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在低声讲话,宁争滔听了两句就呆了,她从来没听过他们用这样的语气交谈。
宁知然在低头翻手机相册,里面有刚才接到女儿和狗时他拍的照片:“……我昨天还在看必爱诺小时候的录像,那么一点大,蹲着还没有滔滔高,果然不管什么生物都是小了就可爱。”
顾承锐笑了一声:“也不全是,我觉得你现在比大学时候更可爱。”
宁知然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顾承锐往副驾方向靠了靠,用耳语音量说:“那个时候你单纯就是小,懵懵懂懂的,可爱得比较表里如一,但现在你在外面是多少人的主心骨,只有回家在我面前才偶尔呆呆的,就更可爱了。”
宁知然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笑意,把顾承锐推开:“你好好开车。”
必爱诺觉察到小主人睁眼,发出动静,顾承锐从后视镜里与宁争滔目光对上:“宝贝醒了?”
接下来的时间,宁争滔发现了更多无法解释的异样——这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宁争滔”似乎有个不太一样的家庭,在异国读书,迥然不同的爱好,朋友们全不脸熟,妈妈的职业变成了大学老师……
宁争滔最初有点着慌,她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部定格动画,叫《鬼妈妈》,主人公小女孩偶遇一对眼睛是纽扣做成的完美父母,要把她的眼睛也换成纽扣,永远困在这个异世界。
她打了个哆嗦,可发现前座父母的侧脸熟悉,语气轻盈,一切寻常,却又觉得没什么可害怕,他们总还是好爱她,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也好爱彼此。
鼓浪屿别墅,二层小客厅,地毯上堆着拼了一小半的乐高,宁争滔枕在必爱诺身上发呆,宁知然走来她身边坐下,轻轻摸她的脸颊:“今天怎么进度这么慢?”
经过几天观察,宁争滔发现,这个世界的“她”大概是很喜欢拼乐高,房间的玻璃展示柜里摆满拼好的成品,楼梯下储物柜里还收着好几盒没拆封,想必都是爸爸妈妈给她买的。
可是自己不喜欢,这小半的成品还基本都是爸爸拼的,刚才他被一个电话临时叫走,她就撒开手倒地发呆了。
“宝贝不喜欢?”宁知然探着身子去看说明书,微微皱起眉,“是不是你爸买错了?我就跟他说应该直接在亚马逊下单寄到那边家里的……”
宁争滔摇摇头:“喜欢,一个人玩比较无聊。”
宁知然觉得有点奇怪,他女儿可以自己跟自己玩一整天不挪窝,但小孩子的喜好阴晴不定,他没很放在心上。
宁争滔和宁知然、必爱诺一起躺在地毯上打滚,伸懒腰,抱抱和拱来拱去,狗狗凑到宁知然脖子上呼呼吹热气,把他弄得很痒,咯咯笑着躲,睡衣T恤下摆蹭起来,露出小腹的一片肌肤。
宁争滔注意到,讶异地“咦”了一声:“妈妈,你肚子上没有疤?”
宁知然不解,摸摸自己那一点皮肉:“为什么会要有疤?你又不是剖腹产生的。”
在另一个世界,宁争滔偷听到过爸爸妈妈的一次对话。
顾承锐似乎是瞥见宁知然换上衣:“你想不想做个祛疤什么的,把那个……消了?”
宁知然沉默两秒,低下头,看了看肚子上的痕迹,摇头:“留着。不留着我偶尔会忘记她是从哪里来,会感觉世界上从来没有过和我血浓于水的人。”
那时候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又静又冷的,并不快乐。
宁争滔抱住宁知然,问:“妈妈你快乐吗?”
宁知然一笑,满口应着:“嗯,宝贝快乐妈妈就快乐。”
宁争滔却很固执道:“我是说你,妈妈你快乐吗?爸爸快乐吗?你们在一起快乐吗?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会快乐吗?”
