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 盛愿环游众多国家,见到了数不清的百口称赞的人间绝色。却再没遇见过一个兰音,美得令他胆战心惊。
兰音那双眸子像是玻璃做的,带着光, 扫向他, 莞尔一笑:“该说你是太善良了,还是傻得冒气,竟然会把曾经绑架过自己的绑匪当做朋友。如果我是你, 我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盛愿的心脏狂跳不止, 在惊愕和茫然中全然僵住。兰音温柔的声音宛如冰冷的凝珀, 顷刻间将一切理智包裹封闭, 抽离氧气。
“不是这样的……是你选择和我做朋友。”盛愿声音被风溶得很碎,“你还在为两年前那件事感到愧疚吗?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 你不记得了吗?”
兰音轻轻“嗯”了一声。
盛愿慢慢地向兰音移动, 安抚的口吻:“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晓牧海英的罪行,你难道不想亲眼看见她得到惩罚吗?”
“……兰音, 你只是生病了,没关系的。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陪你养病,还会给你画很多很多漂亮的画,好不好?”
兰音兀自略去他的话,平静无澜的开口:“一直以来,我从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在绑架你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那是在……茨戈薇庄园。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走进那种华丽的盛宴,就像辛德瑞拉盛装打扮参加王室舞会。但我太贪心了,领教了浮华奢靡,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的世界。”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为他点那支烟。”
一定有那么一个夜晚,所有人的命运齿轮都没有开始转动。
兰音神色淡淡,眸中空无一物。
那是一种不执着世间一切的释然,像柔和的风拂过雪原,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深知,只要现在稍微向后退半步,就能得到她一直期待的、没有任何疼痛的、如同烟花一般绚烂的死亡。
可盛愿对她说出的话竟是如此充满诱惑,她知道,他的任何承诺永远不会食言。
不执着,谈得何其容易。
兰音恍然望着天与地的光景,蓦然有种错觉——她的身体好像变得轻盈,浮在半空中,变成了一朵云,风吹得她飘来飘去。
总有一日,她会乘着风回到故乡。
兰音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蓝得她想流眼泪。她抬手抚摸着近在咫尺的单一色彩,指尖浸润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半透明,仿佛灵魂得到了洗涤。
“这里离天空好近,好像能碰到云……”
“别乱动——!!”
盛愿的脸上刷然褪尽血色。兰音脚下的围墙护栏仅仅一掌宽,稍不留神便可能失足坠落。
他出了一身冷汗,冷风一吹瑟瑟发抖,紧张道:“兰音,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有什么话,我们下来聊好吗?”
兰音恍若未闻,自顾自的说:“我读过一本书,它让我不再恐惧死亡……书中说,‘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是不是很适合我这种人?”
“兰音……”盛愿面色苍白如雪,浑身止不住颤栗,“从这里掉下去,会死得很丑,你不是很爱美吗,一定接受不了的。”
“这样啊,那麻烦你帮我在尸体上盖件衣服吧。”兰音笑得单纯无畏,“为了报答你,下辈子,我一定会变成暖和的衣服披在你身上。”
“别再开玩笑了,我知道你也很害怕。”不知何时,盛愿已经凑得很近,兰音站在高处,他不得不微微仰颈,向她伸出手。
兰音不言不语的盯着他,垂落的指尖忽然错乱般抽动一下,内里神经崩溃仿佛令她凭空割裂成两个人。
“砰——!!”
只听得铁门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消防员和警察纷纷赶到现场,另有几人紧随其后。
大厦底部,消防员正在紧急安装消防气垫,陷入瘫痪的道路也已经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直播间观看人数飙升至三十万人,视频转发量突破百万,各大网络平台热搜纷纷出现#兰音#、#牧海英#、#直播自杀#等字眼。
看见兰音站在天台的边缘,陆听夕霎时脸色刷白,“兰音!你跑到那种地方做什么,赶紧给我下来!”
洪珠仪喊道:“太危险了,别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啊!”
