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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便算了,”荀衍忍不住向弟弟抱怨,“如今正临大事,他还这般……这般……”
他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客气一点的词形容。
满脑都是:昏庸、愚昧、无知……
“傻,”郭嘉甩着袖子走过来,不客气道。
“你说话谨慎些。”郭图从他身后追上。
郭嘉一撇眼,倒也没再继续,“回家,回家。”
“反啦,反啦!”正在这时,一个仆从模样的人,从外面冲进院子。
众人据是一愣。
“廷尉府下人方才自洛阳来,说洛阳收到消息,张角、张角已经在冀州起事啦,杀了巨鹿太守李修祭天,还以黄巾为标志,自号黄巾军!”
众人彼此相视。
“各地太平道起事,就在眼前。”郭嘉脸色顿时一沉。
此时各方消息难通,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期,彼此各有时间差,故而洛阳竟比颍川更早得到消息。
先前约定时间泄露,张角仓促发难,但要联系各方不易,所以对方一上来就做个大的,显然是想通过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来通知各部了。
“你们赶紧归家,”钟繇眉头皱紧,“再晚恐怕走不了。我现在就进去通报府君这个消息,这回他就算不愿准备,也不行!”
辛毗兄弟和郭图俱在郡中任职,此时也一同附和。
毕竟他们家就在阳翟,若是城破,家族必然招难。
平日里附和太守是因为那是上官,要守上下之分,况上官把持着下属的升迁之道,故而不可僭越,但此时,自然顾不得这么多。
事已至此,话也不必多说,大家各自匆忙别过。
才出城不久,荀彧就敏锐察觉有视线随行,轻轻瞥去,却见田埂上有十余个骑着马,背弓挂剑,似出城打猎的青年游侠,目光却始终追着他们。
此时回城,恐怕就不能再出来,他悄悄目视兄长。
荀衍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按住腰上佩剑,示意明白。
两人仍作未查之状,随行的青年却不如他们沉得住气,渐渐围拢靠近。
荀衍停下马,拔出佩剑,喝道,“止步。”
身后宾客亦随他拔出剑来。
对面游侠并不被他们气势畏惧,一人打马上前,其余具举弓搭箭指向他们。
那人抬了抬满脸胡子的下巴,傲然道,“你们是哪个县的,报上名来?”
声音竟十分年轻。
荀彧与荀衍具不开口,身后宾客首领道,“我家主公乃是颍阴荀氏,你有是何人?欲意何为?”
“什么?颍阴荀氏?”对面青年顿时变色。
“你们真是颍阴荀氏?”他犹豫得左右看看,提着马鞭指着荀衍道,“你叫荀彧?”又指着荀彧道,“你叫荀柔?不是个小矮子吗?”他打量荀彧,低声嘟囔,“不像啊?”
荀氏兄弟对视一眼,认错人了?
青年又望了神色淡然的荀彧一眼,觉得对方的确像很多女人都喜欢的小白脸,对手下一挥手让人收了弓箭,自己也打马让开一边。
见荀家两兄弟不动,青年像被人强按了头,一脸暴躁拱手弯腰,毫无感情的念道,“荀君贤名,有仁德施与百姓,吾等敬服,请君自便。”
荀衍看了一眼弟弟。
是个人都能发现对面有问题,但他们两边人数相当,打起来死伤难免,且未必能取胜。
“我若是让人回城报信,”荀彧沉着开口,“君等可要阻拦?”
“正是,”青年道,“但我兄……但首领有令,绝不伤荀家人,君家宾客生死不论,某等却绝不会对二位荀公子动手,亦请二位公子不要为难某等。”
“故,我等若要回城,君亦不阻拦吧。”荀彧又客气的道。
青年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顿时一愣,“你……不回颍阴?为啥要回去?”
“兄长我回转阳翟城,你带他们”荀彧迅速道。
“文若!”荀衍反应很快,立即打断他,斩钉截铁道,“你回家去让家中派人通知各家,我回城!”
“好啊,原来你们要回城报信!”
青年这才反应过来,提剑上前阻拦,荀衍双手举剑,与之相抗。
“铛”
精铁相撞蹦出一丝火星。
荀衍心下凛然,对方武器锐利,且力气壮大,幸而方才没直接拼杀,否则胜负当真难料。
荀彧抿紧唇,扯住缰绳后退,趁此间隙一言不发,拨转马头,干脆果断一扬马鞭便往回去。
“文若!”荀衍大声唤道。
却没叫回一向听话的弟弟。
被人喊成小堂弟,所以就连脾气都学阿善了吗?
