀刃染作可怖的殷红;想象许未焺见到那被鲜血淋湿的他,面上断了线般的泪。
  从未有过的畅快将他的心腔填满,他终于吁出一口气,落了剪子。
  可惜肉没能如愿割开,那剪子被来客劈手夺了去。
  “找着您了,二殿下。”来客轻声说。
  魏盛熠纳罕地舒开双目,瞥见一身着墨绿圆领袍的年轻大人。那人相貌堂堂,风仪秀整,纵然唇角未曾含笑,也不难叫人瞧出其性之温厚。
  ——原是昨年中榜的进士方纥。
  这姓方的翰林前些日子于朝堂之上奏请分离悉宋营指挥与调兵两权,霎时成了朝堂红人。可巍弘帝虽是对那主意很是喜欢,但那般开先河的大事自然得再经仔细忖量,这方纥便因此时常受召入宫。因着体恤他来去麻烦,巍弘帝便将他派去东宫,随同太子太傅一道教□□诸人。
  魏盛熠就是在伴读之时认识的方纥,可他同方纥没什么交情。那方纥同多数官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能叫他们落眼的唯太子而已。因而此时魏盛熠实在不明白,他方纥有什么必要亲自来寻自个儿。
  那方纥寻着魏盛熠却并不忙着邀功去,只顺着墙根滑坐下来,问他:“二殿下,您今儿躲在这儿干什么呢?”
  土地上爬了一列蚁,在头顶搬了只蛐蛐的死身。魏盛熠垂下眼睫,接了只离群的蚁在掌心逗,说:
  “瞎耗光阴。”
  方纥将靴挪开任蚁爬过,仰起面来:“用割腕的法子来耗吗?”
  那蚁要钻进魏盛熠的袖里,被他摁死在腕间,他继续说:“本宫已然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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