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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方黎咬了一口油条,嘟囔着回答。
“是我的错,”没想到,谭诺并没有发怒,“应该留张字条才是。”
“……你说了那么多次不会走,我却不相信你,是我……我的错。”方黎咀嚼着油条,明明焦香四溢却越嚼越酸涩,当他吞下这一口,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了眼泪。
他掩饰般地用袖口擦脸,却听到搬动椅子的声响,随即,谭诺竟坐到了他的旁边,还轻柔地用手帕帮他擦眼泪。
月白色的帕子在鼻腔边晃动时,方黎闻到和谭诺身上相同的冷冽香气,很好闻,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吃完了就跟我回去。”
谭诺突然说道。
方黎惊讶地睁大眼睛。
“怎么了?”谭诺笑道,“害怕吗?”
“当然不了,”方黎严肃地说道,“可是……我出现在你身边,会不会让姓沈的那家伙怀疑?”
“无碍,”谭诺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几分凛然,“到了这周六,就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
*
谭诺没有骗人。
因为当方黎决定跟随对方回去,才知道那人到底在周六给那姓沈的安排了怎样的“惊喜”。
当天,他就来到了排练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大门的感觉,既兴奋又紧张。
随即,他见到了陈先生,那人似乎已经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所以并没有过多惊讶。
“抱歉,陈先生,让您担心了。”
方黎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歉的姿态极其诚恳。
那人默默注视着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演得倒好,竟把我唬住了。”
方黎哑口无言,只得尴尬地挠头。
“月白啊,他为了你放弃那么好的机会,确实是可靠的好孩子,可别辜负他。”
“嗯,我……”
方黎立刻打断了谭诺:“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是为我自己的良心。”
气氛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有些尴尬,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求助地看向谭诺,却正好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他的脸顿时就红了。
“咳咳,”陈先生轻咳两声提醒道,“注意点吧,让沈煜那小子看到,肯定会有麻烦。”
“不必担心。”谭诺说道。
“还是担心一下吧。”方黎连忙劝道,“那人的背景,你还是别得罪他才是。”
谭诺似乎想说什么,突然之间,他的脸色一沉,方黎随着对方视线转过头,便看到一个一身纯白色西装、连皮鞋都是白色的男子,正是沈煜。
“要想俏一身孝啊。”方黎小声地嘟囔道。
“噗。”谭诺竟然忍住地笑出了声。
“严肃些吧月白,”陈先生一边提醒,一边面带微笑地跟来者打了声招呼,“沈公子,早啊!”
“早!”沈煜阴阳怪气地说着,转向谭诺暧昧一笑,“哟,月白先生也早啊!”
竟就这样把方黎隔了过去。
他一点也不气,只觉得好笑,便说这男子竟然也能这般媚眼如丝,想来也是个能人。
“沈公子,”谭诺颔首问候,随后搂住方黎的肩膀,语气很亲切自然地说道,“这位是方黎,今后你们便是同事了。”
同事?
方黎震惊无比,但在沈煜面前,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沈煜明显很是不悦:“同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他是乐团的替补乐手,现在乐团人员变动大,他肯定第一个入选正式成员。”谭诺的语气不卑不亢,解释既自然又从容。
对方还想说什么,方黎大方一笑,主动伸出手来,道:“沈公子你好,那天晚上很乱,没机会自我介绍。我叫方黎,多多关照。”
沈煜怔了片刻,但最后,这人只是翻了个白眼,相当傲慢地绕过他们离开了。
方黎收回手,叹了口气。
“没事,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陈先生安慰道。
方黎耸耸肩,道:“是他没礼貌。自我介绍因为以后是同事,不代表我看得起他。”
只见陈先生和谭诺对了下眼神,随后竟相视一笑。
“好笑吗?”方黎有些不悦。
“不是好笑,”谭诺收紧了怀抱的力量,“只是觉得,如果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啥?”
方黎心想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呢?
