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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奚眉头一皱,见少年这模样,又想着自己的草药,没再追问下去,只说道:“你先进去避雨,过会儿我再来问你。”
少年听了这话,却是充耳不闻,依旧笑着然后高高伸着手,要将那看来颇为沉重的箱篋递给他。
陆奚看了他一会儿,没办法只能接下,然后避开他的伤处牵着他的手臂将人拉了起来,看着那人呆呆愣愣的,似是没有他的指示便不知去往何处的模样。
他叹口气,想想此刻已不知耽误多少功夫了,于是解开蓑衣,将那少年与他一起拢入蓑衣之中,这少年身量瘦削,个头却也没比他矮上多少,这一件蓑衣将将装下两个人,他快步将人带往厅堂,后又转身出了门。
待到陆奚再回来的时候,已是近半个时辰之后了。
一进门,陆奚只更觉无奈。
那少年仍在之前陆奚带他进来的位置呆站着,地上的水痕都蜿蜒成了一捧圆月,他却丝毫不在意,只好像脱离了那磅礴的大雨对他而言便已知足。
只是当他看见陆奚时,倒是如陆奚开门时见到的一样,又露出了那好看的笑容。
看着他这模样,陆奚意识到了些什么。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少年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模样,随后将眼神撇开又望向了之前被陆奚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箱子。
“……礼物”
少年开了口,声音却不像他这个年龄应该会有的清亮,有些沙哑低靡。
“原来你倒不是个哑巴。”陆奚感叹了一声。
他将自己的蓑衣脱下,挂在了旁边的架子上,外头的雨确实很大,即便穿了雨具,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湿了半边衣衫。
看着少年眼神总跟着那木箱,像是不见他打开不罢休的模样,陆奚走到了桌边,还带着水痕的手松了锁扣,箱子终是被打开了来。
陆奚因着种种原因,一向性情冷淡,面上总难见什么多余的情绪,此刻却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只不过这笑容甚是讥讽。
兴许是做了什么防水的手段,人都被雨淋的湿透了,可这箱篋打开里头的东西却还是干燥的。
那箱子里头是全副的衣衫和首饰,且显然是女子的全身的衣裳装扮。
不过,若只是平常女子的衣裳,陆奚还真不知这会是何人所送,可这衣裳拢共也不见几块严实的布料,甚至好些地方薄如蝉翼,绝不是寻常女子会穿着的服饰,他稍微思索一番,刘壅的脸就浮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常年待在山上,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谁会送他这种东西。
更为过分的是,这衣服还有着明显的经人使用过的痕迹,甚至不知沾了些什么污秽在上面,再想着这箱子的主人说过的话和那人凑在他面前那副可憎的模样,陆奚只觉得龌龊至极。
陆奚用力将这衣箱合上,看着箱子的神情甚是厌恶,可他的视线转向那仍旧痴痴望着他的少年时,却是陷入了沉思。
“刘壅竟派你这样的人来送这东西。”似是感叹,却也不指望这少年做出回答。
这短暂时间之内的接触,他已能察觉这少年的异常——这少年多办是个痴儿。
既然如此,他肯定不会迁怒于这人,所以他只是神情冷淡的说道,“你在这歇息着,待雨小些了你就下山吧。”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这少年,转身离开了此间。
那少年看着他的离去, 脚步忍不住也往前走了两步,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终是停在了原地。
却未曾想,这雨直至天色渐晚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味,瓢泼而下,带着破玉碎石之力,甚至间或还夹杂着雷声。
陆奚离开居室,原是准备动身做些吃食的,可路过厅堂时,见着那少年仍旧湿漉漉的蜷坐于门前,怔怔的望着前方。
毕竟跟随师父修身养性多年,陆奚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辈。
他最终上前走近那少年身旁,说道:
“跟我过来。”
少年见他对自己说话,习惯性的满含笑意的望着陆奚。
陆奚看着他的眼神,顿了顿,也未曾多言,只沉默着领着他进了一间偏房,而后他指了指床边的简易木柜。
“柜子里有干净的沐巾和衣服,你先换了,半个时辰后我叫你用饭。”
虽说君子远庖厨,可陆奚幼时就独自一人随师父上了山,这清修多年下来,一向吃用洗浆都是自立更生,除了陆家定时会送些必需的物资上山,他与普通的山野隐士无异,反而每逢岁末回到陆家的时候,被人伺候着他倒觉不甚自在。
简单的几个素食很快就做好了,陆奚还烧了好些水,想着这天气晚上发冷,那小傻子擦擦身子倒也爽利些。
可待他放下挽起的衣袖步入偏房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讶异非常。
“你竟然连自己更衣都不会么?”