宋秉辰扶住脚底发软的陆听夕,抬高声音:“兰音,你的举报很有成效,警察正在搜寻牧海英的下落,直播可以停止了。”
两人的到场令盛愿稍微沉了沉心,“你看,大家都很担心你……还有,一直举着手很累,我快晕倒了。”
趁兰音的注意力被分散之际,消防和警方悄无声息的向她移动。
“都别过来——!!”兰音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一脚掀翻三脚架,直播中的手机倏然从楼顶砸下,摔得粉身碎骨,直播陷入中断。
下一刻,兰音猝然捉住盛愿的手指,用力将他拽向自己。
盛愿猝不及防,大脑瞬间空白,眼前猝然天旋地转,平整水泥地切换成棋盘状的城市脉络。呼啸而过的强风掀飞他的发梢,两百米高空的俯视视角,令他眼前蓦然一阵眩晕。
盛愿的表情茫然无措,脚底虚浮,怔忪喃喃:“你要做什么?”
狠厉的眼神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兰音冷声威胁:“再敢靠近!我就拉着他一起跳下去……”
“盛愿!”
声音传至满场——
盛愿不可置信的回首,表情仿佛被吞噬,一霎空白。
无光的楼道口,牧霄夺毫无征兆的出现,一席大衣风尘仆仆,看到眼前这一幕,悬丝般的惊恐蓦然擭住了他的神经。
兰音的眼眸里似有秋风拂落叶,力道轻柔,却含几分凛冽凉意,“先生,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神情……你害怕吗?如果我现在带着盛愿一起跳下去,你会发疯吗?”
那张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一丝一丝攀上裂痕,仿佛皲裂遍布大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紧绷,“兰音,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放开他,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兰音一字一顿的说:“我要牧海英死,我要她血债血偿。”
“我答应你。”
兰音微微一愕,但也仅仅哑然半秒,便陡然换了一盏目光,笑道:“先生,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把你逼到这种程度。说实话,我很讨厌你,讨厌你们牧家的任何一个人。”
“要不然,你和盛愿交换位置,你接手牧氏这么多年,想必自己都数不清用了多少肮脏手段铲除异己,死在公司大楼前,也算是你的圆满……”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到触碰到的手指下意识蜷缩,牵连盛愿的全身开始簌簌发抖。
兰音慢条斯理的续上,“先生,你愿意为了盛愿去死吗?还是说,你能忍受失去他的滋味?”
下一刻,牧霄夺没有丝毫犹豫的迈步径直走去。
盛愿心尖一颤。
兰音死死盯着牧霄夺,很不合时宜地失笑,手劲一松,盛愿的手臂无力垂落。
“站在那里,别过来。”
她又下命令,短短几秒仿佛判若两人,牧霄夺猝然间止步。
兰音的身形垂坠在春寒料峭的冷风中,抚了抚自己冰凉的腕骨,笑声空灵,“先生,我说笑的。你力气这么大,真要过来我怎么拗得过你。”
她抬起冰块似的指骨碰了碰盛愿苍白的脸颊,抚到他眼角的红痕,“真是没出息盛小愿,明知道是假的,怎么还被我吓成这样。”
盛愿眼窝浅,眼眸湿润泛红,连正常喘息都要压抑哭腔。
“我只是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爱你,爱到愿意为了你去死。”兰音心潮起伏,深吸一口气,“有这么多人爱你,我既感到高兴,也觉得羡慕……如果有人会为了我的死而哭泣,我就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兰音,别再说了……”盛愿去拉她的手,却仿佛触碰到一阵风,没有任何知觉的从指缝溜走,渺渺不见。
“下辈子,我希望能生在一个普通的家里,有爱我的父母,可能会遇见忠心的爱人,最后平淡、安稳的度过一生。”
兰音始终挂着淡淡笑容,声音缥缈似雾,她最后看了一眼陆听夕和宋秉辰,补上一句,“还有,我要堂堂正正的和你们做朋友。”
下一秒,消防员瞅准时机向她飞扑——
兰音的身形笔直向后倒去,白色身躯在重力作用下迅速坠落,宛如雪山崩塌,裹挟令人崩溃的灭顶恐惧。
盛愿眼底血丝纵横,下意识伸出手攥住她的裙角,冲上前去的消防员没能抓住她,只碰到一瞬冰凉的指尖。
伴随一声沉重的闷响,楼底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刺耳尖叫,不管不顾四散开来。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天地间哗然,唯余哀鸣遍布大地。
盛愿的表情一霎静止,指甲因撕扯而崩裂,紧紧攥在手心的白色裙角染上斑驳血迹。