宁知然被这一串问题打蒙了,正组织语言,顾承锐不知什么时候上楼来,面对着他们两个盘腿坐下,小小一块地毯已被三人一狗占满。
“当然。”顾承锐拿手机给躺倒的母女两拍了几张照片,顺手设成墙纸。他的锁屏反正就是老婆孩子二人转,上一张是春天时去泡温泉,宁知然抱着宁争滔缩在院里躺椅上听雨,两个人都痴痴的,像两只泡澡泡到入定的水豚。
“我们在没有你的时候就已经过得很快乐了,有了你之后更快乐,这一年你因为上学不住在厦门,我们虽然有点寂寞,但也还是快乐的。”
这件奇怪的小事最初没引起宁知然和顾承锐太多关注,他们只以为是女儿在外面读书久了,习惯兴趣都有改变,一时有点不适应家里。而且看宁争滔每天开开心心,完全不像有心事的样子。
直到宁崇媛的造访。
她听说宁争滔回到厦门,特别百忙之中请假带了周末,从深圳赶来陪她。
人人都说她们长得像,她们也的确是胜似生身母女的亲近。宁崇媛对自己亲弟弟不咸不淡、无可无不可的,但对这个外甥女是没话说。宁争滔两岁时,宁崇媛还向公司申请了一年派驻美西的机会,base硅谷,就为了能在车程一小时之内看到她的小女孩。
然而此刻的宁争滔并不认识这位看起来有点不苟言笑的姨妈。
她从小只是知道宁知然有位年纪相差很多的姐姐,可她更知道的是姨妈早与家中决裂,从不和宁知然联系,更从来无缘与她相见。
宁崇媛对她来说与陌生人无异。
但宁争滔自幼被夸奖机灵,知道不应该在这时候露怯,她并不讨厌姨妈身上好闻的白茶香味,也不抗拒姨妈把她像抱猫一样搂着腋下举起来,轻柔掂掂说“滔滔长大好多”,更不害怕把另一个宁争滔在免税店买的伴手礼咖啡豆送给姨妈。
天南海北的一家人难得坐下来聚餐,四代同堂,宁崇媛没发觉异常,徐飒与顾承锐父亲没发觉异常,九十高寿的阿嬷也没发觉异常。
只有宁知然和顾承锐,世界上两个最最熟悉宁争滔的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晚上关起门来,在宁争滔的房间,顾承锐陪着她看了两集海绵宝宝,宁知然靠在猫窝沙发里,给必爱诺梳毛,不经意道:“宝贝,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让你不舒服的事?记不记得pre-k的时候老师讲,既要坚决地说‘不’,也要勇敢地把让你不舒服的事情告诉爸爸妈妈。”
其实早些时候他们两个私下通气,校园霸凌、种族歧视甚至身心伤害,什么问题都考虑到了,顾承锐的越洋电话已经拨出去,又被宁知然按下,说“还是先听听滔滔怎么讲”。
宁争滔没有完全听懂妈妈这句话,但在她读的学校里老师也讲过类似的事情,于是吞吐了一下。
顾承锐立刻一身冷汗。
“是有奇怪的事,”宁争滔慢慢道,“但不是不舒服的事,是让我特别开心的事。我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钻出来,就来到这个爸爸妈妈在一起特别开心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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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 - Max Richter
第48章 薄荷绿与无水黄油(中)
“你的意思是,在兔子洞的另一端那个世界,妈妈是大学老师,你只有假期才回到厦门来,还养了一只边牧狗狗,对嘛?”
宁争滔点头,很遗憾的样子:“必爱诺好可爱的,可惜没法把照片拿给妈妈看。”
她与宁知然一起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用了一整晚的时间给他讲她来的那个世界,她在那里的伙伴和宠物,爱好和日常生活,她的那一对爸爸妈妈。
宁知然知道那其实也是他和顾承锐的故事,但从女儿口中转述出来,不知怎么好像就变成了别人的故事。真是幸运……没有分别、没有误会、没有病痛、没有差异,如此平顺而安稳的三十岁。
他几乎要忍不住问宁争滔:“你会不会更喜欢那一对父母?你来到这里,会不会讨厌我和你爸爸,会不会像此刻在兔子洞另一端的那个你一样希望我们离婚?那个你又会不会不想回来?”
可是在他问出来之前,宁争滔已经讲累了,窝进他怀里无忧无虑地睡着了。
很晚的时候,外面响起动静,顾承锐结束多日的出差,回家。
他似乎很疲惫,没有收拾行李,只是匆匆洗了个澡。凑近才发现宁争滔也在他们的床上,于是倾身越过宁知然,亲了亲她的脸颊。
宁知然其实尚未入眠,只是闭着眼睛没动弹。他感觉到顾承锐的吐息在他皮肤上方停留了片刻,下一秒,对方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了他颈窝里。
没过多久,身后呼吸变得平缓,顾承锐紧贴着他睡熟。
次日清晨,顾承锐醒来,床上只剩两个人,他轻轻给宁争滔把被子盖好,转身看到宁知然倚在阳台上,望着雾蒙蒙的阴天。早戒了烟,所以只是发怔。
顾承锐拿起床头柜上一个小匣子,走出去,宁知然闻声回头,发现是他,茫然的神色顷刻散去,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来。
他的笑一贯如此,让顾承锐想起《纯真年代》里薇诺娜·瑞德回眸看见未婚夫时光彩照人的笑,那真是风华绝代,无视规则的明艳,不费吹灰之力就使得整个房间都黯然失色。
然而,作为一个24k纯gay,顾承锐看到女神的笑只惊叹于美丽,看到宁知然的笑则会产生诸多复杂的情绪,包括但不限于心动、爱怜、依恋、性幻想、安全感、获准接近这个人的窃喜,和渴望彻底拥有这个人的独占欲。
雨其实还没停,顾承锐侧身环抱住宁知然,挡住将他头发舔得湿漉漉的雨丝:“起得挺早?”