不要说从衣柜里拿出衣服,他却是连自己原来穿的那身旧衣都解不开,衣襟已然扯散,腰带却拧成一团,半边袖子要掉不掉,看起来更显滑稽。
陆奚颇有些无语,这小傻子劲儿到挺大。
可这少年若是连点事情都做不好的话,刘壅留他作甚?但转念想着刘壅这人惯来的品行,陆奚倒也能猜测一二。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陆奚也难有这许多感叹的时候。他回厨房去端了盆热水,也许是因为那少年眼神澄澈,又与常人有异,他做着这些伺候人的事情心中也毫无芥蒂。
拧成一团的衣带被他仔细解开,套在外头的衣衫也终是被他褪下,那少年在这过程中却无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专注的看着他,这种眼神在陆奚看来竟有些依恋。
陆奚被这样看得有些耳热,从他能照顾自己开始,他师父便常常丢下几本功法和一些丹药便去云游,一去就是半载,山上的日子宁静却也清苦,每日相伴的便是鸟啼蝉鸣,此外再无其他。
由着他的命也是师父救回来的,说是要清修不得打扰,他的爹娘便是再牵挂也不好上这山来,这山头偏僻,旁人更不会无故来此,也因着如此,这二十余年除了师父爹娘,他竟也再无一亲近之人。
许是为了缓和些许情绪,陆奚开口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些微偏了头,似是思索的模样,随后吐出一个字——楠。
“单字‘楠’?是哪个字?”
出乎意料的,少年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好,却会写字,他握住了陆奚的手,然后打开了他的掌心,纤细修长的食指在陆奚的掌心慢慢滑动着,写下了一个“楠”字。
“楠木吗?倒是雅致。”
可这句话刚问出口,陆奚已然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少年的上衣敞开,皮肤裸露在了外面,陆奚看得神色动容。
陆奚虽过活的清心寡欲,可道家功法颇多,他也知晓双修之道,对这种人伦之事绝不是一片懵懂,可这少年身上的伤痕依旧让人侧目。
那些新鲜的斑驳痕迹,不难让人知道他发生了些什么,可若是这些也便罢了,少年的身上还有这很多鞭痕参杂着旧伤一起,绝非一日之功。最令陆奚愤然的是,那少年的腰侧还有着烙铁烙过的痕迹,已经浅淡了很多了,但看形状仍是能看出是刘家的印记。
“刘壅这厮,欺负你痴傻把你当成件货物不成?”
可那少年看他一脸怒容,手里的沐巾倒是在轻柔的擦拭着他的腰处,倒是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他再次执起了陆奚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舔舐了一下。
“你!”陆奚大惊失色,险些没推开他,可少年上身赤裸,他要推开他也不免会牵动他的伤处。无法,他只能伸手轻轻抵在了少年的肩头,拉开了些微距离。
少年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是有些疑惑,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的眼神依旧是清澈明亮的,没有一丝邪念,仿佛一切稀松平常。
“你……不喜欢?”少年问道。
陆奚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心却不似方才那般慌乱了。
他顿了片刻,说道,“我问你,刚才那样的事情你喜欢吗?”说着,陆奚替他换上了干净的内衫。
少年顺从的张开手臂。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说罢,他突然眼睛一亮,竟直接扑向陆奚的怀中,“你不会让我疼,我喜欢。”
这行为突然,险些将坐在床边的陆奚闹得摔坐到地上,陆奚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只得用力接住他,他张了嘴,正想说这少年不合礼数。
可转念想起少年孩子般的话语和行为,陆奚保持了沉默。
将少年摆正回了床上,他此刻已平复心情,只当面前的人是个孩童,很快便将其衣衫全都换好。
外裤脱下时看到了些更隐晦的伤,他不敢看也不想多问,他们非亲非故,这少年吃了这许多苦,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刻对他好些。
第三章
蝉鸣响起,骇人的雨夜终是过去了,春日的生机终于争相绽放。
阳光从紧闭的门窗间拉扯着潜入,待人醒来的时刻,它已是堂而皇之的占巢之鸠,任谁也只能享受它强加的好意。
陆奚从未在日上三竿的时分醒来过,他下意识就想直坐起来,可只一瞬,头皮上的刺痛把他初醒的迷蒙尽数扯尽,他这才想起他昨夜做了什么荒唐事。
看着蜷缩着睡在他身侧的少年,那纤弱的肩头就紧紧贴着他的胸前,且毫不刻意的压住了他的大把头发,陆奚只觉无奈。