不过他没有细究,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你说的正式乐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谭诺忽然收起了微笑。
“先来办公室,我有话要跟你说。”
方黎见状,知道这个人终于要跟自己说正事了。
他望向窗外,就见排练厅外面有不少打手正在来回转悠,看起来满是恶意。
气氛如此焦灼紧张,谭诺却从容淡定。
方黎虽然相信谭诺,但还是忍不住的满腹担忧。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119章 助纣为虐(民国回忆)
此时此刻,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方黎注视着谭诺,这人的表情还算正常,可对面的陈先生却难看得多。
他偷偷瞄向大门,那扇门虽然紧闭着,可小窗上却时不时地晃过半张脸,惊悚得好像闹鬼一样。
办公室在一楼,他注意到窗外也蹲守着几个打手。
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监视。
方黎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谭诺这三天经历了这些还能保持淡定,实在令人敬佩。
至于昨晚他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又是怎么摆脱了么跟踪来到他的住处,方黎没有细问,但也知道一定异常艰难。
“月白,之前你和沈先生商量的事情,和小方说一下吧。”陈先生最先打破了沉默。
方黎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身。
“不必紧张,”谭诺竟笑了,“排练结束后,随我去圣路易斯孤儿院。”
方黎的疑问脱口而出:“为……”
“到了便知。”谭诺突然打断了他。
那人轻轻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方黎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暗示,立马闭了嘴。
“为了演出成功,还需要小方先生利用自己和皮埃尔院长的关系,大力支持啊。”陈先生突然夸张地大声说话,显然是说给门外人听的。
这时,谭诺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
方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迅速瞄了一眼,只见那上面写着几个字体苍劲的字——
「一定尽力」
方黎立刻理解对方的意思,对陈先生乖巧一笑:“好,如果有需要,我一定尽力。”
他虽然不清楚怎样才是对的,但是为了能安稳地待在谭诺身边,为今之计也只有听话了。
方黎在脑子里迅速理清现状。
三天前,谭诺为他安排了船票,却依旧愿意举办那所谓的演奏会,足见对方肯定还有其他考量。
现在又要去孤儿院,真不知道这俩人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此时此刻也只有先安心参与排练,再谈其他。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乐手身份加入乐团,梦想真的达成了,却有些不真实。
抱着忐忑的心情,方黎进入了大排练室。
他很兴奋,但也紧张得手脚发麻。
只见七八个打手在偌大个排练室里来回巡逻,乐手们均是噤若寒蝉,只有沈煜,整个人竟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椅子上,正旁若无人地调着琴。
而更令方黎震惊不已的是,这家伙竟然坐的是首席的位置。
而且当他进来之后,那沈煜竟突然抬起眼皮,好像看垃圾一般瞄了他一眼,傲慢无礼,他早已盘踞在心头的那股恶气变得愈发躁动起来。
“乐团真是每况愈下了,连这种东西都能进来。”沈煜说完还啐了一口,把不屑写了满脸。
方黎瞬间炸了,打算冲过去打人,却被谭诺握住了手。
他立刻回过头去,便对上一双沉稳的眼睛——
仿佛月光,令他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心中反复道:不能惹事,不能惹事……
旋即,他先朝谭诺颔首示意,然后轻轻挣开对方,走向沈煜,道:“怨我,沈公子,污了您的眼。”
“你休要阴阳怪气,我知道你心里恨得要命。本公子一上来就能做首席,你个没娘养的东西,羡慕得要命吧?”
方黎的脑袋嗡地一声,刚压下去的情绪彻底爆发,手已经抬起来,就要往人脸上招呼。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打得沈煜连他妈都不认识。
虽然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打手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绝不能惹事。
但是他已经愤怒得停不下手了。
一时间,他在失控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沈公子还是莫要造口业吧。”
陈先生突如其来的一句劝诫,对方黎来说也是清风般,吹熄他的怒火。
沈煜不屑地说:“嘁,口业?我如果现在就让你死,这是因为你缺德还是积德呢?”
