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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小师妹澄澈的眸子,李醇熙有些汗流浃背。
“噗,”韩无双笑道,“师姐你可太可爱了。”
李醇熙:“……可、爱?”
她几乎有点悚然。
小师妹是在夸她可爱吗?
不不不,一点都不。李醇熙快在心里把自己头摇成了拨浪鼓。她这种冷冰冰的、本命武器还是斧头的女修,哪里可爱了啊?!
韩无双道:“作为师姐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惩罚,让师姐陪我外出去个任务地好了!”
还在因为韩无双大胆形容词而颇受冲击的李醇熙脱口而出:“去哪里?”
“唔,”韩无双想了想,道,“我记得是一个叫卧松镇的地方。”
她一把拽住李醇熙,风风火火地往前跑。
“走吧,师姐!”
李醇熙没来得及拥有思考的余地,就被小师妹行云流水地领取了令牌,拽下了山,及至站在韩无双的佩剑悬浮半空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等……她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啊!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被小师妹带出了无涯派?
路上的夜风打在李醇熙脸上,愈发让她灵台清明。她忽然发现逃离了那样一个混乱沉重的地方后,内心居然放松了不少。
或许……不应该只囿于自己的狭隘眼界中。
帮小师妹完成任务后,再去想她的事情吧。
李醇熙心情渐渐由阴转晴了。
岑旧扮成韩无双的形貌,但为了避嫌,他几乎是站在了剑的尖端。如今隔空感觉到二师妹周身的气息松缓下来,他眯了眯眸,露出来了一抹笑。
也许那个幸运逃出饥荒灾地、一路上颠沛流离的四岁孤女早已忘却,一切孽缘始发之地所在正是他刻意提及的卧松镇。
那里还有着饿殍遍地的见证历史,还有着当年之灾的罪孽深重。
亦有痴情者亡魂死于剑下,葬身之地尚有青柏,亭亭如盖,戚戚怨怨。
第064章 锁灵藤(24)
与此同时。
穹峰。
竹景坐在自己洞府外的小院上, 本想静下心看会儿书,可一会儿就被旁边沈花间故意逗弄严莫谙而闹出的鸡飞狗跳的动静,震得额角冒出青筋。
竹景:“……”
他掐了掐眉心, 刚想喝口茶, 便又瞥见旁边站了个让人心烦的少年。
“有事?”竹景淡淡地问道。
他对师兄收的这个小徒弟没什么太大意见,不过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某些似乎可以称得上恐怖的地方, 让竹景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不过他一向秉持着师兄为中心的原则,所以再多不喜,也不会真的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只不过态度就尤为显得不冷不热起来。
竹景这几日在打坐或是修炼中隐隐约约总能在眼前滑过一些从未见过的奇怪光景, 那些光景宛若遗失在记忆识海中的碎片,断断续续,却频繁出现, 不知不觉就在脑海中串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 大师兄被他一剑刺中掉下了山崖,师尊也并未成功飞升,而是因此道心破碎、境界跌落, 还险些被心魔操控。他们后来穷极一生都在找大师兄的身影。
可这些都是从未发生过的,好似另一个世界和他们有着相同名姓的人上演的闹剧。
但却总是让竹景心底感到不安。
明明这一世,师兄未被除去灵根,师尊也大道圆满成功飞升,但脑中时时闪烁的画面碎片似乎是某种警示, 警示竹景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大厦将倾的最后一点安逸, 似乎稍有不慎,便又会回到那些惨案之上。
但是一直以来, 似乎没有一件事与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对得上号的,导致竹景不知道该以怎么的态度审慎地去判定它们。
心魔?可是他清醒无比。妄念?可是毫无缘由。而正是因为无法评判, 这些日子他才从未与大师兄提及过。他恐惧于记忆中那个坠崖的身影。
不过……竹景定了定神,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可以当做对未来的预示,那马上就会发生一件可以当做用来佐证的事情。
假若时间没有出错,记忆中的蓬莱岛上的蓬莱秘境马上就会横生变故,将无数修士困顿其中。包括记忆中的他,可是现在他却因为大师兄一次受伤,导致提前从秘境逃了出来。
只要……拿着蓬莱秘境的事情来佐证这些记忆是否真实……
“咳,”竹景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间有些长了,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看向身旁的陆研,“你刚刚说什么?”
陆研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师叔,你可有把那簪子之事告诉给我师父?”
竹景:“……”
竹景本来下意识想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可背后严莫谙的怒吼让他想起还有两人的存在。严莫谙估计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情说给了陆研听。
“我说了。”竹景道,“怎么了?”