此情此景,再为出格不过。
这还得从昨夜说起。
他们两人用完饭后,陆奚本想收拾好东西独自去歇息。
可就在此时,天色一白,一阵惊雷兀的炸在耳边,饶是陆奚都被惊了一瞬,再见那小傻子,却是唇色发白,琉璃色的眼珠神采骤失,恍然间不似活物。
陆奚看他这模样,不禁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听了这话,想这少年即便痴傻,也能懂得陆奚对他的善意,他紧紧握住了陆奚的手,“不要走……我害怕。”
许是那手心的温热让陆奚想起了些什么,也许是那少年看他的眼神,所有期盼倾注在此刻,就像一只鸟儿在一支陈旧的竹木上些微停驻,它细嫩的脚下便生了新芽。
两人合衣躺在了那张狭小的床上,少年的恐惧仿佛刻在了骨子里,惊雷一落,他便缩到了陆奚的怀中,尚未完全伸展开来的身体缩成一团,那种恐惧溢于言表。
但少年身上是微热的,透过衣料也能知觉的到。
这让陆奚想到幼时养过的一只小兔子,小小的毛绒绒的,可捧在怀里的时候却能透过那薄薄一层绒毛感受到它的心跳。
外头的雨声再如何嘈杂切切,他却好像能听到少年胸腔下那蓬勃有力的跳动。
风雨渐歇,这样一个人睡在自己的身边,陆奚虽说一开始是有些不习惯,可随着倦意逐渐袭来,他的神思也逐渐不复清明,他还在心里想,这名少年也像一只小动物一样,乖巧的很。
可这最后一个念头还未完全远去,那少年就像是能听得到他心中所思,活动了起来。
少年在摇着他的肩。
“怎么了?”再混沌的人被这样摆弄也是得醒的。
“我听到了鸟叫。”少年看着他,浅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的惊人。
看来雨小了,也不打雷了,少年很显然又活泛了起来。
陆奚无奈,还真侧耳听了一番,可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没听到。
“刚才那么大的雨,鸟儿早就找到了藏身之处。”陆奚对他说道。
“可它们的羽毛都湿了,它们一定很害怕,很伤心。”
陆奚本想说,鸟儿倒是不一定像他这么害怕,而且它们羽毛也是会干的,可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神,他想着这少年许是将自己的想法带入到了鸟雀身上。
没办法,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他说道,“那我们去找找这些鸟儿?”
听了这话,少年马上坐了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就要往门外冲出去,还是陆奚拉住了他,给他穿了布鞋,还拿了柄油纸伞才随他出了门。
不得不说,少年真不是突发奇想,他很快就找到了鸟雀避雨的地方。那是一片矮木丛,麻雀翅膀被打湿了不能高飞,躲在这里也属稀松平常。
稀稀疏疏几只麻雀,有的倚靠在一起躲在扁长交叠的枝叶下,有的形单影只,把爪子都藏在了羽毛下。
少年看着陆奚,他不知如何能帮着这些鸟儿。
陆奚瞬时知晓少年的心绪,他打开另一柄油纸伞,以不惊动鸟雀的力道轻轻地放在那片矮木丛之上。
其实此刻的雨已完全停了,乌云渐去,月光落在了两人柔和的面上。
那油纸伞上绘了几枝青竹,翠绿的近乎有些娇艳,鸟雀也像少年一样心思简单,它偷偷探出了头,脆生生的小爪子轻点几下,落在了那支青竹上。
这样来去一番,陆奚真的倦了,两人再躺回木床上的时候,他从未觉得那硬邦邦的木枕如此甜美可亲。可阖眼不过片刻,还未等他去会周公,那小傻子又折腾了起来。
“你的头发好香。”他握了一把陆奚的乌发在手中,还凑近鼻尖嗅了嗅。
“是皂角。”
“那为什么我的头发不是这个味道?”说着他还抓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放到了陆奚鼻子旁边。
陆奚真的闻了闻,确实不一样,他的发间有着更为浓郁的花木的清香。
“也许是洗沐时用的东西不一样。”
“那我想和你有着一样的香味。”少年说道,语气里还有着几分欢欣。
听着他说这样的话,陆奚被他这种孩子气逗笑了,“好,那明日给你用同样的皂角。”
少年开心应下,陆奚终是又拾起了棋子要与那周公交锋,可那少年不知怎么回事,似是有使不完的精力,竟又开始对两人的被褥作起乱来。
就这样来回反复到半夜,少年终是有了倦意,他以一个怀抱着自己的姿势入了睡,但他的背部却是紧紧贴近着陆奚。而陆奚,又实在是疲倦,对少年以什么样姿势入睡毫无所觉。
于是两个不过认识一天的人,就以这样亲近之人才会有的姿态度过了一夜。
回顾完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陆奚脸上带了些笑容,他想他与那少年的所作所为仿佛两个幼稚的孩童,那少年是个痴儿也便罢了,他竟也跟着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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