宁知然:“我昨天比你睡得早。”
顾承锐只是挑眉看着他,宁知然立刻就明白,顾承锐昨晚发现他在装睡了,那样亲昵依赖、从背后抱住他入睡的肢体动作,大概是有意在向他示好。
“这个喜欢吗?”顾承锐单手拨开匣子,其中是一枚瑞士本土的手工表,外观特别,是圆柱形状的小巧项链,中间内部藏着表盘,外面有彩绘金雀花,美得像复古工艺品。
“我看到第一眼就觉得它配你那件棕色麂皮衬衫肯定很有味道。”
宁知然有点惊喜,倒不是因为顾承锐送他伴手礼,毕竟平均每月一件,他已经习惯;主要是因为顾承锐的每一件礼物都能送到他心坎上。他结婚之后的穿衣风格改变了不少,不再像生病前在律所时那样冷峻严肃,也会格外偏爱这些“无用”的漂亮小物件做点缀。
“特别喜欢,谢谢。”他覆着顾承锐的手,啪嗒一声关上匣子,牵到嘴边轻轻吻了吻顾承锐的指尖。
总是这样,每次顾承锐出差回来的最初几天,都算是两人婚姻关系中的短暂蜜月期。可当收到精心挑选的伴手礼的感动过去、分隔两地独守空房的性欲被满足、宁争滔不再每十分钟询问一次“爸爸你这回出去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他们就又冷下来,淡下来,静下来——直至下一次分别到来。
不知道哪里差了一口气,也许是陈年的心结从未解开。
宁知然放低声音,把宁争滔昨晚讲给他那天方奇谭般的故事复述给顾承锐听,又问:“你记得吧,生她之前两年,有两三个月,咱们不是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顾承锐当然记得,那种穿越到平行时空过了86天的科幻事迹放谁身上都忘不掉:“也许滔滔经历的和我们当年类似,到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归位、一切恢复正常。“
宁知然点头:“但我顾虑的是,滔滔看到那一对父母过得那么幸福,没有任何离婚的风险,会不会不喜欢我们?我是说……不管是哪个她。”
顾承锐语塞,宁知然担心的没有错。不论哪个时空的宁争滔都是他们两个唯一的女儿,都是一视同仁、没有区别的爱。可宁争滔是无辜的,她凭什么不能选择一对更健康、更彼此深爱的父母,而要回到别别扭扭的他们身边来呢?
何况,当年短暂从病痛的阴霾中解放出来、去到一个宁知然健康平安的时空时,哪怕只有86天,顾承锐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的确松动了一下。
但那毕竟都已经是过去时。他们既然已经选择活在当下、走入婚姻、为人父母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何必再总执着于某片触手不可及的虚空。
顾承锐每一次茫然的时候,都会像这样洗脑般自我说服:他已经娶了自己二十岁的梦中情人、第一次见面就想到了一辈子的初恋做妻子,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所以他笃定地说:“我们也没有离婚的风险。你会离开我吗?”
宁知然叹了口气,答非所问:“我只想让你真心活得快乐、自在。对你的期望,我和滔滔是一样的。”
顾承锐延缓工作安排,陪宁争滔玩了半个月,她把在异国心心念念的美食吃了个遍,终于累了,开始宅家拼刚给她买的乐高。
宁知然适应着女儿的一系列全新爱好,想要委婉提一嘴暑假作业,但又不舍得,结果是宁争滔自己想起来这码事:
“诶,我是不是还继承了另一个‘我’的作业!”
宁知然眨眨眼:“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好在小学二年级的作业不多,也简单,其中有一项实践类任务是找一张家里或自己的旧照片,用一段小短文记下当时发生的故事。
纸质相册一向是收在鼓浪屿那边的家里,宁知然一时没法给她找出来,宁争滔便道:“那就翻翻爸爸存在平板里面的那些视频照片呗,我记得有不少我小时候的,还有连我都没出生时候的!”
宁知然一愣:“什么视频照片?”
宁争滔指着顾承锐丢在桌上的工作平板:“就这里面的那些呀,相册密码是0701,你们在一起的日子。”
宁知然心说,对这个世界的他们而言,0701只是“决定结婚”的日子。
平板没有设锁屏密码,宁知然偶尔会拿来追剧,但从没有探索过文件夹和相册,更不知道顾承锐会在其中留存什么影像。
他的声音微颤:“……是在兔子洞那边你爸告诉你的吗?”
宁争滔察觉出异样:“对呀,咱们三个经常会一起看的。怎么啦妈妈,你不知道?”
宁知然摇摇头,愣怔着:“你可以试试……我不确定那个密码在这个世界行不行得通。”
宁争滔已经操作起来,没用十秒,她将屏幕展示给他:“解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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