陆研抿了抿唇。
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外出没有带他,这让少年心底凭空多了几份被抛弃的不安,因此迫切地想要去为这事讨个说法。
师父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亦或是难过,了才会不带自己?
少年胡思乱想着,理智却早一步下了判断。
应当只是这次的任务并不需要他在身旁,甚至他的存在或许还会添乱。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又再度弥漫在了陆研的全身。他像是饮风沐雨的幼苗,迫切地伸长着脖颈,妄图为身边的古参遮风挡雨。
“师父有什么反应吗?”陆研问道。
竹景眸子凝固了些许神色。他不由得回忆起火急火燎把这件事告诉岑旧的自己。
说完之后,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生怕因为自己一丝一毫的松懈而未能捕捉到师兄的真实情绪。
可没想到岑旧听完之后,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竹景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多么震惊:“师兄,你……”
他话音戛然而止,这才意识到那份焦急又多么不妥。师兄不因此而失态,本来应该是好事,他现在倒像是逼着师兄非要去夺回夫人遗物似的。
竹景不禁有些懊恼他不合时宜的反应。
而对面的白衣修士却因此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应当十分生气?毕竟那可是我生母的遗物?”
他忽而放轻了语气,身后的云浮动于碧空。
“但是我忽然想明白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前世的岑旧,一无所有被逼到如此关头,怕是会不管不顾地提剑与李梦浮决一死战。因为那时他失去了所有引以为傲的一切,母亲的遗物便显得尤为重要。
这一世,是不同的。就算岑旧在乍然知道时,心里因为李梦浮没有底线的举动而跳出几分戾气的怒火,他也会下意识地冷静下来。因为总归是不同了,哪怕他要不顾后果,也要去想想身边陪着的人。他的徒弟,他的师弟,包括远在凤梧城的挚友。
明明有天生无情的道骨,但他重活两世,竟恨不得把骨肉都尽数浸泡在人世界的种种情愫中去体验一遭。他渴望这些,便因此在得到之后珍而视之,不会再如前世一样不顾后果。
竹景回过神,把岑旧的表现告诉给陆研。
陆研:“……”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
少年心底悲伤地叹着气,面无表情地和竹景道过谢,转身就走,打算抓紧时间继续修炼。
竹景却在陆研离开之后,忍不住盯着少年的背影出了神。
不管是记忆中还是如今,陆研总似乎是师兄身上额外旁生枝节的一抹变数。
他又能替师兄改变什么呢?
*
卧松镇离穹峰并未多远,半柱香地时间,岑旧便带着李醇熙来到了这个因为饥荒而尽数废弃的偏远小镇。
刚一下剑,秋水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岑旧的储物袋中,好似在外的主人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自打韩无双死后,岑旧伪装身份强制征用了秋水剑,这剑第一天不服管教,只要岑旧一松懈不去压制,就使着坏心思妄图刺伤他。
于是岑旧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教秋水剑与他的拂衣剑独处在储物袋里,第二天再看,秋水剑剑刃上多了几道非常清晰可见的剑痕,而它的反抗意志也从此衰减得几乎等于没有。不过也有弊端。
秋水剑现在怕极了岑旧,别说让他征用了,单是只要放出来和岑旧面对面,它就会吓得瑟瑟发抖。
好在李醇熙不拘小节,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小师妹”和本命剑之间颇为微妙的气氛。
岑旧视线粗粗略过卧松镇,兴许是饥荒这种天灾不会带来多少血腥与毁灭,因此此时虽然人迹罕至,但周遭的建筑除了风吹雨打的侵蚀以外,具体全都完好无损的保留了下来。
于是一眼看去,就像是误入了十多年前的旧日古镇,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那些沉眠的房子中走出凡人。
卧松镇如其名一般,遍地青葱松柏茂密丛生,它坐落于太行山脚下,背靠蜿蜒起伏的远处山岭,在远处散发出朦胧的神秘;而东面平原,一望无际的小路贯穿至视野尽头。芦苇萧瑟地荡在卧松镇渡口处,几只野生的水鸟正懒散地在还未干涸的湖水中肆意游动。
如果没有笼罩在镇子上空的死寂气氛昭显着旧日的灾变,怕是完美得像隐士最爱的田居。
任务自然是岑旧随口编的。
他和白薇打配合,一个故意引出李梦浮过去的往事,一个则趁着李醇熙还没反应过来,便趁热打铁地带她来到梦魇萌生之地。
雁过留痕,哪怕李梦浮再怎么用心遮掩昔日的过往,可总归有一些恨意凝固在原地,抹不去。
哪怕没有,岑旧也能在李醇熙眼皮子底下为她制造想看见的所谓证据。
岑旧余光注意着李醇熙的反应,便见她左顾右盼,脸上露出来了些许迟疑。
“这个地方,怎么……”她喃喃自语道,“有些许眼熟?”
