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遗憾六界生灵的灭绝，可这个结局只是帝则的错？贪婪夺宝者，剥夺血脉者，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没有错？还是天道认为，只要抹去了帝则，一切就能回到最初，走到那个最理想的结局。
藿小叶坚定摇头：“我不悔。”
不是没了帝则，事事就如天道安排那般。
不仅自己，他相信在山林雏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藿香小妖，也不会后悔。这世间没了帝则，还有别的机缘，别的稀世之宝，人心难测，夺宝纷争不止，类似结局只会一遍遍重现。
似有叹息，那道声音问藿小叶：事到如今，你如何选择？
藿小叶略微一顿，低头看着下方寂然无声的六界。天道不会任由世间毁灭，当初护住了天地大劫中的旧六界，如今也一样。
他没有力挽狂澜的雄心壮志，救世之功就留给需要的人。
若是再有一次机会，他只愿在小药村当一个小妖，身边有爹娘有朋友，可以和帝则和小崽们安稳生活。
也许，自己早已为自己作出了决定。
藿小叶说：“如果，早点遇见帝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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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问：这样可改变结局？
藿小叶摇头：“我不知道。我所求，不过是更早到他身边，我们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眼前的毁灭景象停止了。
紧接着，时间逆转，岁月倒流，景象飞速的回返变幻，一直回到了天地法则化形的少年行走在六界，尚未死去的旧六界。
某天，少年走向一片荒芜山林，他感到此生的落脚处在这儿，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
少年遇到了一个濒临消散的山灵，少年一次次使用法则之力，减缓山林步入死亡。
从相遇到相知，耗费大量法则之力的少年无法再维持相貌，时间不再在他身上停留。从少年到青年，再到阻拦山林生机流失，青年的一头白发。
青年和山灵精心筹备的婚宴，无奈的撞到了天地大劫的那天。
青年为救山灵，寻来后土神力，山灵解开息壤的封印，得以存活。青年法则之力耗尽，身躯消散，神魂入藿香花沉睡。
沉睡之前，山灵答应了等他，就一定会等，但山灵会什么都不做的这么等着吗？
藿小叶知道，不会的，因为山灵的眼神变了，山灵记起了过往。
这一次，又将如何？
藿小叶相信，对方必定复仇，同时他也相信对方的选择，清楚怎么做有利于他们的将来。
果不其然，山灵直面雷罚不避不让，毫不犹豫的选了报仇，诅咒再次生效。
但这次，山灵没有不管不顾的倾尽所有，不惜代价同归于尽。
他给双方都留了一条活路。
山灵诅咒穷凶极恶的夺宝者的同时，他放过了别的家族，别的生灵。哪怕同为夺宝者的族人和后辈，山灵也没赶尽杀绝。
只要这些族人不动不该动的私心，不碰不该碰的血脉，就不会出事。
做完这些，山灵仍然付出了山林沉入地底的代价。幸而息壤仍在，后土神力仍在，山林活着，山灵就不会消亡。
山灵小心捧起沉睡的藿香花，又取出了山林雏形。伴侣尚未醒来，他说了要等，那就要等。只是旧六界太暗，死气风暴太吵，有必要为自己的伴侣另寻一处清静的地点。
山灵望向天空，冷冷说道：“我没杀尽所有，可我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用。”
不会有天道想要的结果，就算不是他，一切已成定局。贪婪之心不灭，世间的机缘面临同样的命运。
说完，山灵护着藿香花，踏上了通往天空的道路。
山林已作为代价沉入地底，自己如今只剩全新的临时躯壳。这副躯壳太小，他的神魂又无比庞大，山灵不怕痛似的，撕扯自己的神魂，丢掉无关紧要的部分，只留与伴侣相关的记忆。
要斩断这片土地的束缚，就必须融入山林雏形。
被锁在死亡之地的山灵要挣脱命运，每一步走的格外艰难，但他没有放缓丁点儿步速，他只是小心护着怀里的藿香花，一步步的坚定的走向了高处。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自己和伴侣送到道路另一边，送往小六界。
小药村。
藿小叶一开始时踏上那条道路，速度并不快，而且没走几步就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进入了考验。
好在有一双无形的手牵着藿小叶，他每一步走的很稳。