他木然望着楼下的血泊,视线只剩下大片刺目的血红,仿佛再一次看到了茨戈薇庄园那场玫瑰雨,残忍的美丽。
下一刻,他被熟悉的体温紧紧裹入怀中,顿时膝盖发软跪倒在地。宽大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脊背,盛愿深深埋进男人的胸口,几乎被他过于急促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占据了所有听力。
洪珠仪被这一幕吓到浑身瘫软,宋秉辰强忍镇定,连忙将她扶住。陆听夕原地呆滞几秒后突然冲上前去,只扒着围墙看了一眼,瞬间崩溃放声大哭。
牧霄夺紧紧扣着盛愿的后脑,手背用力到爆出青筋,声音低哑的安抚他别怕,炽热的吻落在他冰冷的脸颊。
良久,盛愿在牧霄夺怀里失声痛哭。
-
血泊的上空,有白色飞鸟掠过。
脱离大地的束缚,仿佛灵魂也能得到解救,挣脱肉。体,逃离宿命,在无拘无束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她会去往那个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人人死而平等的死无葬身之地。
第82章
恨, 是永存的瞬间。
死亡,是持续瞬间的永恒。
那一年的一切动荡,是从兰音的死开始的。
有时候, 太阳不能照亮黑暗, 一支蜡烛却可以。
二百米高空重归阒寂,蜿蜒泪痕被风吹干。
肃凛寒风中,女孩的尸体被一块白布轻轻盖住,无声无息, 好像只是平静地睡在雪里。
阳光明媚,万物苍茫。
牧霄夺脱下大衣包裹住哭得发抖的盛愿, 抱着他离开这里。
林峥守候在黑暗的楼道口,望见他们到来,低低的唤一声“先生”。牧霄夺眉眼低敛,无声经过。
蓦然地, 一小块冰凉触碰到掌心, 林峥怔怔摊开手——
手心里,赫然躺了一枚泛着银光的U盘。
牧氏大楼底部早已被大批媒体围堵得水泄不通,相机快门快按出火星, 闪光灯刺目, 无数只话筒从四面八方伸向身处漩涡中央的牧霄夺——
“对于兰音在牧氏大楼坠亡一事, 您有何看法?”
“牧海英是您的姐姐, 您对兰音在直播中的举报内容是否有辩解?抱以何种态度?牧氏对此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可以如实向我们透露直播中断后天台发生了什么吗?兰音是否说了些什么?”
“……”
牧霄夺在保镖的护送下挣脱媒体的围堵,司机早已在乌泱泱的人群后等候多时,车子径直开向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盛愿断断续续的哭, 哭得干呕, 吐到最后只剩下胃液,浑浑噩噩的被牧霄夺抱在怀里, 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洞躯壳。
护士为他输液时,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白色裙角。
药物很快使盛愿恢复平静,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视线,停留在没有一刻离开过他身旁的牧霄夺身上。
男人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最终,盛愿没能等来他的开口,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狭窄,陷入泥沼一般无法逃脱的噩梦中。
事发后的半小时,警方收到了一份历时两年整理的完整证据链——
涵盖牧海英从政期间曾多次收受巨额贿赂,为多人谋取职务提拔、调整,利用职权插手案件,内幕交易,违规拥有未上市公司股份,篡改工程条款及上访记录等证据。
牧海英的丈夫梁晖利用其妻子职务上的便利,在工程承揽谋利,非法倒卖贿物,并参与案件谋划。二人直接或者通过他人非法收受钱款、汽车、茅台等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金额高达1.25亿。
并含牧容礼、牧妍等人财务造假、虚报盈利;牧氏长老会人员勾结东南亚当地团伙施行诈骗;牧氏集团非法走私、巨额偷税等一系列案件。
庞大的牧氏家族一时间被推上风口浪尖,人心惶惶。
牧霄夺何不明白,一旦这层粉饰太平的盖布被揭下,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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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瓶的药水还剩下三分之一,牧霄夺无声望着有节律下坠的透明液体,抚摸盛愿冰凉的手指,心口仿佛吊了一块钟,敲门声伴随着时间的流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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