李醇熙当时逃出镇上时,年纪太小,加上疾病和饥饿的困扰,让她自我保护之下被迫忘掉了大半的记忆。可终归是土生土长的情分根植在这片小镇的土地上,即使记不得,但只要踏上故土,心底总会不可避免地生起几分涟漪。
岑旧却假装恍若未觉,对李醇熙介绍着卧松镇的过往:“昔日以这里为中心,整个鹿韵郡都爆发了一场寸土不生的干旱饥荒。虽然朝堂有心补救,但当时边境正好动荡不堪,不仅是鹿韵郡没有粮食,大楚上下几乎全都是吃不饱饭的灾民。”
在这种没有闹灾荒的地方都因为繁重的税收而吃不饱饭的情况下,谁又有余力来拯救鹿韵郡的灾荒呢?
“起初,还能吃草根,挖野草。可等到方圆百里能吃的一切都被吃光之后,就连草床和黄土都被人们用来果腹,就出现了易子而食、同类相残的惨剧。卧松镇处于鹿韵郡最偏的地方,除了部分还有力气逃跑的镇民跨过了漫长的太行山到了其他郡属,等到官兵来时,便发现满地都是残缺不堪的尸体。”
李醇熙听得一阵失神。
“竟……没有活口?”她震惊道。
岑旧:“兴许是有幸存者。但是留在镇上的全都是尸体。”
李醇熙:“……”
李醇熙竭力定了定神:“那我们这次来是做什么?”
“当然是……”岑旧刚要开始编造,他笑意忽然收了起来。
他和李醇熙对视一眼,从眸中看到了几丝惊疑。
在刚刚谈话时,他们边聊边走入了镇中。
于是很明显地听到了在街巷出回荡的细碎脚步声。
岑旧默不作声起来,和李醇熙开始朝着声音散发的源头疾步走去。
第065章 锁灵藤(25)
卧松镇不是应该没人么?
寻常人不会在这种空镇歇脚, 可能甚至还会嫌弃晦气;修士一般也不会在这种毫无邪祟的地方停下查看,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岑旧屏住呼吸,在即将转过巷角之前快步加速, 趁着对面人还没反应过来, 从储物袋掷出了秋水剑。
被当做武器的秋水剑:“……”
岑远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当人啊!
骂骂咧咧、哆哆嗦嗦地在空中稳住身形后,消极怠工的秋水剑忽而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剑意。它虎躯一震, 连忙收起方才不情不愿的劲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猛然爆发出猛烈剑意来和对面进行对抗。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拐角处传来, 相撞的剑气在空中卷起层层波纹, 化成一阵飓风,将周遭草木树叶一起刮得萧萧索索。
秋水剑被剑气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
整个剑的战意好似顿时被抽空了一般,沉甸甸的剑身顿时变成纸片一般轻巧, 蔫巴巴地缩回了岑旧身后。
岑旧:“……”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岑旧横眼扫去, 便瞧见一个红色长鞭式样的软剑在空中收拢停歇剑意,而后它抖动两声,飞入半空中一道纤细白净的掌心里, 缩成一团,完全不见方才教训秋水剑那股凶猛劲。
“谢师叔?”李醇熙看见来人之后,有些惊讶地喊出声来。
云泽派长老谢冷玉,化神期修为,其剑名为赤鸢, 赤鸢是剑修本命剑中难得以软剑占上风的武器。因为软剑和硬剑不同, 体型柔软轻便,虽然有胜处, 但总归在需要取人性命的情况下,操作难度更大。
岑旧也讶然地望向这穿着紫衣女修。他记得谢冷玉在论道大会之后, 就和他们告别与楚无思等云泽派弟子回了云泽派。
云泽派在淮水以南之地,离无涯派离得不近。不知谢冷玉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折返回来?
作为名声大噪的剑修之一,谢冷玉虽没有同门师妹楚无思那样天资聪颖,但也依然被修真界大多数人崇敬信服。就是因为她的情绪实在是太稳定了,不管什么时候,何时何地,谢冷玉永远都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
尤其是在这份温柔之后,其实是独立傲世的一份傲骨,就更为显得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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