在接近一半的距离时，藿小叶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停留在正中的位置。
见状，不少妖族深感遗憾，也习惯了没有妖可以走到更远。
他们本来也不指望藿小叶走多远，只是见藿小叶一路无波无澜，走的格外平稳，忍不住多了一丝期待。
可惜这点儿期待破碎了，藿小叶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就是休息片刻，缓过气，转身往回走。
藿小叶的确在半空稍作停留，与大家预料的相反，他不是往回走，反而再次往前。
一时间，大妖小妖们各有各的心思，有激动的，有忧心的。而涵月皱着眉：“这孩子，唉，怎么好的不学，又是学了凤曦的倔。这么高，摔下来可不得了。”
吴老爷子起初也悬着心，很快又落回实处，确定了某些猜测：“别急，再看看吧。能走得越远，对我们而言也是好事。”
终于，不再是受限于一半路程的那道坎。
闭眼往前走的藿小叶不知晓这些议论，山灵护着藿香花踏上道路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飘渺虚幻。
他没打扰山灵的艰难赶路，而是尽可能的挪向山林所在，哪怕那里空无一物。只要息壤和后土神力不曾耗尽，这片山林就能活着。
就在藿小叶即将触碰到山林的位置时，他忽有所感，猛地睁开眼。
脚下，是悬在高空的道路。眼前，是近在咫尺的裂缝。而他身旁的帝则气息骤变，法则面具的花纹凛冽锋利，已然做好了大打出手的准备。
藿小叶顺着帝则的视线望去，湖水撒落的范围外，人头攒动。除却妖族的各家族，更有其余几界的生灵，来势汹汹。
“他们这是？”藿小叶倍感困惑。自己踏上这条路的时间，为何有这么大的变化。
帝则解释道：“苏醒了部分记忆，意图破坏这条路。”
他们要毁掉山灵扭转命运的机会，更要砸了这条通往外界的道路，截住那些血脉稳定的家族，保留以后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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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则从容依旧：“你安心的往前走，这里有我挡着。”
一直隐藏的帝则终是显露了身影。
在村民们的诧异视线中，藿小叶身边冷不丁冒出一道人影。
高大的年轻男子一袭长袍，绘有四季分明的山林景色。最特别的是对面戴着一张面具，一张无法直视的面具。
他们不认识对方是谁，但他们此刻不约而同的想到，守护村子的神秘人，现身了。
第67章 帮不了
藿小叶心忧帝则处境的同时, 更清楚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这条路的尽头，推开那扇至今紧闭的无形之门。
道路的对面有什么，自己又会迎来什么, 他心底隐约有些猜测, 唯有亲眼所见, 方能确定。
许是裂缝的位置与旧六界更近了几分, 距离山林本体不再遥远，帝则实力比起先前明显提升, 四周浮动的法则之力随之浓郁了几分。
藿小叶见帝则神情坚定，明白对方心里有数，他们都有自己要做的重要事。
没了飘忽虚幻的过往景象，没了牵着自己手领路前行的帝则，藿小叶此刻必须自己面对考验。
浑身仿若压着广阔大地, 压得藿小叶站不直身，他深吸一口气，果断调用了妖丹的金色花纹，迈开沉重无比的脚步缓慢挪动。
藿小叶没走几步, 身后传来的巨响使得他动作一顿，铺天盖地的进攻径直朝着他们而来。湖水的威胁虽在，仅是针对肉身的摧毁，只要警惕退在湖水撒落的范围外, 对方不至于立刻腐败而亡，退还掠夺得来的力量。
“不要回头，不要看。”藿小叶闭了闭眼。自己绝不能停在原地，必须尽快走完这条路, 不能让帝则的守护平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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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见到帝则受了伤，自己定然心神不宁, 难以维持前行的决心。
一步又一步，近在咫尺的裂纹，远比预料的更遥不可及。
藿小叶走了很久，走了很远，筋疲力尽，仍然未能到达期待的地方。
身后的响动愈发惊天动地，攻势愈发凶猛，道路好几次摇摇欲坠。
除了帝则，藿小叶又感应到了更多气息。
凤曦和敖衡，南承和赤笑笑，桃云以及桃云身边的那些鬼魂，有吴老爷子，有涵月，有鲛人一族，还有众多村民。大伙儿毫不犹豫的踏上了这条路，竭尽所能的保护。
无法回头，没有退路，只能坚定的一路向前。