“你不许走”青年一边与荀衍打斗,一边亦高扬声音大喊。
随他一道的游侠,有人举箭犹豫要射,立即被荀家宾客所阻,错过时机,荀彧已出弓射之程。
与荀衍缠斗的青年波连,此时心情如果要用两个字形容,那大概也是崩溃!
……
荀柔无论怎么说,都没将自己成功塞进,去接两位堂兄的队伍,等到半夜,却只见休若兄长一人归来。
他彧哥呢?那么大只香香的彧哥呢?
还有,这是啥玩意儿?他望着底下被绑成蝉蛹的青年。
第46章 颍阴阳翟
被绑来的青年自称波连,荀柔稍微回忆一下,记起来,当初波才来见他,提过有这个弟弟。
荀衍手臂受伤,和其他受伤的随从,被劝去治伤,长辈和兄长们准备防御去了,荀柔和大侄子荀攸一道审波连。
青年看见荀柔第一眼,就高喊一声,“你才是小矮子荀柔。”
由此,奠定了他接下来的悲惨命运。
他才不矮,他还在长个好吗?他现在比曹老板都高了(七尺:约一米六)!
其实也不怎么需要审。波连小青年是个憨憨,随便几句就炸出来了。
波才果然是颍川太平道渠帅,昨晚,不,是前晚,就接到张角起事的消息,昨日一早就布人守在四个城门口,专挑出城报信的士族子弟抓住。
靠这一波,如果顺利,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几个大县;又或者,至少让那些士族花钱吐血。
他就运气不巧,偏遇见兄长千万叮嘱,不要伤害的荀家人。
荀柔动动手指,陈家、韩家、祭家、唐家、赵家……就不知道有几家被抓。
都是各家精英,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多半会给钱赎人所以,菠菜兄竟还很有商业头脑。
或许波才也知道自家兄弟不靠谱,并没有告诉他其他计划,只说今夜就要在阳翟起事。
现在就算去救,也注定不及了。
“公达,”走出关押波连的囚室,荀柔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族里可能派人去阳翟吗?”
但这句话,他没在大庭广众下问,独自归来的荀衍也没问。
颍阴是小县,加上迁进来的乡野里民,现在也才两万,青壮不过五千,一半还是没拿过兵器的驯良百姓。
这两天,城中光纠察太平道,都几乎人手不足,更不必说派出兵马支援阳翟。
外面已经因为确定太平道起义的消息嘈杂起来。
这里几乎没有人经历过战争,不过凭借猜测和书本经验摸索,经验永远不够,准备也永远不够。
“小叔父也不必太过担忧,”只有荀攸,仿佛永远镇定沉着,不徐不疾,“阳翟城中有三千府兵,豪族众多,各家健奴宾客奴婢无数,既有文若叔父提前示警,不会让太平道得手。”这时候,普通百姓已难信任,但豪族大姓一定会坚持反抗,“况且,文若叔父回城之时,心中也定有注意。”
“是,”荀柔闭了闭眼,“阿兄比我靠谱多了,一定不会出事。只要黄巾没有一开始直接占领阳翟城,就不算太危险,阳翟城高池深,府库中存粮兵甲俱多,就算围城,也能坚持一年半载。”
荀攸看了一眼他疲惫的神色,缓了缓声音关切道,“如今时辰还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小叔父不如回去歇息一会儿,明日再向长辈们报告消息。”
“多谢关心,”只是他睡不着啊,荀柔吐了口气,“算了,我再去看看十一兄吧。”
越临大事,越要镇定,说是这样,可没法镇定,就是没办法。
他家兄长陷在阳翟呢,至少明天午后,颍阴才能得到消息,这还是在通讯没有阻断的情况下。
荀衍果然也没有睡,兄嫂出来迎接他,眼眶微红,让他差点不好意思的退出门。
不过,兄长即时唤住他。
“阿兄。”荀柔进屋后,先伏拜行礼。
“好了,起来吧,你来我这里,哪需如此多礼。”荀衍披着衣服,一只胳膊上裹着白绢,除了有些疲惫,气色还好,伤势应该不太严重。
荀柔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见兄长坐在榻边,表情平静,顿时觉得,不会全族上下,就他自己沉不住气吧,“我这是担心打扰了兄长,只好先请罪。”
荀衍无奈摇摇头,“今晚谁能睡得着,你有话就说吧。”
其实也什么好说,不过将原本的猜测确认而已,荀柔将从波连处知道的,都给堂兄说了一遍。
荀衍听完,沉默许久,平静道,“知道了。”