“你……!”陈先生如此从容的人也被气得捂胸口。
“沈公子。”始终不发一声的谭诺终于开了口。
沈煜妩媚一笑:“月白先生你说,你的话我还是愿意听的。”
方黎默默注视着谭诺。
虽然不希望对方惹到沈煜,却也不想从这人口中听到什么中立圆滑的话。
“若再惹事便出去,想必你也懂得,究竟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重要,还是演奏会重要。”
沈煜被谭诺说得哑口无言。
这句话很有力度,正戳到痛点,让沈煜无话可说,打手即便想质疑无从开口。
气氛就这么焦灼着,排练正式开始。
方黎才知道,他们要演奏的都是些热闹的、庆祝的曲目,比如说《威风堂堂进行曲》,果然要营造出一副天下太平的假象。
乐曲都很快乐,可整个乐团却呈现一团死气。
他本来很不适应乐团排练,然而由于乐手屡次出错,他的稚嫩倒不是其中最严重的了。
而谭诺却也十分耐心,包容乐手们的疏漏。
排练到了中午就结束了,他们之后还要赶去圣路易斯孤儿院。
方黎始终保持着警惕,脑子里的弦紧绷着。
他现在和陈先生坐在一辆车里,司机和副驾驶全是姓沈的安排的打手。
至于为什么没和谭诺坐一辆?那该问问那个出了排练厅,就把人胳膊挽住的沈煜了。
他反复默念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不过该气还是气,沈煜这家伙实在太嚣张了。
一路上,他们的车不停鸣笛,好像路人稍稍晚让一点就要撞过去似的。
车窗上挂着帘子,不过方黎还是掀开了个小缝隙向外偷看。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皱着眉,眸子里满是按耐不住的躁动,浑浊得仿佛老了十岁。
他揉了揉眉心,学着谭诺的不动声色,他的情绪太容易失控,之后还不一定会遇到怎样的事情,如此下去实在不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孤儿院,皮埃尔院长在门口迎接。
方黎下车的时候,与院长对视一眼,这时的他突然意识到,老了十岁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院长将他们请进办公室,进门才发现,沈先生竟然已经到了,正悠闲自得的喝着茶,身后还有修女给他端来甜点。
“哟,月白来了,坐。”沈先生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和院长刚聊了一半,正准备把那几个孩子唤进来,你们就来了。”
谭诺刚落座,沈煜就很自然地坐到沙发扶手上,道:“那巧了不是!”
“我让你坐下了吗?没规没矩的。”
被自己叔叔骂了一句,沈煜立刻露出要死的表情,脸色难看得可笑。
突然,沈先生喝咖啡的手停顿了一下,只见他的头向后微微一转,方黎就这么落入了一道锐利的视线当中。
“方先生啊,这几天你都去哪里了?”
方黎身体一僵,大脑迅速运转。
“沈先生,他受了伤,在陈先生的诊所修养。”
谭诺从容应答,答案半真半假,很是合理。
“方先生那一晚来得蹊跷,我看在月白先生的面子上没有细查,可是假使让我发现任何不对,就休怪我无情了。”
方黎浑身发冷,指甲扣进肉里,才让自己没有腿软跪下去。
“并不蹊跷,当晚缺少一名可靠的乐手,若不是陈先生主动提起,我也会让他过来。”谭诺微笑着说道。
“是啊,可靠的乐手非小方莫属。”陈先生说道。
只见沈先生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半口,随后道:“把那几个孩子唤过来吧。”
看起来这关算是过了。
可方黎的心却更慌了。
姓沈的把孩子们牵扯进来,究竟为了什么,实在是司马昭之心。
这种演奏会,一旦参加那就是遗臭万年,所以他们也知道要选孤儿院的孩子们来承担骂名,其心可诛。
皮埃尔院长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当孩子们到来,原本宽敞的办公室一下子变得有些窄仄。
几个孩子都低着头,只有一个脖子耿着,满目不羁地看着办公室的众人。
方黎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竟是他与谭诺一同救下的小男孩。
孩子的目光相当坚韧,这时,方黎与其视线交汇,而随即,他就收获了一记巨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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