藿小叶稳了稳情绪，继续向着裂缝的位置，一步步靠近。
最终，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站在了道路尽头。
驱散裂缝附近的雨雾，拨开覆盖裂缝的漩涡，藿小叶看见了一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此时的山灵遍体鳞伤，不耐烦的驱赶着缠绕四周不肯离去的死气风暴，一遍遍的扯断意图捆住自己手脚的黑色锁链。
山灵面对死气异常凶狠，护着怀中的藿香花又分外轻柔。下一刻，山灵抬起头，隔着无数岁月遥遥地看向了藿小叶。
他丢弃了大部分魂魄，仅剩的些许意识，依然一眼认出了藿小叶。确定对方身份的瞬间，山灵眼底浮起了笑意。
藿小叶朝着前方伸出手，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触碰到。
轻风拂过，有什么人与藿小叶擦肩而过，又完全看不见。
“回家了。”藿小叶扬起笑。他们回到了小六界，回到了小药村。
话音刚落，熟悉的气息行至身侧，是修为暴涨的帝则，曾被撕扯丢弃的神魂全数归来，返回帝则体内。
从小药村通往外界的道路顷刻间光芒大盛，笼罩着厚重的大地光芒。道路的稳定，既能保护踏入其中的妖族，又可抵挡外来的凶猛攻击，更是化外来攻击为己所用，强壮自身。
咔嚓。
天空的裂缝变大。
徘徊许久的湖水飞速涌入，沿着道路两侧流淌不停，远看好似一条波光粼粼的天河。
藿小叶欣喜的打量帝则，对方如今不但神魂稳固，且神魂庞大强势。历经旧六界的磨难，度过小六界漫长的等待，走到如今，一直陪伴在藿小叶左右。
见状，藿小叶笑意加深，扭头望着前一刻擦肩而过的方向，半空一闪而逝的山林幻景，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极了伏地而眠的巨龙。
那时候，山林幻景还不是现在的模样，小药村也尚未修建完成，可山灵早就认准了家所在的地方。
舍了大部分神魂的山灵蜷在山林幻景内，他浑身是伤，神魂疼痛难忍，好在栖身之处清静，可以安心休息了。
山灵揽了揽依旧沉睡的藿香花，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不知多少岁月。
某年某月，半梦半醒的藿香花无声滑落，直直落入下方新修的小院内。那里住着一对新婚夫妇，期盼着自己孩子的出生。
刚落地的小崽哇哇大哭，吵醒了睡梦中的山灵。山灵迷迷糊糊的环顾四周，头很疼，神魂很虚弱，自己应当遗忘了许多事。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帝则。
记得自己在等某个人，只要留在这片山林，就可以见到对方，他们将在这片山林重逢。
黑云笼罩山林幻景、企图绑走山灵的那一天，山灵瞧见一只小妖，名为藿小叶的藿香小妖。
山灵意识到，自己所等之人等到了。
“我是藿小叶，你呢？”
“我的名字，帝则。”
回忆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藿小叶揉了揉额角，过多的记忆果然加重神魂的负担，但他愿意承受这些负担。
他问帝则：“我们继续往前走？”
“好。”帝则紧紧握住藿小叶的手。漫长的道路，他们一起走，以前如此，以后同样如此。
迈过裂纹的刹那，藿小叶眼前先是风起涟漪的湖面，接着又换为昏暗倾斜的天幕，无边无际的黑云，狂暴的死气风暴，以及暮气沉沉的大地。
旧六界，死亡之地，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山林本体所在的地方，只剩一块破裂的“缘”字石头，一个立着倒塌小木屋的小山坡，破败又冷清。
况且，地面之上仅存的事物，是不久前刚刚出现，更多的山林还沉在地底，受困于无止境的黑暗。
帝则护着藿小叶来到“缘”字石头跟前，藿小叶此前一门心思修补山林幻景的石头，两边相互影响，这块冒出地面的石头表面，裂纹也大有减少。
藿小叶手指沿着笔画耐心写完，只见石头表面亮起了温暖的光芒，透着丝丝雀跃，无声的对藿小叶说着那句：我们回家了。
旧六界的山林为藿小叶遮风避雨，这里同样是他的家。
藿小叶和帝则先一步通过道路，陆陆续续又有妖族借助这条路进入旧六界。
他们走的很慢，走的很难，值得欣慰的是，村里大多数的妖族成功过来了。
情绪始终紧绷的涵月终于松了口气，肩负此次护送之责，压力远超预计，尤其是道路好几次被攻击到岌岌可危，她怕自己选的这条路，葬送了族人与村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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