“兄长放心,我和公达都以为,文若阿兄提前通知府君,阳翟城应该还是安全的。”荀柔顿了一顿,跪直起身,将手覆在堂兄手上,认真道,“我们定会接文若回来。”
……
屋内燃着沉香,袅袅白烟缓缓升腾,带来一室沉静。
文太守独自坐在上席,神色萎靡,木若呆鸡,双眼熬得赤红,连美髯都失去光泽,每当听见外面剧烈撞门一声,便浑身一抖。
战事已起,满城鸡鸣狗吠,人叫马嘶,间或惨叫,兵刃碰撞,不时便见远处升起黑烟或火起。
郡兵一部分派出去镇压城中叛乱,一部分则守在太守府外,太守府如今是镇压城中叛乱的中枢,阳翟的存粮和兵刃又都在此处,故而既是太平道攻打重点。
“郭……郭公,陈……陈公,那太平道贼……贼人,不会打进来吧?”虽然已知道,自己数天不作为以使颍川乱起,少不得被治失职之罪,但那都是以后,文太守现在怀疑,自己能否看见明天的太阳。
陈纪正在闭目养神,昨天太守府议事结束,他同众人寒暄了一会儿,还没出城就遇见策马回来的荀彧,恰好躲过一劫。
此时听文太守问话,缓缓抬头,“太守放心,吾亦略习剑术,愿与太守并肩而战。”
文太守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底一虚,就像心中最隐秘处被扒开,也不敢回答他,瑟缩回去。
“啪!”一枚棋子敲在棋盘上。
虽然再次被天子征招,却不想再当背锅侠的郭僖,对着眼前的棋盘,唔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回答文太守,然后轻松愉快道,“你又输了。”
坐在他对面的郭嘉一阵抓耳挠腮,眼睛不断望向外面的火光,“祖父我想”
辛毗、杜袭等人,都归家去组织人手与太平道徒厮杀,只有他们几个待在这里。
“不行。”郭僖干脆拒绝,并提醒他道,“今天你输给我三盘了。”
“您这,”郭嘉无语,知道不可能出去观战,只好翻起一个白眼,“您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要沉住气,”郭僖抬头看他,一板正经,“你该学一学文若。”
跪坐旁边观看的荀彧,歉然一笑,拱手施礼道,“郭公过誉了。”
“今日阳翟不失,皆君之力,城中诸姓都欠你一道人情,”郭僖沉着看向他,“再多赞誉也不为过。”
荀彧连忙道,“彧不过恰逢其事,不敢居功。”
“有何不敢,”郭僖道,“当仁者不让,敢为天下先。知退为退,一般聪明人就能做到,知进为进,这才是智者。”
“彧受教。”荀彧稽首顿拜。
郭僖望着他沉静的表情一会儿,转过头,“再来一盘。”
“还来?”郭嘉怪叫,“您不怕待会儿门破了?”
“不会。”郭僖笃定道。
“怎么不会?”郭嘉嘴硬,“其众广势大,未必会输。”
“声音渐弱。”荀彧说着,望向堂外。
外面的呼和声、兵戈交击,已渐渐平息。
太平道徒多为寻常百姓,与训练有素的郡兵不能相比,故而趁夜骤然发难,以期打官府一个措手不及,一但失去先机,被消灭不过是时间而已。
堂中诸人都随他一道,向外看去。
天边已然泛白,几点晨星若隐若现,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亦或只是一个开始。
……
战争已经到来。
荀柔站在颍阴县城的城墙上,二月的晨风带着凉意,深呼吸一口便觉得寒彻肺腑,让疲惫的精神因此一震。
从天色微亮,城外就渐渐出现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许多惶惶不安,依着颍阴城墙才三三两两,坐下歇口气。
据说昨天夜里,许县太平道起事,攻打县衙,焚烧官寺,到处劫掠杀人。
百姓们害怕,什么都顾不得,就逃跑出来。
“果然是恶贼,凶顽成性。”陈群从荀柔身后冒出头来,眉头紧锁。
荀柔回头。
“怎么?”陈群昂首,一振衣袖,做出一副恰巧路过的姿势。
荀柔点点头,“你说得对。”
陈群的父亲陈纪至今未归,陈氏家贫,出门不过一二仆役驱车服侍,估计已经被成功绑架,故而陈群此时焦躁不安,荀柔是很能理解的,对方能够克制着,不要求荀氏立即帮忙救父,已经很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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